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泉寨收到军令时,安仁义正赤裸着上身,在给弓上弦。
以往轻而易举的事,此刻只是压弓一半,肋下便疼起来。
他努力憋住气,又将弓往下压了些,可助下开始剧烈的疼痛,只能骂了一声,慢慢收回力道,将弦松下。
今晨隔着甲胄挨的那一槊,当时还能骑马杀人,回来坐了半日,反倒越发难受。
方才医师给他按过,可才试了下力道,安仁义就痛得额头青筋暴起。
医师一看这种情况,只能用红花油为安仁义推拿了几遍,最后临走前说,今夜好生歇着,明日再看,但最好不要动武。
可歇着倒容易,可不动武那就是屁话了,人家到时候打上来,他能干看着?
更不用说,这一场决战是多少武人梦寐以求的,他不多建功立业,难道要留着抱憾终身吗?
但这会安仁义到底也是躺在军榻上,感觉肋下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帐口传来脚步声,安道全先进去,身后跟着传话的背嵬,报说御前军令已到,诸营今晚整备,明日候令接战。
安仁义一下就坐了起来,连忙问自己这一队有什么变动。
背嵬重复了一遍:
“照原处候命。”
“行行行,请回去一定传报陛下,安仁义一定为陛下守好寒泉砦。”
背嵬行了军礼,这才退下。
等人走了,安仁义才把憋住的那口气吐出来,手按着助下,在地上转圈。
一旁安道全看得清楚,过去把榻边的大弓拿起,装回弓袋。
“君伯,今晚就别试了。”
“谁说我要试?”
安仁义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指着弓袋:
“多擦点油,明日大战,更要保养。”
安道全点头,把弓放袋子里,又去取安仁义的中衣。
衣裳才披上,安仁义便要去营里巡视,可这一次安道全却伸手拦住了:
“陆君侯与朱使君都在外头,方才已经巡过一遍。君伯有话,叫我去传便是。”
安仁义正要骂,肋下忽然抽了一下,连忙顺着气,开始继续踱步。
这情况,他也没什么好骂人的了,叫牙兵把自己那一双虎纹铁锏拿来,他一手举着两斤的铁锏,试图挥动,左手还成,可右手抬得太高便疼。
叹了一口气,安仁义安道全近前:
“你要支棱起来了!明天要是出阵,你要做排头将,我在你侧后!”
“敢不?”
安道全连忙拍着胸脯表示没问题,他就缺一个机会!
安仁义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会看着你的!你还太嫩!”
安道全嘿嘿一笑,表示军主在侧,就是李克用他都敢冲,我和军主一并,那也是一个半的万人敌!
等笑完,安道全犹豫了下,说道:
“今晨军主叫卑职往北追,卑职后来想了一下......”
他说到这里住了口,安仁义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避讳:
“张公以前待我好。”
“那时我连件囫囵皮袍都没有,冻得受不了,是他肯让我个牧羊小儿有个烤火的地方。”
“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
安道全点了点头,表示非常理解。
安仁义摇头:
“这事到这里了,朱景那边也不用什么避讳,他要是问了,就说我故意放的,不问就算了。”
“军主,卑职没那么没脑子!”
安仁义哼了一声,示意安仁义赶紧滚蛋。
待他走后,安仁义才疼得直吸气,一边揉一边骂骂咧咧在帐内踱步。
朱景在帐外听见安仁义骂人,便知道他还疼着,叫送饭的牙兵把肉切小些,再给一碗热汤,自己转身去了前垒。
何文钦正站在沟里,查看车墙下面的鹿角。
朱景让他上来,叫余下的人分班,做完这一段便去吃饭。
然后朱景和何文钦并道巡营,检查箭筐、弓弩,衣甲,震天雷,还有粮秣。
等一切巡完,何文钦捧着送来的汤,喝过两口,忽然问及安仁义明日还能不能出骑。
朱景道摇头:
“看他明早能不能上马吧。不过前垒有咱们,他也不必着急。”
何文钦点头,然后听到附近帐篷有吵闹,便站在外面听了一会。
原来棚下几个武士正在换新袍,其中一人舍不得,想把旧衣重新套上,被同伴夺走,骂道:
“留给谁?明日若死了,这军衣又不送你家!”
那人骂了声乌鸦嘴,却还是把新袍穿好,扯着袖口看了半晌,又笑:
“倒也精神。”
何文钦站在帐外听了一会,把余下的汤喝净,便走了。
葛家冈上,王进的饭已经热过两遍。
李重霸坐在旁边,递来一张名单,想留下几十人留后看马,说有人腿磨烂,有人膝上旧伤犯了。
王进看过,问李重霸把这些老军都摘出去,补进的和原部队配合怎么办?
李重霸沉默片刻,低声道:
“都是跟得久的老兄弟,总想留些,也给我们卫留留骨血。”
王进克制住愤怒,淡然道:
“确实不能执兵骑马的,医工验过,就留在后方。”
“但其他就算了,都归队!毕竟别处补来的,也是我大明的老兄弟。”
“而且就算留骨血,也不能留这种贪生怕死的,不然你飞熊左卫也算废了!”
李重霸叹了口气,没有争辩,这些他何尝不知?最后向王进交代了下军务,他就端走王进给的肉碗,回营了。
回到营内的李重霸将名单看了一遍,亲笔圈出确须留后的人,签名送回网上大寨。
那边,王进正一边吃,一边看图,边上的牙门将王官耀忍不住劝了句:
“公帅也休息吧,明日大战,还要累人的。”
王进点了点头,继续捧着碗,看着地图。
驼牟网上正在用饭。
在一处坡凹下,灶棚前摆着几只大盆,米饭压得实,肉羹里也看得见大块猪肉,旁边另有煮软的菘菜。
骑士们各拿碗来,报过队号便领,吃不够还能添,而当值的那部分已经打好送到了岗哨去了。
那边,二太保赵文英巡到本队时,几个武士正蹲在一块锅盔旁,拿刀切肉。
那锅盔原是戴在头上的,外面都是打磨过的,锃光瓦亮,这会却被清洗干净,架在两块石头上,底下塞着干柴。
因为烧得滚热,肉片贴上去,便滋滋冒油,一人拿筷子翻,另一个则手里托着盘子,里面都是刚煎好的。
赵文英闻着肉香走近,诧异问道:
“哪里来的牛肉?”
几个武士连忙起身,翻肉的那个险些把盔锅都掀翻了。
一个人结结巴巴道:
“太......太保,是今日营里分的。营里拉草的那头牛瘸了腿,畜医看过,治不好,便宰了。”
旁边一人赶忙补充,皮、骨都已交给营务,肉按队分下来的,他们可不敢偷杀牛。
赵文英听得笑了,随意坐了下来,摆手示意他们也坐。
他看了看那顶锅盔,看了下火候,让他们把风口再开大些,就这点火,烤出来的肉压根不会有焦褐色,白瞎了肉了。
武士们听到这话,将信将疑,将小灶的风口开大,火立马就大了起来。
而那边,赵文英已经夹着肉开始烤了起来。
他先把贴在盔底的几片肉拨到旁边,另夹两片,放在烧得最热的地方。
肉一落下,便响得厉害,薄烟带着油香往上冒。
那个拿盘子的武士赶忙凑近,想接,赵文英却用筷子敲开他的盘沿:
“急什么,还没好。”
他等了一会儿,才把肉翻过来,底下果然已经焦黄,边缘微微卷起。
几个人看得直咽唾沫,方才那个结巴的还伸头去瞧,被油溅到鼻尖,疼得缩了回去。
众人一阵笑,赵文英也笑,让他拿块饼来。
饼掰开,热肉往里面一夹,再添一点盐,赵文英便把第一份递给了他:
“吃嘛,看比你们方才弄的如何。”
那人接过,吹了两口就一口嚼下,眼睛便亮了,忙说太保会吃。
“会吃?那是我老子会吃!”
赵文英说着,把盔底那点煎出来的油拢了拢,又放上几片肉。
众人便轮着拿饼过来,他一人分了一份,余下的让他们自己烤,教他们看牛肉的颜色来判断火候。
这帮人是真没吃过牛肉,哪里像赵文英一般天天吃?
咦惹!到底是赵家人!
最后,赵文英给自己烤了一份,慢慢嚼着,问他们马喂过没有。
众人应了,说草料都齐,鞍带也检查了。
一个年轻骑士还说,他那匹马今晚精神得很,明日肯定能冲在前头。
赵文英看向他:
“你们明日排在哪一队?”
“第三队。”
赵文英却又给他夹了一片肉:
“想立功是好事。可你得跟着大伙,一队进去,一队出来,骑战最重要的就是团队作战,单骑冲锋,你死了兄弟们都不知道去哪埋你。”
旁边一个老骑士点头,说这小子就是急。
年轻人想争,被赵文英抬手止住:
“敢冲是好事!我大明飞虎军就不能有孬种,不过冲要和兄弟们并肩冲!”
这话一说,年轻武士挺直腰背,大喊:
“太保放心,卑职一定不做孬种,给飞虎军蒙羞!”
肉烤得差不多,赵文英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明日对面来的,是沙陀军和幽州军。”
“说个实话,这些人到底是厉害的!毕竟人家从小就生活在马上嘛!”
“但练得多不代表练得对!”
“这一次咱们飞虎军就要给他们上上课,让他们晓得他们已经落伍了!骑兵的时代是我们飞龙、飞虎军的!”
几个飞虎骑士全部起身,伸手捶胸,保证明日奋力厮杀。
赵文英哈哈一笑:
“你们肯定是要好好杀的,不然我这顿肉不是白烤了?”
众人哈哈大笑,气氛轻松又愉快。
......
板桥御营,赵怀安看完各军陆续送来的回牒,把笔搁下,起身出了帐。
赵六正坐在帐边吃驴肉焖子,倒不是他把赵大的宝驴给吃了,给赵大拉车的宝驴已经到了第三代了,个顶个大大牲口。
因为辎重不断,什么伤牛、伤驴不断,自然不缺这些。
这会赵六和豆胖子惬意对坐,一口驴肉焖子,一口羊肉饼,好不快活。
忽然看见赵怀安出来,二人连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取刀跟上,然后被皇帝瞪了一眼:
“妈的,我就说怎么那么香,就晓得吃独食,也不晓得送进来!”
赵六和豆胖子当然委屈啊,他们刚刚就喊了,可喊了半天你没回应啊!
那边,李师泰给皇帝披了一件袍子,王环也从营门方向过来,想先派人去通报各营。
赵怀安摆手止住这一帮人忙活:
“不用大费周章,朕就走走。”
于是,赵六等人便跟在后面,背嵬分出一队随行,余下隔着一段距离保障。
御帐前的道路已经清过,湿软的地方填了碎石,还有专门平整出的跑马道。
一路上,有民夫正蹲在车边吃饭,看见陛下后愣住了,随即慌忙放碗起身,旁边几个也跟着站了起来。
赵怀安没有和他们说什么,只是看了看他们碗里的饭菜,点了点头,继续向前。
金吾营的灯还亮着。
棚前十几个人围坐一圈,几个木盆搁在中间,各自从里面夹菜,旁边的锅里尚有肉汤。
赵怀安走过去时,一人正举着碗往嘴里扒,余光看见袍色,抬头认出皇帝,饭还没咽便站起来,呛得咳了一声。
整棚的人随即起身。
碗与筷子被放到脚边,连忙向陛下行礼。
赵怀安伸手让他们坐,然后看了看菜色:
“不错,有肉有菜,还有汤,以后老百姓的生活能有这个标准,那就是太平世了!”
于是众金吾连忙起身,挺胸喊道:
“为天下而战!为太平而战!”
赵怀安笑了笑,并不在意这里面多少是口号,多少是真心,因为只要还能喊口号,至少还没坏到底。
他也没有在棚下久留。
在走过灶旁,赵怀安同样掀开灶上的锅盖,里面是给夜哨留的饭,仍有热气,旁边几个陶罐也盖得严,下面用小火煨着。
很好,足食才能足兵!
伙夫立在一侧,手里的木杓还沾着米饭,点头哈腰。
赵怀安朝那人点了一下头,将锅盖放回原处,便离开了。
再往里,羽林的几处帐棚还在收拾衣甲。
这几天下了雨,今日好不容易出太阳,大伙就将衣袍洗了晾晒,不过这会羽林郎们都换上了新衣袍,见这些羽林郎很有精神,甲械也保养得利落,很是满意。
这会羽林郎们也全都起身列队,等候陛下检阅。
其中有个武士才换好新袍,兜鍪还歪着,赵怀安上前给他戴正,说道:
“大明武士,兜鍪一定要正!”
那人脸都红了,低声请罪,赵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转到下一处。
那里已经有人睡下,呼吸很沉,几名跟来的军校正要叫人,赵怀安抬手止住,自己也放轻了脚步。
军中渐渐知道皇帝来了,大家自发涌在营道上,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赵怀安带着军中的军将们就这样走在营道上,笑着和这些御军武人打招呼,他也没说什么军情,只是一直走,只是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看到他们的皇帝陛下与他们同在!
巡到背嵬驻处,几个刚回来的令骑正在领饭。
有人卸下甲,里面的袍子已经湿透,有人脱了靴,正用干布擦脚。
赵怀安停在路边,看着这些今日最为忙碌的人,点了点头,对身边的王环道:
“给他们备点热水。”
王环连忙点头。
等赵怀安重新走回御帐时,身后已经聚满了跟来的武士们,他们热切地希望陛下说点什么。
赵怀安了解他们正如了解自己,先是笑道:
“都去睡吧!”
可大伙依旧聚集在御帐前,想让陛下再说说,他们想听陛下说,我们必胜!
而赵怀安就这样看着他们,也终于把一路没有说的话说出来:
“我知道,明日决战,今晚有许多人睡不着。”
“想着立功,想着回家,也会想着,万一自己回不来怎么办。”
“这些是天注定的,而天是保佑我们这些再造太平的人的,所以好好睡,我已经向上天为你们祈祷,也为天下人祈祷,而天不厌民,告诉我,大明必胜!”
此言一出,这些武士们脸上全部洋溢着欢喜和满足。
“所以回去睡吧,你多睡一会儿,明日多一分气力,身边的兄弟便少一分危险。”
赵怀安停了停,最后说道:
“为了朕,为了大明,为了天下,请你们务必好好睡觉。”
等众军散去,赵怀安回到了御帐前,赵六忽然问:
“陛下叫大伙睡,自己呢?”
赵怀安回头看他。
赵六指了指帐里还亮着的灯,皇帝便笑了一下:
“好好好,我也睡。”
说完,赵怀安将案上看过的军报合好,不再翻阅,叫李师泰把明日要穿的甲放到近处,又让尚书们轮班,寻常回文先收着,要紧军情再来唤他。
就这样,赵六、豆胖子、李师泰睡在外帐,赵怀安睡内帐。
整个御营静悄悄,只留下灯火阑栅。
一开始,赵怀安还能听到自己太阳穴传来的一阵阵鼓点声,不多时,那点声音也停了。
就这样,一夜到天明,这一日,九月二十五日。
乾元二年,最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