九月二十五日,天蒙蒙亮,板桥御营的望楼上便已经响起更鼓。
汴水上正蒸腾着晨雾,使得板桥御营这边完全看不清附近北岸驼牟岗的情况。
但附近的葛家冈、琵琶沟阵地,这边都是能看到那边飘扬的旗帜,至于稍远一点的寒泉砦也能若隐若现,连猜带蒙,只有更远的万胜寨,只能辨出一线浅浅的烟,确定那边正在烧早饭。
第一阵鼓响过,甬道口的灯还没有熄尽,昨夜当值的金吾武士已经开始换班了。
接岗的人披甲走来,先认过各处守位,再验口令,换下疲惫的同袍,回去休息。
四周更鼓都在准时地响着,大营的动静也开始多了起来。
陆续有武士们穿着靴子出来,昨天晾好的裹脚布这会也都踩在靴子里。
在明军中秉持着唐制,那就是十人一火,一火就是一灶,一个什的人围绕一个锅吃饭。
各什里面先执勤的已经提前起来烧水了,这会等同什的弟兄们起来,米已经下锅了。
整个板桥御营都蒸腾着水气,米饭的香味弥漫全营。
等煮了一会后,锅里又下了肉羹和切好的菘菜,最后一锅烩,味美量足。
而这些还只是早饭,那边御营的后勤们已经推着大车开始挨个十分发中午和晚上的干粮和糖袋。
随着大明在海外的开拓,蔗糖正在迅速流入国内,可即便如此,寻常人要吃到海外的蔗糖那都是非常难的。
而大明诸部却为了这一次决战提前囤积了大量的蔗糖,就是为了让部队在战时没有吃饭时能从蔗糖这边获得热量,不仅如此,还有大量其他物资,都是为了保障部队能长时间保持战斗力,当然,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所以,今日送到各火的物资,连一些老兵们看了都要咂舌。
两顿干粮分开包,烙得厚实的麦饼之外,还有切碎的风肉、炒熟的豆子,饼用布裹,其他都装在小袋里。
糖是另外发的,每人一包,由什将当面分下去。
一个年轻武士领过糖,先闻,又拿指头刮了一点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这就是糖啊?真甜!”
他的什头看到了,直接拿刀鞘敲了他肩膀上的肩铠,骂道:
“贪吃的嘴怂,谁让你吃的?这是给你上战场时用的,现在舔完了,你到战场吃啥?”
只是什头嘴上这样说,他自己分糖时沾了满指头,也没舍得擦,背过身去全都舔了。
自然是有人见到了,便低头憋笑,有个实在忍不住,喷得碗里饭都溅了出来,让什将很是尴尬。
当然,也有人舍不得吃,嘟囔着这么好的东西,若能带回去给孩子尝尝就好了。
刚刚还涨红脸的什将这次真骂了:
“入了咱们二十四卫,还改不了穷气!”
“一顿吃和顿顿吃,你不会算啊?这东西一包能当你一天的大米饭,上了战场,多少人都是累到最后,爬都爬不起来,你多一份糖,那就是多一条命!”
“你好,你孩子才能好!你他妈的做了官身,活着走下这片战场,那你小孩以后才能被别人喊一声衙内!”
“留着不吃给你小孩吃,脑子呢!”
这一番话让全什的人都沉默了,也让他们真正接受到了一个现实,那就是这一次决战,不论是对他们还是对他们的家族,都是逆天改命的一次!
可以说,即便是个普通武士,参加过这一场决战的,和没参加过的,那也是两条命运!
但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必须活着走下来!
那边,什将开始发一个个水袋,这些水袋全部是昨夜烧好放凉的,每一个水袋都是标准的一升,配了四分之一匙的盐,和两勺的糖。
他叮嘱部下们,这些水是非常特殊的,只有你流汗多了,感觉可能要抽筋了,你再喝这个水袋的水,不然都喝另外一个水囊的清水。
什将没有解释这是什么,军队中,服从命令就行!
这一次,武士们没有笑嘻嘻,全部认真听着什头的叮嘱。
......
等随身的干粮、补给全都发下后,后面又来了一辆,发的是各种备用物件。
这里面都是一些绑腿、裹脚布,还有各种小零碎,并不需要武士们随身携带到时候会由军们推着跟随他们。
此外,车上还有大批的箭矢、备用的刀剑、铁骨朵、弓弦,能为部队持续作战提供武备。
这还只是一个什的配置,在一个营那边,还会配两个医兵,医药车、一支有二十副担架的担架队。
这就是大明的物力雄厚!
要晓得这可不是只直配于大本营的部队,此时战场上的明军都是如此的标准,一个都在分领物资,等他们领取好后,锅里的早饭也差不多煮透。
于是这些武士们又围着锅盛饭,吃着热腾腾的肉菜饭,大家少见的没有说话,静静地享受他们今日唯一的一顿热饭。
远处马棚也一阵忙碌。
这一次骑士们亲自喂养着自己的战马和备用马,不断抚摸、轻吻着爱马,给他们添豆料和鸡子。
然后就是亲自给战马套上鞍鞯,又检查了马蹄,最后就坐在马厩边吃着他们第一顿热饭,须臾没有离开过他们的战马。
赵怀安是在第二阵鼓声里醒的。
他睁开眼,先望了望帐顶,听见外面有人低声交代送水,便知道天已亮了。
这一夜竟睡得很沉。
临睡前还以为自己会惦记着各军,半夜醒几回,结果再有印象,已经是眼前这层蒙着晨光的帐布。
赵怀安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脚落到榻边,便看见李师泰将靴摆到了近处。
“陛下醒了?”
赵怀安应了一声,先活动肩膀,又转了转脖子,只觉得浑身轻快,连续多日压在身上的某种东西,此刻一扫而尽。
“真是少有睡得这么好的了,昨夜有什么要事吗?”
“没有。各处回文都收在外间军帐,要紧的也交给值夜尚书处理了,昨夜并无急报。”
赵怀安点头,穿上衣,自己伸手扎好腰带。
温水送来,盆沿搭着干布。
赵怀安用布洗完脸,便将帐帘挑起,清晨的凉气进来,他迎着那股风站了片刻。
昨夜饱睡了一觉,这会连吹过来的风都觉得清爽。
那边,背嵬将换下来的水端走,又端来牙刷和青盐漱口。
待洗净,赵怀安抬头看见铜镜里的脸,神采奕奕,点头:
“又是一个元气满满的早上。”
李师泰在旁听着笑了,这一刻只觉得和初次见陛下时一样,那么有活力。
他将常服递来,随后请示是否即刻披甲。
赵怀安摇头,拍了拍李师泰:
“先放着,吃过饭再说。”
那副全身甲就在架上,直立如铁人,赵怀安过去摸了摸光如镜面的铁甲,将兜鍪扶正,便转身与李师泰出了寝处。
赵怀安是坐在外面的大长条案上吃的,两侧都是大本营的军将、臣工,人人面前都是一份盘子,上面有一块牛排、一份蔬菜、一份粟米饭,两个鸡子,一杯热牛奶。
赵怀安来时,长条案两侧已经坐满了人,见到陛下来了后,全部起身,待赵怀安让他们坐下,他们才挺直腰背,正襟危坐。
赵怀安则坐着很随意,就抱着蔬菜碗在吃,又时不时和赵六、豆胖子闲聊,下面人也纷纷吃饭,没人说一句话。
众人才吃了几口,幕道那边便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背嵬候报,得准以后进来,呈上前面送来的军牒:
“陛下,前阵来报,后唐营中已响战鼓。”
赵怀安点头,将军牒放在案边,就开始吃蔬菜:
“知道了,继续探,前军有调动再报。”
背嵬应下,却仍等着后面的军令。
赵怀安看见了,便道:
“各营照旧吃早饭,没吃完的也先把饭吃完。
“不急!让李克用他们来!”
赵六一旁小声道:
“要不要给前军发点什么?”
“不发!朕就坐在这边等好消息就行了!”
“这一场大战,朕已经做完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他们了!”
说完,赵怀安将蔬菜吃完,便开始夹着块牛排,狠狠撕咬,三下五除二把肉吃完。
那边豆胖子问了句:
“陛下还要再来一块吗?”
赵怀安摇了摇头,可最后又点头:
“行,再要一块,今日朕......很饿!”
到了辰时,李克用的御车驶出了辕门。
他那座毡车此刻掀起巨大的声势,前头那群雄壮大牛,身上披着各色龙虎图案,颈下套着粗大的木轭,随着车夫挥鞭,一齐往前用力。
毡车的木轮缓缓滚动,轮箍碾过辕门下垫好的木板,发出沉重的吱呀。
此时,车上的毡帐已经卷起两面,李克用坐在高处,一身铁甲,金面具覆在脸上,右手握着金铜马鞭。
车厢边挂满了各式兵刃,胡汉都有,三面大纛一字排开,纛面迎着辰风荡悠悠。
车边两侧都是披坚执槊的鸦儿军武士,从车前一直环绕到营门前,其中靠在车左右的几个武士,还牵着八匹神骏的天马,时不时就仰天嘶鸣。
那边,营门上的李嗣肱看到皇帝的毡车缓缓驶出御营,便抬手示意。
随即,御营内的战鼓轰鸣响起,号角呜咽长鸣,震撼肃穆!
而等御营内的鼓声传开,近处各营已经整好的队伍纷纷举旗,然后回鼓应声。
于是一个传一个,片刻后,南北横亘十里的后唐军全线,鼓声一处接着一处,一直滚滚压向前方的汴水,震颤着这片古老的中原大地。
这条战线上,唐军各军也都吃过早饭了。
只是有的吃得从容,有的却是起得晚了,都是囫囵吞咽,便推翻杂七杂八的锅碗,跟着队伍和旗帜出营。
营门内外一片嘈杂,数不清的武士们实际上压根不晓得该干什么,待有人喊他们,他们才扛着步槊奔了过去。
而各营的鼓手和乐手们也在嘈乱中,将大鼓抬上了车,见到不远处的营地传来鼓声,他们又着急忙慌敲击大鼓。
但无论是否出发得体面,在这一片隆隆鼓声中,各军就已经按照昨日哨探好的道路,向着规定的战场开去。
其中,最南面留在万胜寨外的,是李存信的后军。
昨日归到他帐下的回鹘部众,与胡真三千、李匡等四千人,都在这一片听他节制。
他们的任务就是堵住万胜寨通往官道的入口,将韩通他们狙击在外,免得这支明军从后面截断大军。
因此,等其他各军开拔时,这边只是陆续换防,将床弩、车这些推到壕前,回鹘骑士沿官道西面往来,兼顾中牟方向的粮路。
再往东南,直接压向寒泉陂战场的是李嗣源前军。
他本部一万五千的原额,加上李存进、李存贤等义儿诸部约万人的编额,是今日最先与明军赛垒接战的一路。
按照战前李克用的规划,他们要先取寒泉寨,夺下陂塘与附近道路,再向更东面的琵琶沟推进,同样李克用主力西进提供掩护。
此外,寒泉还是唐军急需的饮水地,因此李嗣源这一阵就显得尤为重要。
而在李克用大军北面三里多的,是李嗣昭的右军。
其部两万人将要沿着主力北面一并前进,先行穿插到葛家冈的北面,如果汴水对岸有明军出击,他们就要负责狙击,可要是没有,他们则从北面背击葛家冈上的王进主力,与西南面的李克用主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但从战前的规划,李嗣昭也认为自己多半是要附近狙击的,因为据胡真介绍,在他这个方向的汴水东北岸,分别有沙海、驼牟网两处形胜可以驻兵。
虽然战场上依旧迷雾笼罩,但就算是靠算也能算出,此时汴水西南岸的明军数量肯定不是明军北伐的全部,那剩下的多半就在这两处地方。
所以李嗣昭虽然是与御军差多时出发的,可却行进得并不快,因为他们携带了大量的辎车和鹿角,就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真正随李克用御车向东的,除了他的本部御军,便是李存孝左军与幽州军。
其中,左军一万五千、元行钦所部一万,都是原先的编额,近来损失虽有,各部骨架仍在。
高思妫、高思继的五千人与刘仁恭的五千人,又分护在两侧,御前五院诸军与亲骑、突骑、飞骑、厅直、鸦儿诸部,依旗鼓先后跟进。
总兵力达到四万五千,无论是数量还是精锐,都是此时战场上,唐军当之无愧的主力。
而如此庞大的军马几乎是淹没了旷野,在号角和战鼓中,压向琵琶沟边上的葛家冈阵地。
只要击溃了葛家冈阵地,就可以直接威胁赵怀安所在的板桥大营。
今日,李克用的目的就是围歼王进军团。
如此,除了南面的万胜寨围兵稍远,唐军其余各路都沿着汴水与官道两侧展开,彼此隔得并不远。
北边负责狙击,中间集结重兵,东南先攻寒泉;再往东,陆续是琵琶沟、葛家冈,以及更后面的板桥御营。
而这一天最先迎上唐军猛攻的,正是寒泉寨阵地。
日头越过晨雾,铁甲上的光也渐渐亮起来。
一万五千后唐前军团,并李存进、李存贤等义儿诸部万人,两万五千武士并大量的器械和战车,正快速沿着官道行军。
数不清的旗帜如长龙相连,每一面旗帜下都是数十到上百胡汉武士,他们扛着步槊,随着步伐不断起伏,远看只见一片不断晃动的亮点。
队伍中,牌手的长牌彼此磕碰,骑队从旁边经过,甲叶声、镫声与马蹄混在一起,军气森严。
大道两侧的尘土被万千脚步卷起来,漫过旗帜,跟在长阵之后绵延数里。
一路上,辎重车轮滚滚,木轴吱呀不绝,车上捆扎的戈矛、箭矢随着颠簸轻轻震颤,随军的役夫牵挽驮畜,低声吆喝,紧随在步卒行列之后。
每隔数十步,便有督骑往来驰走,马鞭轻扬,喝令队伍不得散乱。
各色幡旗在风里猎猎振响,红黑相间,一层叠一层,从视野的这一头铺向远处的林阜。
胡汉士卒相间而行,有披重铠的沙陀骑士,也有裹皮甲的中原步卒,整条大军如一条铁鳞巨蟒,吞着晨晖,沿着官道缓缓碾过乡野。
而每一军所属的鼓车则又是走一段便停一下,只要停下,车上的鼓手便开始奋力敲击战鼓,激励行军的武士们。
间或有斥候马队从前方折返,马蹄踏碎浮尘,报事之声一路向西传去。
整条大军如一条铁鳞巨蟒,吞着晨晖,沿着官道缓缓碾过乡野。
所过之处,田畔鸟兽尽数走,十里之内,唯有铁甲轰鸣!
此时,前军统帅李嗣源就骑在一匹红马上,看着如同长龙卷起的漫天尘埃,那些铁光森寒,星星点点。
更远处的东方,明军的哨骑也在出动,正和前军的后唐哨骑在旷野、官道、森林、村社、田垄间追逐厮杀。
他甩了甩马鞭,对下面候令的令骑下令:
“命先锋使李存进加速前进,在巳时前抵达寒泉寨,先行发起攻击。”
令骑翻身上马,背着金标旗帜,直奔前方李存进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