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张君政的尸身送回了唐营。
石君立刚从东面回来,正在营外卸鞍,看见一队骑士牵马走来,中间几个回鹘人抬着担架。
他只是上前看了一眼,大惊,立即叫人去请李存信,然后就问那打头的回鹘武士,问他们是在哪里折的。
那回鹘武士哭诉,他们哨探到了寒泉陂,发现敌军在那边已经安营扎寨,然后就有骑兵冲出与他们交战,混战中,营内又来了一支明旗,打着朱字旗。
“就是那朱姓将领,将张公射倒。”
石君立叹了一口气,先让人和自家军主李嗣源汇报一声,他怕李存信含怒出击,到时候他可拦不住。
李存信来得很快。
他本在后军点看粮车,得了传报便带牙骑赶来,到了近处,先看父亲的脸,又看颈侧上的箭矢,箭上正刻“淮西朱景”。
他和父亲虽然同帐为将,但一直没什么联系,他躲在后军,父亲则领着回鹘部众,甚至,他都不晓得今日会是父亲带人出哨。
李存信蹲下来,把垂到担架上的手放回父亲胸前,可手一松,那只手又滑了下去。
他便解下自己的腰带,将父亲两臂轻轻拢住,如同回鹘人殓葬的姿态。
那回鹘牙将跪在旁边,将方才的经过又说一遍,听到与父亲作战的是安仁义,李存信右嘴角的肌肉很是抽搐了下,最后他对左右道:
“带他下去治伤。”
李存信说完,便叫自家牙兵抬起父亲的尸体,先送到回鹘部的帐里,又遣人去报御前。
石君立没有跟过去。
他这边一会还要带队出哨,此前琵琶沟一带已经哨得差不多了,就差后头的葛家冈,他休息一会就要出发。
此时,西面营垒再次吹起号声,换过马的游哨重新出发。
广阔的汴水西北沃野上,唐、明双方的哨骑时不时就相遇,爆裂出血花。
李存信跟着抬尸的牙兵回到父亲帐中,担架刚放下,他便叫人垂下毡帘,父亲身下的毡子已经湿了一大片。
两名帐里的老奴跪在旁边,边哭边替老主人解甲,开扯了几下都解不开。
李存信一脚踹开一个,直接从靴筒里抽出小刀,将甲胄上的带子直接割开。
甲衣揭开以后,他先把父亲的衣襟拢好,伸手去摸脸,已经僵了。
李存信用拇指擦了一下脖子上的血迹,没擦干净,便叫人拿水来。
被踹倒的老奴慌忙爬出去,连忙让外面人准备热水。
而做完这些,李存信又坐在了父亲的床榻上,思考了一会。
愤怒?悲伤?也许有吧,毕竟是亲身父亲,可他十二岁就在老主公身边服侍了,现在十八年过去了,和亲身父亲又能有什么感情?
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他指了指屏风后的箱子,让奴婢将父亲准备的冠、袍、带、靴和配饰都拿来,这些都是回鹘贵族武士死后入殓的衣制,出征都会携带。
箱盖打开时,里面的衣物收拾得很齐整。
最上头是一顶莲花法冠,冠沿缝着发暗的金饰,下面的长袍用细布包着,腰带卷成一圈,靴筒里塞了干草,保持形制。
旁边另有一只小囊,装着梳子、磨刀石与几件随身用惯的东西。
李存信伸手翻了一下,看向老奴:
“什么时候收拾的?”
“这些都是老主人年轻时置办下的,除了原先的一件袍子后面污了,换过,其他都是原法式。”
老奴把衣物逐件摆到毡上,拿起腰带时,忽然用袖子捂住脸,肩膀抖了起来。
李存信嫌他碍事,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再骂。
父亲竟然早就把这些准备好了。
他小时候见过部众治丧,那些老人说起死,总说人的魂要离开这副身躯,另有去处。
人留下来,衣物却仍得穿戴齐整,生前惯用的物件也要收好,亲人若肯费心料理,死者便不至于落得狼狈。
可他们这一支入唐太久,各家信奉的也已不同。
有的请僧,有的仍循旧俗,张君政却是土生的回鹘人,一直保持着过去的传统。
准备了这么多年,年年出征都带着,今日到底是用上了。
热水送来以后,老奴先伸手试了试,进去半瓢凉水,拿干净布浸湿。
李存信把帐中其余人赶了出去,只留下两个服侍父亲多年的老人,自己走到担架旁,托住父亲的肩背。
衣裳已经被血粘住,揭到颈侧时,布与皮肉连在一起。
老奴不敢硬扯,便一点点拿湿布润开,另一个扶着伤处,等衣襟松动,才慢慢往下褪。
箭仍留在颈侧。
李存信盯着箭杆上的字,过了一会儿,叫人去请医工。
老奴低声道:
“郎主,把它留下。’
李存信看了他一眼。
那老人跪着,声音发颤:
“请郎主为主人报仇。”
李存信没说话,伸手解开父亲腰间剩下的带子。
中衣下的身体比他料想的瘦。
肩背还厚实,胳膊也有筋肉,可胸腹上的肉全都皱在一起,胸前的肋骨和过往的疤痕也清晰可见。
曾几何时如此高大的父亲,再次看,却这么瘦小?
老奴把湿布递给他,自己去擦老主人的腿。
李存信接过布,先擦父亲的脸,然后是脖子,之后是胸背。
盆里的水渐渐红了。
......
医工来后,查看伤口,低声说要割开一些,才能取箭。
李存信坐在旁边看着。
箭头拔出时,颈下又淌出一点血,老奴赶紧拿布接住,另一个老人嘴里念着乡音,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祷告的话。
李存信听得懂。
那人是在请老主人放心,家中还会有人照应,身边的物件都带着,路上不必挂念。
他以前觉得这种话很可笑。
人都死了,还听什么?活人念来念去,也不过给自己寻个安稳。
可如今他却莫名有了一点期许,也许人死后真的是到光明界去了。
那边医工替伤口塞了布,又拿干净布带遮住颈侧,退出去前,把那支箭放在了案上。
李存信继续替父亲擦身。
擦到右手时,他看见父亲的拇指歪着,愣了一下。
老奴见他看,便低声说:
“这拇指头前年随大军征昭义时撅的,阴天下雨就疼。”
李存信完全不知道,甚至他都忘记最近一次见父亲是什么时候了。
十八年来,他从侍奉李国昌父子,到自己领兵,迁官,养自己的牙兵,开枝散叶。
亲父虽与他同在一座城里,他却总觉得见不见也没什么要紧。
父亲有自己的部众,有其他儿子,身边也从来不缺人。
他把那根歪了的拇指擦净,放回毡上。
此刻,李存信望着收殓好的父亲,却想着,今日父亲有自己收殓,而哪一轮到自己了,谁能为我收殓?
他甚至连父亲穿的这身衣袍、冠带都没有准备。
等冠袍全部穿戴好,李存信再看父亲的尸体,才觉得顺眼许多。
人虽然都是赤条条来,却不能赤条条走,毕竟太丑了。
李存信退开半步,望着那张擦净的脸,胸口却忽然有些堵得慌。
他原先一直觉得,自己才三十岁,往后的日子还长。
军中死的人再多,那也是别人。
而且他似乎有这样一个想法,那就是只要老头还活着,骑着马上战场,他似乎总觉得还轮不到自己呢!
可当老头躺在地上,李存信才恍然,他与死亡之间,再没一个人隔着了。
李存信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帐外还有人在哭,声音不大,隔着毡幕一阵一阵传进来。
有人用回鹘话问着情况,有人吵着要把部主的那几个牙兵杀了陪葬。
乱了半晌,一个头发花白的回鹘军将进帐,看到里面的李存信,一阵犹豫,但最后还是跪下:
“郎君,大家都等你拿个主意。”
李存信没回头,指着收殓好的尸体,说道:
“先停在这里,用好些的毡裹着,多填些香料,别让日头晒到。”
然后他问花白部将,帐下还有多少人马,得知竟有千余,李存信若有所思。
外面从御军过来的骑士返回了,说陛下喊郎主过去。
带着一队回鹘武士前往御营的路上,李存信一直在发呆,忽然被后面一声招呼喊住。
李存孝带着几个举着旗帜和仪仗的牙骑,刚从另一条土路过来,见李存信身后跟着一群回鹘人,便问他要往哪里去。
“见陛下。”
“带这些人去做什么?替你阿讨兵?”
李存信抬头怒视!
李存孝依旧踞坐在爱马德佩勒,目光轻蔑地扫着李存信,轻飘说了句:
“你阿耶也是没白死,这不就晓得寒泉那边有敌军大寨咯,想来总能向陛下讨些赏赐。”
李存信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第一次面对讥讽没有回话。
李存孝却依旧拿着马鞭,指指点点那些回鹘人,随口道:
“你这种狼心狗肺的,老爹死了,一点没有伤心,第一时间就要夺你弟弟们的部众和武士,到底是牧羊奴!”
后面的回鹘武士们抬起头,李存信却先转身,瞪向了他们,这些人才松开了刀柄。
李存信随后主动后退半步,让开道路,让李存孝的马先过去,淡淡道:
“军议要紧。你先请。”
李存孝嗤笑地看了那些回鹘人,抖了下,带着牙骑走了,留下一阵尘土,落在李存信的脸上,他也没去掸。
当李存孝带着人抵达御营时,御帐前的毡帘都已卷起,李克用坐在榻上,面前铺着小沙盘。
这块小沙盘是用泥捏的,很多地方因为情报缺失还很粗糙,但整体来说,汴水西南这一片,基本都哨过了。
李克用这会刚听完北面的哨报,见李存信进来,便让他到近前,安慰道:
“你阿耶的事,朕晓得了。先料理身后,往后的抚恤,军中会优待的。”
李存信跪下谢恩,没有起身,将父亲旧部如今人心惶惶说了一下。
李克用听着,手里的马鞭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如今谁领?”
“臣正为此而来。请陛下将先父旧部交给臣,跟随臣的后军听用。’
帐里坐着的几个军主都向这边望来,李存孝却轻蔑地背了过去,端起水,对旁边的李嗣源讥讽道:
“我说得没错吧?这种人也配与我们为伍?”
李嗣源没有说话,摇了摇头,示意李存孝也别乱说话了。
那边,李克用看了李存信片刻,问道:
“你阿耶在时,这些老回鹘肯跟他,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你多年在朕帐下听用,他们能听你的?”
“能!”
“哦?”
“臣想改回本姓,他们自然就认了。”
李克用搁下马鞭,沉默了,其他几个太保也全都屏气凝神,不敢说话。
片刻后,李克用笑了,起身走过去,执黄铜柄马鞭,朝李存信肩上轻轻搭了一下:
“好,便归你领。”
“替你阿耶把这些人带好,莫叫他死后还要丢脸。”
“臣领旨。’
李存信这才起身。
李克用让他坐到后军的位置,又叫帐外军校去领军牒,命郭景铢派人陪同回营,传旨以后,回鹘部的人马、旗号、军册就交割给后军。
然后李克用就没再看李存信,让诸将近前看沙盘。
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克用拿起马鞭,先指着沙盘西端那片隆起。
“万胜寨,韩通在这里。昨日咱们也都看见了,这寨不好打。”
说着,他将鞭梢沿官道往东移,停在西南一片浅水旁。
“再往东是寒泉,现在哨到那边的主将是韩琼、康怀贞,还有安仁义、朱景都在那边。张公今日折在那里,报回来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
“此寨依着陂修,就扼守水源地和官道左近。
石君立上前,把今日哨到的琵琶沟阵地说了下,明军在琵琶沟立下了十二处营地。
李克用点头,鞭梢继续向东。
“这些寨子沿沟呈一字长蛇,我们击头,尾便至,要打就只能全线出击。”
说着,李克用指了指葛家冈。
那边的营垒只知道大概方位,军吏用几块泥团堆着,旗号、道路都还没有标全。
“王进的重兵在这里。今日哨骑再去,能看多少便看多少。”
李嗣源问汴水西北岸情形,李克用摇头:
“哨马过不去,明军在葛家冈一带重兵云集。”
待交代完目前战场形势,李克用直接点李存信,又点了胡真、李匡筹:
“你们往南,封住万胜寨接官道的土口。胡真三千,匡等四千,存信后军已到的五千,再合你阿耶旧部,都归你节度。”
李存信应命。
那边胡真却出列禀道:
“今日土层晒过后确实硬了,但里面却还湿软,营建壁垒恐怕很难立住,至少今夜恐怕来不及。”
“那就先修车寨!只要阻扼住道路就行!”
吩咐完万胜寨那边的处理,李克用再喊:
“嗣源,你取寒泉。”
李克用又叫李存进、李存贤等人一并近前,李嗣源本部一万五千的兵额与义儿诸部约万人的编额,今日各自点清,明晨俱听旗鼓,发兵寒泉和琵琶沟。
“寒泉拿下后,继续压迫琵琶沟。”
那边,李存进忽然问葛家冈若出援兵,如何应对。
李存孝笑道:
“王进出不了援兵,因为朕会亲自打他!”
之后,李克用随后叫李嗣昭领右军沿葛家岗向西。
那边一带是哨骑很难哨到的,所以李克用命令李嗣昭领两万兵马行进于此,一旦明军在汴水东北真有大兵布置,一旦出击,他就必须做出阻击,以为中军歼灭王进部争取时间。
李嗣昭领命,又讨了一批大车,打算就地列车阵!
李克用看向李存信。
李存信当场答应,说会从已到的后军车辆里拨给。
余下的兵力,李克用都指向了葛家冈。
“存孝左军、元行钦幽州军,随朕走。高家五千、刘仁恭五千,护住两边,五院诸军及御前诸部,按本营听调。”
李克用让诸将今晚核验各军实际兵力,只要一种兵,那就是明日能披甲出营的。
军吏将各路军令分别写下,请诸将复核。
李嗣源复述进兵次序,元行钦报明骑队的位置,帐中好一阵忙碌。
那边薛阿檀趁空禀称,本军步卒病者不少,若随骑队一起走,怕拖慢行程。
李克用揉了揉眉心,不满道:
“不是说了吗?明日只有披甲士出战,病的留下。”
“今晚前定好出战人数。”
然后他又看向李存信:
“你父亲的丧事往后放一放,你既领了军务,今晚就住到万胜寨那边。”
李存信躬身领命。
帐外回鹘部已经将本军军牒送了过来,还将军中的认旗一并带来。
这边,李克用看交代清楚后,便挥手让各将退下准备。
而等李存信出来,那些回鹘武士已经抱着军牒、认旗呈了上来。
李存信接住父亲的旗帜,看到上面的“张”字,随后转交自己的掌旗骑士,让他将这面旗一并带到后军。
等李存孝出来,试图从他身边撞过,李存信错开,避让了。
等诸将撤下去,一直没说话的张承业上前,低声道:
“陛下,臣担心明军不肯出垒。”
李克用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将案边一叠空纸推给旁边的盖寓,笑道:
“那便请一请赵大。”
“邀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