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板桥,张承业又看到一面旗帜。
此时风从汴水方向吹来,旗帜舒展,张承业望见上面的海上升日月,又往旗下望去,只见外栅、行马、哨楼前后相接,唯一一条通入营中的路上站满甲士。
这些人全都披着鼓涨的明光铠,即便此时夕阳了,都那么绚烂璀璨!
张承业他们就是在这里下马的。
大本营的营门将先与护送使团的营将核验了符节,然后让张承业独自随引路的背嵬进去。
张承业让随从武士解兵留下,自己则走进了戒备森严的大营。
而人才刚进去,对面就传来一声热情的大喊:
“嘿,老张!你还活着啊!”
张承业吓了一跳,抬头去看,正发现喊他的正是赵大身边的那个赵六,于是他露出了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赵六已经快步过来,伸手抓住张承业的胳膊,上下看了一遍,笑道:
“瘦了!到底是吃不惯吧,太原自被李克用占了,那地方肯定都吃什么奶酪,你一汉人的胃,能吃得踏实?”
张承业听见这个称呼,赶忙往旁边看,见引路的背嵬已经退开,只得苦笑:
“岐阳侯,老夫如今是奉命来的。”
“知道,知道,你是使者,还有别叫我岐阳侯,生分!”
赵六嘴上说着,手已拉着他,走到路旁,然后掏出了一面巾帕。
张承业不解,低头才发现对方在替自己掸衣领上的褶子,那地方就是刚刚被营将扯乱的。
赵六伸手替他掸了两下,又问:
“哪个龟儿子动的手?”
“前面守兵查验身份,有些误会。
“那就好。老朋友来一趟,总不能让你这样进去见陛下。’
赵六一边说一边替张承业压平褶子,平整衣裳。
张承业看见赵六腰间的金带与身后的宿卫,忽然有些感慨:
“多年不见,君侯还是风采依旧,一点没变。”
“嗨,什么变不变的,人啊到最后就发现,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对吧!”
赵六说完,在张承业沉默中,拉着他往里面带。
两人沿着营中大道往前,迎面的军吏纷纷避到旁边,行过礼才走。
赵六也没停,只问张承业腿脚如何,路上骑得累不累。
张承业说尚好,随即从怀里摸出书匣。
“老夫还得先呈书。”
“陛下等着呢,误不了。”
赵六看了一眼那只匣子,忽然问:
“李鸦儿叫你来的?”
张承业点头。
“旁人不派,偏派你,还不是你做过陛下的监军使,他这是利用你呀!”
这话让张承业脚下慢了一些。
赵六也跟着停住,转头望着他,依旧笑眯眯:
“路上可看了不少东西?”
张承业心头一紧,正要解释,赵六却先笑了,手捏作拳,在他胸前轻轻碰了一下:
“嗨,瞧你吓的。你来干嘛的,我们还不晓得?”
张承业没有接话。
赵六把声音放低了些:
“可办差归办差,别把自己也搭进去。后面两军打起来,你得站远点,到时候别说挨一下,就是靠李克用近了,都得被呲一身的血。”
张承业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
“君侯厚意,老夫记得。”
“你当然要记得,我可不想本就不多的老朋友,就又少一个!”
赵六重新迈步,走出几步,犹豫了下,到底是回头问:
“你还记得当年为给我报仇,你们随陛下攻打窦家坞壁,当时我就把你张承业当朋友,难道你忘了吗?”
“那自然记得。”
“那就是了。咱们一并干大事的时候,哪有李克用什么事,你别放心里去,咱们还和以前一样处!”
张承业听到这里,已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便郑重道:
“可老夫受大唐厚恩,虽粉身碎骨,也要报答。”
赵六撇了撇嘴。
“报呗,谁拦着你?国书带到了,话也传到了,该做的做了。”
“但你以为就你做的这些,就能帮李克用打赢?”
“你来的这一路,也是见到看到的,其中答案想必你肯定是有的。”
“总之,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张承业苦笑,没有回答。
赵六看着他,忽然收了笑:
“老张啊,那李鸦儿看似是个虚怀若谷的,故作豪杰气,但其实压根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你跟在他身边,万要小心啊。”
远处有人捧着文牒过来,赵六便住了口,等那人行礼过去,才又把手搭在张承业肩上:
“他是你主公,我们是你朋友。”
“好朋友肯定不会让朋友为难的,所以我们不逼你!”
“可朋友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好赖话,你得听啊!”
张承业捧着书匣,缓缓点头。
到了御帐前,赵六先叫宿卫入报,自己陪着张承业站在外头。
张承业把袖口理平,又将书匣检查了一遍,忽然低声问:
“君侯,这些话,是陛下让君侯说的吗?”
赵六扭头看他,气笑了:
“你这人就不配真心对真心!就不能我为你好?”
张承业连忙道歉。
赵六摆手,随即朝帐里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下来:
“陛下跟你说的,你肯定要多听多想,陛下念你几次情呢,不会害你的。”
“还有我也劝你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沙陀人到底是沙陀人,能比得上咱们自己人坐天下?别糊涂啊!”
“而且你对李克用来说,也就是个前朝监军,对咱们来说,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里面的陛下:
“而且你不问我那些话是不是陛下教的吗?不是!但如果陛下在,他也会这么劝你的!因为咱们是朋友!”
张承业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低头站了一会儿,才向赵六拱手。
赵六却把他的手按下,替他扶正了幞头。
帐内已经传来召见声。
“行了,进去吧。”
赵六轻轻推了他一下:
“见完陛下,咱们还得吃饭呢。”
大帐之后还有重重帐幕,将帐后空地隔出一条曲曲折折的幕道。
张承业走过几面帐幕,能听见附近不断有人领命、发令的声音。
等走出幕道,正帐前有一小片空地,路面平整过。
前面正好有个抱着兜鍪出来的武人出来,看到面白无须的张承业多瞧了两眼,然后就走开了。
张承业立在原地,整了整衣冠,还没等里面传话,帐帘已经挑起。
夕阳斜晖入帐,里面坐着的正是大明皇帝陛下,赵怀安。
赵怀安站了起来,同样看着张承业,笑道:
“老张,你倒真来了。”
只一句,张承业准备好的那些辞句,便全堵在了嘴边。
眼前的人比当年更丰润了些,肩背仍然宽阔,袖子挽着一截,手里还拿着方才看完的文书。
他身后有人挪开案上的卷子,披甲背嵬们依旧在两旁,可那一声老张,竟让张承业想起了多年前的汴州。
也是门前,也是隔着一群武士,赵怀安在人堆里看见他,便高高兴兴地招手,喊他过去。
张承业低下头,按照来使的礼拜了,哽咽道:
“河东监军张承业,奉国大皇帝之命,给大明皇帝陛下,递交国书。”
赵怀安脸上的笑意收了些,颔首叫他起来,又令背嵬上去接书。
当国书放在赵怀安的御案上,张承业压抑了半日的心情终于松快了一点。
可见赵怀安就着帐口的光展开国书,他又下意识去看对方的脸。
胡须更密了,但还是那么年轻!
赵怀安看得很快,读到最后,抬头惊讶道:
“明日决战?”
“是。敝国皇帝约陛下明日决战。”
“知道了。”
赵怀安合起书,放在案上,然后往帐内指了指:
“来,进来坐,到了我这,连坐都不坐了?”
张承业跟着进去,帐里只有几张案,一副挂在架子上,造型奇怪的全身甲,几乎自己都能立起来。
因为实在造型奇异,张承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边赵怀安已经让人取来一个坐具,等张承业落座,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身全身甲,笑道:
“嗨,这是我随便画的东西,没想到军器监那些大匠就给我手搓了一个来!”
张承业收回目光,恭维了一句:
“陛下如今富有四海,这想来是不难的。”
赵怀安摇了摇头:
“要说现在和以前比啊,确实是有个好处,那就是我以前一直想弄弄不出来的东西。”
“可下面人集思广益,总能弄出来,虽然都是那种全手工打造的,不能指望量产,但也够用了!”
张承业下意识问道:
“不知是什么让陛下这么喜爱?”
赵怀安摆摆手,笑道:
“也没什么,到时候你就晓得了。”
听着这话,张承业心里有点堵,觉得到底是有点生分了。
那边,赵怀安又问:
“李克用明日就决战?他不是前日才到吗?休息一日就够了?”
张承业把手拢进袖里,小心答道:
“行军之事,臣不敢置喙。敝国皇帝既定了明日,臣只管把话送到。”
赵怀安看了他一会儿,笑着点头:
“也是,你是来递书的,我倒问到军情上去了,也叫你为难了。”
他没有再追问,叫人送水,又让人添一份饭来。
张承业忙说不敢叨扰,赵怀安已经摆了手:
“赵六那大嗓门,在外头都说好了,留你吃饭。这就让我不高兴了,要留也是我先留啊!”
张承业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
“陛下还是这般性情,一点没变。”
赵怀安拍了拍肚子,哈哈大笑:
“哪里没变?以前怎么吃都不胖,现在是喝水都胖。”
“你是不晓得,我只是维持现在这个体重,都是费劲力气了!”
“今个豆胖子是不在,要是见了,你都认不出他!”
张承业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又赶忙收住。
赵怀安却没有在意,认真道:
“这才像你。方才进来,我还以为你不认我这个朋友了!”
背嵬送水进来,水里放了两片姜,张承业喝过一口,捧着碗,渐渐觉得身上暖起来。
赵怀安也坐回去,问他这些年是否仍跟着军队四处走。
张承业说,平日多在太原,军中有事才出来,这次南下,也主要是李克用命他随军。
“你腿脚还好,倒比我记得的强。”
“当年收复长安后,臣病过一场,那时走几步便喘,陛下许是记着那时候。”
赵怀安想了一下,点头道:
“对,那年我们要离开长安,你留了下来,临别我们吃了送别酒。”
“你还说酒是喝不得了,可赵六非给你倒。后来我们送你回去,他怕你出事,半夜又摸过去看了一回。”
“这事,臣倒不晓得。”
“他能告诉你?摸到你宅门口,被你那边值宿的家奴拦住,差点当贼抓了。他回来骂了一路,说好心当了驴肝肺,往后再不管你。”
张承业把碗放下,低头笑了片刻。
他当然记得那晚,因为那是他们之后最后一次见面。
遥想当年还是李克用造反,他作为天子使节去寿春请赵怀安发兵入太原,他作为监军使,后面更是一路平叛,收复长安。
那半年,他与保义军诸人形影不离,真如兄弟袍泽一般!
可现在,他成了昔日叛贼之臣,而昔日上司和同僚,一个坐了天下,一个封了侯,而自己却只是他们的老朋友而已了。
饭送进来,是一盘切好的羊肉,两张蒸饼,还有一碗热汤。
张承业起身谢过,赵怀安让他坐着吃,自己也取了一张饼,边夹肉,边道:
“你来得正好,赶上这顿。我今日还没正经坐下吃过饭。”
张承业看了看案上的文书,问道:
“陛下事多?”
“多!多的不行!但你要做天下人,那就要担起责任来,哪里是这么好做的!”
赵怀安又给饼里面加了块大葱,嚼完才又道:
“其实我有时候也挺苦恼的,就是压根看不到下面是啥情况,全只能看这些一份份汇报,哎,我这里处理再好,下面不办,我能怎么办?”
“有时候也在想,到底是我办他们,还是他们办我!”
张承业听着,筷子在盘边停了一下,赵怀安看见了,便给他添了一块肉:
“嗨,吃肉,你也瘦了!”
“我和你说哈,很多人觉得老了吃得要清淡,实际上更要吃肉!”
那边,赵怀安又说起自己家人。
他说装皇后现在写信来,总要叮嘱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许是当着老朋友面,赵怀安终于开始抱怨起来了:
“老娘们是不晓得什么是打仗!干,老子哪不想按时吃饭,老子还想早睡早起呢!”
“可来得及吃吗?睡得着吗?一天天的,我忙得起飞,这个开完开那个,连轴转,脑子要爆炸!”
“以后这种亲征我是一日不来了,真吃不消!”
“还有一次,来信和我说老四读书读不下,问我咋办。”
“我能咋办,各人各命,我哪不想儿子各个成才,我专门让史学大家编了一套通鉴,叮嘱儿子们去看,可最后看的还就是那几个!”
“我能管得了他们爱不爱读书啊!”
“到时候做不了栋梁,就做个废柴好了!”
赵怀安就这样絮絮叨叨着,抱怨着,张承业的眼角湿润了,但他低着头。
等说完话,赵怀安喝了一口大水,然后对沉默的张承业道:
“你既来递这封国书,总得让你回去交差的。”
说完,赵怀安直接提笔在一份空白奏疏上,龙飞凤舞写了一字:
“干!”
然后按了自己的印,交给张承业,说道:
“明日我就在,让他各部伍,来便是。”
“他要和老子梭哈,老子干不死他!”
张承业连忙起身,郑重接过。
赵怀安望着他,忽然问:
“老张啊,你也真觉得,李克用现在的那个唐,还能算你当年奉事的大唐?”
张承业背脊直了起来,认真道:
“国号是唐,供奉李唐诸帝,如何不是唐?”
“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对你有恩的,不该是唐僖宗吗?可僖宗已经菀了!”
赵怀安说完,停了一下:
“我晓得你对大唐有感情,可大唐已经亡了!醒醒吧!”
张承业整个人在那,双手垂在膝上,没有回答。
赵怀安指了指自己,说道:
“你受过大唐的恩,我也受过,我能走到这一步,固然有我个人的运道和努力,但诸多贵人的扶持,还有小皇帝的赏识,才是关键。”
“可李克用这个唐,和你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能因为他立了个唐,你就一概而论啊!那岂不是自己骗自己?”
帐外有风,帘脚被吹得轻轻摆动。
沉默中的张承业一直盯着地上的余晖,等赵怀安全部说完,才说了一句:
“陛下如今有自己的天下,自可如此看。可臣这一生,却只做过唐臣。”
“所以李克用称唐,你就跟着他?糊涂啊,为何不来找我?我难道不如李克用吗?”
张承业抬头,嘴唇动了一下,又低下头,答道:
“臣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只想着,臣到底还是站在大唐的旗帜下!”
饭吃到最后,两人又聊及过去的旧人。
有的还在任上,有的早已死了,问起一个名字,两人都要想一会才能想起来。
这里主要还是当年唐宫中的故人,毕竟几经内乱,早就物是人非了。
说着说着,帐外的夕光就淡了。
赵怀安还要再多留,可张承业急着要回去复命,便主动起身来告辞。
赵怀安没办法,知道张承业的性格,便叫人给随从备些吃食,带在路上,又让原来护送的军马照旧送他们回去。
最后,赵怀安语重心长对张承业道:
“赵六肯定还在外头,你去见见他,他一直念着你的恩呢。”
“臣晓得。”
张承业拜过,赵怀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得太低。
两人走到帐门,宿卫已经将帘子挑起。
张承业看见外头赵六果然在等,却没有立即出去。
他回身望着赵怀安,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赵怀安摇了摇头,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不说了,一路保重!”
张承业抿着嘴,朝赵怀安深深行了一礼:
“愿陛下康健。”
赵怀安应了一声,笑着看他离开。
忽然,张承业转过身,说了一句:
“我回去,陛下会问你的大帐在哪!”
赵怀安愣了下,然后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等候的赵六,示意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