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墨铺好,卢汝弼提笔,等李克用口授。
“长安一别,十年有余。昔日与卿论英雄,尚未分高下。今两军会于汴水,明日可各部伍,一决雌雄。”
李克用说到这里,想了想,又添道:
“朕当亲临,弟亦勿负前言。”
卢汝弼将全文念过,李克用没有再改,让盖寓取印封缄,递到张承业面前。
李克用笑道:
“张公,你与赵大有旧,这一趟便烦劳你去。当面呈书给赵大,告诉他,明日九月二十五,朕在军前等他。”
张承业双手接过,却没有立刻告退,而是问道:
“若他问臣,陛下可还有别的话带给他?”
李克用向帐外看去,前面的将领已经各自领令,几队传骑正等着出营。
他招手叫张承业再近些,压低声音道:
“他肯见你,你便坐下说话。他若留饭,你也吃,莫急着回来。路上能看见的,替朕看仔细,尤其近城的汴水阵地到他御营的一段。”
“你一定要替朕瞧仔细了,尤其是赵怀安大营的方位!”
张承业抬眼,点头道:
“臣记下了。”
李克用摆摆手,让人给他备马,又派一名熟悉前哨道路的军校率三名骑士随行。
张承业把封好的战书收进怀里,出帐以后,对李克用拜别,随后疾步上马。
申时的鼓还没响,军校与随行骑士已在营门等候。
张承业接过缰绳,由军校带领,五骑离开御营,向明军寨前驰去。
九月二十四,未末,张承业出营时,日头已经往西偏。
随行只有四骑,一人举着使旗,另外三人护在前后。
出了己方哨骑所据的高地,道上便安静下来,马蹄踩在晒了大半日终于干硬的土地,带起阵阵尘土。
张承业摸着胸口的书画,对此战的结果也是迷茫。
此前他就建议李克用南下关中,既师出有名,又可避开与赵怀安的决战,可结果并不能被李克用采纳。
如今他同样不看好这一战,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且先将这封书送到赵怀安手里。
说来他也好久没见到这位故人了。
但这种自我安慰的平和很快就被沿途的景象给打破了。
这一路,真是处处见到死亡。
他前侧的一条水沟就躺着一匹死马,腹胀得很高,乌鸦正在尸体上啄食,在被马蹄声惊走后,又飞了回来。
再前面,一路都能见到折断的马槊,箭矢还有踩进泥里的毡帽,而越接近琵琶沟附近,就越多,可见此前的哨探并不那么容易。
当快到琵琶沟,前面出现了一处木,栅后面是穿着明军衣甲的武士,他们正推出床弩,举着弓弩对准着张承业一行人。
前头的举节武士见此,远远停下,高喊是使者求见。
可对面的明军不为所动,大喊:
“下马!!!”
那持节还要再说,张承业已经依言勒马,先把两手亮给对面,随后扶着鞍桥慢慢落地,其他人也便有样学样。
此时,木栅后出来一名披着半身甲的大明营将,他带着一队武士走到跟前,先把使旗拿了,又问来处与姓名。
“河东监军张承业,奉命递书。”
“什么书?”
“约战国书,要亲呈贵国大皇帝。”
一听这话,那营将的脸一下沉了。
他一把就去扯住张承业的领口,将人拽到自己面前,骂道:
“什么狗屁国书?杀我兄弟,你们就得偿命!”
张承业身子一晃,后面的随从急忙上前,才走一步,明军的槊尖便横在了胸口。
“都站着!”
营将喝住两边的人,右手仍攥着张承业的袍襟。
他身后一个年轻武士却已经红了眼,伸手揪住张承业肩膀,另一只手握成拳,抬到了胸前。
张承业没去挣,只看着那营将。
“我带了使牒,书上有国印。你若疑我是细作,可以搜身,可总得先看过使牒吧。”
那年轻武士骂了一声,举着拳头还要砸。
那边张承业又大喊:
“我是你家陛下的故人。”
张承业说完,自己先觉出这话有些不妥,又补道:
“姓张,名承业。烦请通报,你家陛下知道我。”
听到这话,那营将死死盯着张承业,然后推开了愤怒的部下:
“退后。”
“营将,那出哨的兄弟们......”
“听不见话?”
年轻武士咬着牙退了两步,眼睛仍落在张承业身上。
营将让人取来使牒,对着上面的名姓看了一遍,随即派一骑回报。
另两人开始搜检其他人,动作算不上客气,却也没有再拳脚相加。
张承业也任由他们搜,只是看到有人要拆国书,才连忙制止:
“这是给你家陛下的,你担不起的!”
营将看了看国书上火漆印戳,又看了看他,哼一声,将书画合上,交给自己人拿着,随后愤声道:
“北狗就晓得玩虚的,还不是见我们壁垒深,不敢打?非扯什么国书!等着。”
张承业愣了一下,没想到眼前这个营将竟然一句点出了底细,但他面上没有表情,礼貌地欠了欠身,目送那营将离去,然后便好奇地看着眼前这处小砦。
方才在远处看,还不觉得这有什么,只觉得不过是一道横在路上的木栅,等站到近前观察,张承业才发现,木栅后面另有土垒,正好堵住这条道,而土垒又正是建立在这片平地的唯一一处稍高的坡上。
就从这地理形势,这寨就建得很关键。
而这寨也建得非常有讲究,对着西面的营门开口很窄,门前有一排拒马,还有两辆卸了轮的大车抵在门侧,一处厚实的木排作为壁垒大门,这会正开着。
然后在大门后,又立了一排大车和拒马,使得敌军一旦突破垒门,却依旧不能直冲入营。
然后张承业又继续看向门后土坡上的土垒。
只见那垒上每隔一段便支有凉棚,棚顶盖着草席,下面放箭筐、弩架与备用的长槊,正对道路的两处棚下,各有一张床弩,弩梢已经转过来,仍指着他们五人所在的位置。
那些明军也没有因为使者下马便松懈。
前面的牌手守着营口,弩手留在垒上,方才出来搜检的二十余人退回去一半,剩下的仍站在他们身旁,却对他们几个怒目而视。
张承业多半猜到其中缘故就和上午双方的哨战有关,显然已方这边吃了亏,明军那边也没好到哪里,所谓半斤八两。
但张承业并没有太大压力,依旧在怒目横眉中,观察着整处营地。
刚刚听那年轻武士喊那个将头叫营将,而明军编制是一营二百人,换言之守此的就是一支明军二百人的队伍。
嗯,也够了。
因为营门洞开,张承业得以细看营地的布置,十几排帐棚沿着土垒内侧搭建,中间留着一条路,再往后就是十几辆辎车堆着,旁边还有一处牲口棚。
这会应该是到了换班的时候,一队武士从营地出来,替下外面的袍泽。
换下来的武士也没有立即散去,而是和交班的人先说了刚刚的事,还时不时点着张承业他们,等全部交代完,这才列队回营。
而刚刚那名要揍张承业的年轻武士也被换下,却仍不肯走,直到被一个年长的武士揽住肩膀,带进了砦内。
张承业等了一阵,远处又有号声传来。
他起初以为是这座砦里吹的,抬头才发现,声音来自沟的另一段。
在一片柳树林后,也飘着一面营旗。
虽然土垒被枝叶挡住大半,但张承业依旧看到了垒上有武士正朝这边张望。
然后张承业就发现,更远一些,还有土垒,再远处,还有!
张承业慢慢收回目光,暗暗吃惊。
原来,琵琶沟前后这样的营砦,竟然有这么多!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出哨的人回去时,都说不能摸到沟后。
要是这一片都是这样的精兵、土垒,那决战时打起来,还得了?
砦里那名营将又出来,身旁跟着军吏,手里拿着张承业的书匣。
人一过来,就说道:
“已经报上去了,你就在这等吧。”
张承业点头,又问能否给随行的人一点水。
营将看了他们一眼,叫人提来半桶,另给了一只木碗。
四名随从轮着喝,张承业接过碗时,砦内忽然响起一阵叫喊,然后就看见那些营内的武士们正在一名宣慰的带领下,负甲跑步。
哈?这么有劲吗?
终于,张承业等来了韩琼。
作为最早跟随赵怀安的元从,韩琼当然是见过张承业的。
他一来,直接就喊:
“真是张监军啊?”
“正是下官。”
“陛下前些日还说道你,在想这次你是不是会随军来,到时候老朋友临阵相见,又是一阵唏嘘。”
张承业沉默了,看着韩琼,发现当年那个愣头青的武人,此刻也富态了不少,却也更稳重了,有大将之风了。
是啊,我们都变了!
这会韩琼已经将使牒递还,眼光落到张承业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领上,转头就问谁动的手。
营将把事认了,年轻武士也从拒马后出来,被韩琼摆手赶回原处。
韩琼道:
“查验身份是你的职分,查清了便要当使者对待!不然岂不是让人觉得我大明一点礼数没有?”
“后面一路,张监军就归你护着,负责将他带到御营,回来也由你带,可明白?”
营将抱拳应下,面无表情,上前替张承业牵住了马,硬邦邦道:
“使者,上马,请!”
张承业向他点了点头,然后与韩琼拜别,便由营将牵着,穿过了营砦。
砦内那队负甲跑步的武士还没停,见营将牵马过来,领头的宣慰便把队伍往旁边带,让出了中间的路。
张承业坐在鞍上,离那些武士很近,看到那些人披甲跑步脸不红心不跳,就晓得这些人平日不晓得练了多久。
这已经不是拣选出的精兵了,这说明大明无论是后勤补给还是军队纪律都非常好。
这种生猛状态和本军那些病卒一比,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营将抬头看了一眼,朝宣慰喊:
“最后这一圈,跑完就休息,晚上你们自己吃,不用等我了!”
那宣慰应了,随即拍着手催队伍跟上。
那边营将又叫来一队骑士与他一起护送张承业他们。
他们从营后门驰出,沿着一条压实的土道直奔不远处的土沟。
那里就是琵琶沟了。
到了琵琶沟,张承业才发现,和眼前的壁垒相比,刚刚那个小砦是真的小。
小砦的土墙不过高出人头,眼前这片垒墙却要仰着头看。
墙前全部都是斜插的木桩,垒顶已经铺了木板,持槊的武士沿着板道往来,两侧还有望楼,有床弩从棚下伸出,正对着沟西的道路。
而在沟上,立着一座小木桥,桥前有一道横栅,有十几个明军武士在那边把守。
在横栅外头还停着几辆空车,一群民夫蹲在车旁正补着草鞋,听见马蹄声,慌忙抬头看一眼,见是明军来了,这才又继续闲聊。
那边,营将已经上前,给守沟面木桥的军吏出示了自己的符节,和韩琼给的符节,说道:
“奉韩使君令,护送唐军来使前往御营。”
守桥军吏先看木牌,见无误后,才向身后招手。
可当横在桥口的拒马挪开后,营将却没有牵马往前,因为不远处十几辆驴车正在过来,前头都打着白底红龙旗。
也是看到这些旗帜后,堵在桥口的明军们连忙让开,默默等候那些驴车过来。
开始张承业还以为来的是什么重要人物,等这些驴车靠近,他才发现上面都坐着一些裹着纱布的伤兵,有几辆还盖着白布。
等这些车驶过,包括守桥的明军,全部取下兜鍪,右手在胸前,低头行军礼。
张承业若有所思,叹了一口气。
等这些伤车都过去,他才跟在营将之后过了沟!
这一次他们直接绕过了沟东的壁垒,直接沿着一条土道向前。
从琵琶沟离开后,护送的明军骑队始终将张承业等人夹在中间。
前面两骑开路,后面跟着数骑,余下的沿路侧行,张承业稍一勒马,旁边的营将便也放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
张承业听出这话里面压抑的愤怒,联想到刚刚那队伤车,他赶忙将目光收回,老实跟着营将的马速。
沿途见到的明军,同他记忆里的保义军已很不相同了。
只能说,到底是立朝建制了,和当年藩镇不同,处处见大气和格局。
不时就能看见一队披甲执槊的武士从他们之间走过,而且每每遇到他们,必然要停下向营将他们验明身份,待核查后,又继续列队离开了。
这些明军非常奇怪,一个人还懒洋洋的,可一旦列队,各个走得整齐划一,甚至不自觉就走成一列。
他看了一阵,身旁营将忽然道:
“张监军,前面要转了。”
张承业应声,收住缰绳,跟着转入另一条路。
这里的骑兵渐渐多了。
一片高地后面传来马嘶,路口恰有二十余骑牵马出来,骑士们牵着马,走在道边。
前头的牙将拿着一面小旗,带着这队骑士向西,正与张承业一行相反。
两队相遇,彼此都停了一下。
那牙将看见唐军衣袍,先望向护送营将,等听说是来使,便不再理会,举旗带队走了。
张承业看得清楚,这些骑士有不少都带着辫子,容貌看着很像是辽东那片的靺鞨人。
他之所以认识,是因为幽州军中就有不少靺鞨人,可为何靺鞨人会在明军的旗下?还在这里?
于是,张承业忍不住往那片高地看,可又看不出那边有什么。
那边,护送营将已经催着往前,张承业也只得跟上。
走过一处岔口,远处汴州城墙终于露了出来。
夕照落在城楼上,可城楼下却看不见寻常城门前的空地,只见两道长从门外一直伸出来,将通往城里的道路夹在中间。
两道垒墙在城门前收拢,墙下木栅密密排开,垒上一排排武士往来巡视,夕阳照着兜鍪与槊锋,一片辉煌。
张承业抬头望了一阵,发现甬道上,每隔一段便有高棚,棚下伸着弩梢,几处墙角又向外凸出,将墙脚的道路也收在射界里。
而这条甬道外,明军还挖了壕沟,有些地方还在施工。
民夫挑着土筐上前,倒完便走,另一群人扶着木杵,和着号子往下夯,将浮土压成矮坡。
然后营将就带着他们沿着甬道向东南走去。
张承业忍不住侧目,想看看这道甬道究竟有多长,可道路略有起伏,远处又有棚舍遮着,始终望不到头。
他原先还想从出入的人车辨认御营虚实,如今沿墙而行,耳边虽听见里面有人呟喝,也有战马嘶鸣,却什么都看不见。
护送的营将一路催马,张承业紧紧跟着,直到转过一处土坡,忽然发现甬道尽头的旗帜越来越密,墙头守兵也换成了衣甲鲜明的宿卫。
与这甬道相接的,竟然是一座巨大的营盘,而上空,一面高悬着“呼保义”的大旗赫然飘扬!
赵怀安的御营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