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温闭上了眼睛,等睁开时又换上了笑容,再次坐回食岸边,回道:
“诸皇子都有师傅教导,除了读书习字,也学骑射。臣画过几回习射图,见过他们上课。”
“女儿呢?能拉得硬弓吗?”
“公主也学骑马,弓则各有能开的,不过倒没见过拉硬弓。”
李克用拿刀将面前的羊肉分成两块,把较嫩的一块推过去,自己拣起靠骨的一块,嚼了几口:
“赵大自己本事不小,女儿却不如朕教得好,朕的公主便能骑得烈马,拉得硬弓,不输男儿!”
他说完便笑,薛温也只能跟着笑了一下。
李克用指了指他的碗,让薛温吃,不必问一句便停筷回一句。
帐中掌膳的内侍见这画师一直不敢动肉,便主动将李克用刚切好的羊肉递了过去。
薛温其实也挺复杂的,自从进帐以后,这唐主就没有一声呵骂,待他说话也是和风细雨的。
可到底是皇帝,君威难测,一些话问得他实在难以招架,他感觉自己再这样被问下去,都要成大明的罪人了。
将羊肉放到餐盘上,薛温便连忙起身谢恩,被李克用摆手按回去:
“你们金陵宫里这些人,吃饭都这样抱着?”
薛温怎么回,他只能回了一句:
“国朝重礼法,可礼法之外又有人情,宫里也不外如是。”
“裴家女也这样和赵大重礼法,有人情?”
薛温抬起头,李克用却已吃完了,接着道:
“当年赵大在长安成亲,朕是见过的。如今他做了皇帝,她也做了皇后,夫妻之间,想来不同于从前了。”
画师斟酌了一下,答道:
“内廷之事,臣不敢说晓得。只在奉召作画时见过几回,陛下与皇后说话,并不生分。”
“怎么个不生分?”
“有一回,臣奉召画陛下,皇后与诸皇子的合像。皇后坐了许久,颈子有些酸,陛下料理国事过来,便说先歇一歇,改日再画。”
“这有何稀奇?”
“当时皇后挖苦了一句,说她和孩子们都候陛下半日了,陛下一来,便说不画,说得反倒是画师弄得错了一样。”
李克用笑出了声 :
“这话倒像她能说出来的。赵大呢?”
“陛下冲小人挤了下眼睛,便坐着让小人继续画。”
说到这个,薛温忍不住笑了,他至今记得陛下挤眉的场景。
越是与陛下在生活中接触的,就越能清晰感受到陛下对生活的热爱和鲜活的生命力。
李克用也听得颇有兴致,连左右两个服侍的内侍都低下头,掩住了嘴角。
李克用嘲笑了一句:
“赵大这人就这样,轻佻!不如朕威足,朕治家如治国,一是一,二是二!”
话是这么说,李克用眉眼都笑,抬手去拿酒杯,手到半途,却想起喝酒误事,改拿了旁边的水盏。
之后,李克用接着问起太后,又问宫里两位唐家公主。
薛温所能说的,多是庆典时的见闻。
太后坐在上首,皇帝奉食,皇后照看席次,几位年小的皇子女拜过以后,常被唤到身边,说几句家常。
至于太后私下住得如何,每日见些什么人,画师并不能随意往寝殿里走,自然答不出来。
李克用听他说不知道,倒也没有不悦,只让他挑亲眼见过的说。
“那两位贵妃,论门第,是一等一的贵,现在落在裴家女下面。平日相处,就没点脾气?”
薛温有点不敢答了,宫闱密事本就是一个皇朝的机密了,事关大明最尊贵家庭的清誉,他只能低头做思索样,想了片刻,才道:
“小人见诸位娘娘同席时,皆有礼数。只亲眼瞧着,有回一位小殿下倦了,靠在贵妃身上睡着,皇后叫人取了薄毯来,怕孩子睡沉了着凉。余下的事,小人委实不知。”
李克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头:
“你倒谨慎。”
“臣只是个画师,内廷的口舌,实不敢妄言。”
这话说得老实。
李克用原本有意追问,听到这里,也只是哼笑了一声,让内侍再给客人添些肉汤。
他当然晓得,宫里哪会没有争执,可一个俘虏若当面编出许多南朝后宫的丑事,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那就是心术不正!
不过他也实在好奇,那两贵妃都是前朝公主,和这裴家女相处一起,怎么不来个后宫大战?那样他就又能嘲笑嘲笑赵大了!
可要晓得,当年他入长安就是求取唐家公主,现在却被赵怀安给纳了,还一纳就是两!
这他么是人吗?
不过这番话他也不想说,显得自己局面小了。
于是,李克用只能换过话题,又问:
“他家大的女儿,也在?”
“在。大公主已能帮皇后照看弟妹。”
“朕听人说,她颇为贤淑,你见过么?”
薛温点头,说自己奉画,大公主常在画中,然后又说了几件大公主与他们之间互动的小事,却足见品行端正,不愧贤淑。
李克用听完,捻着胡须,竟有些出神,竟来了句:
“要是能为我家儿媳,倒好了。”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笑了。
薛温捧着碗,答也不好,不答也不好,最后只得垂下眼去。
李克用也没等他奉承,转而问赵怀安有没有给儿女定亲。
“臣未闻朝廷有诏。’
“没下诏,便未必。赵大这个人,心思深着呢?”
李克用最后意味深长来了一句:
“不过这些,等朕俘了他,由他自己答。”
说到孩子读书,李克用问得更细。
读什么书,谁去查功课,学骑射学多久,是真功夫吗?又问皇子犯了错,师傅敢不敢罚,赵大怎么处理的。
薛温并非皇子师,只能自己奉召时碰见的事回答。
“小人见他们案上有经书,也有数学,也跟着那些翰林学大字。”
“之前臣还见过他们临摹哪一篇的,小人有点记不得了,但陛下倒是时常教授诸皇子公主学业。”
下意识的,李克用冒出了一句:
“赵大个老粗也教字?”
他是见过赵怀安那几乎和狗爬一样的手迹的,当年两人还好的时候,赵大真是每逢过节就让人来太原送礼,自然还有他亲笔的问候信。
可薛温却说了一句让李克用沉默的话:
“陛下教数学。”
李克用只觉得后悔问这一句。
有时候他也奇怪赵大这人,怎么样样都行,样样都干出别出心裁。
这素描他教的,那缝合他教的,那数学也是他弄的,天下变化十成十,他赵大就掺和了九成九。
那边薛温没察觉,还在说当时陛下教的题目,也是和粮秣运输有关的,李克用一听头就更大了。
只因为他发现此时困扰帐下诸臣工的运输题目,却是人家赵家皇室的开蒙题。
怪不得自己这后勤弄得一团糟,赵大那边哪哪不缺。
不行,这一仗后,也要抓点对面的搞数学的人才来,给他儿孙们也启启蒙。
李克用默不作声将脸上的算计隐藏,又温声问诸子最类赵大的是谁。
薛温想了想,说论眉眼,太子像些;论起坐时的神态,皇长子有时也像,尤其认真听人说话时,会略低着头,把视线落在说话的人脸上。
“你倒看得仔细。”
“这是小人的吃饭本事,我们画人物素描,最重要的就是捕捉人的神韵,只有这样,才能描勒出人物本真。
李克用点点头,自然就是问大明太子与皇长子为人如何。
“小人所见,长皇子最重情义,太子最重礼法,可谓兄友弟恭。”
听了这话,李克用不屑:
“兄友弟恭?他们老子就是乱臣贼子,倒教儿子养出忠孝仁义了,不过这也是做给他们老子看的,朕还不懂这里面绕绕?一个长君,一个储君,且有的争法!”
他又补了一句:
“便是他们不争,也有人推他们争!”
薛温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便没有接。
李克用却忽然想起一事,向前倾身:
“朕听说,赵大把长子带到军中来了?”
薛温愣住了,他第一时间就在想,这唐主是从哪里得来的情报,要知道这件事虽然不是什么严防死守的机密,可却也不是唐主能知道的呀。
难道陛下身边有叛徒?
他一边想,一边回李克用:
“是。”
“太子却留在金陵。”
“是。”
李克用拿起水盏,喝到嘴边,又慢慢放下。
在这乱世中,他见过太多父子相疑,兄弟相残的事了。
一个天子出征,留下储君守家,又把成年的长子带到军中,自然容易想着是不是防着一个。
可李克用看了那群守在帐外的鸦儿军身上,却明白了赵怀安的真实想法。
“赵大算得远啊。”
薛温没敢应声,只看见李克用意味深长道:
“太子在金陵,朝廷是有了主,可大军在外,那才是乱世的权柄。”
“要是赵大在军中有个意外,乱的时候,皇长子往旗下一战,军中自然有个主心骨。”
“不然没个赵家人,这帮人推个王进、郭从云几个,那赵家江山岂不是拱手送于他人了?”
“这乱世啊,兄弟相残是一,军权旁落是二!都要防!”
说到这里,李克用仰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朕看他带长子,是为这两个。”
薛温听着这些话,简直是头皮发麻,他只是小小的一个画师,哪里能评论这个?
可他的命运就和此刻他的处境一样,哪里又轮得到他做主。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明悟,一只老鼠对于吃饱了的猫来说,虽然不杀,但戏弄着玩啊!
可薛温还是得继续配合表演,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陛下深谋,小人不敢妄测。”
这话让李克用又笑了,他摆了摆手,让画师不必紧张。
自己只是说赵大,无意叫一个画师来议你们大明的储位。
可随后,李克用还是问了个更难答的问题:
“赵大这几个儿子,有亲手杀过人么?”
薛温实在没想到刚刚还温情聊家常的李克用,忽然问了如此残酷一事,他足足愣了好一会,才道:
“据小人所知,尚无。”
“一个也没有?”
“小人未曾听说过。’
李克用摇头:
“这一点,赵大教子,实不如我!”
他的语气很平常,却也没说自己是如何教子杀人的。
薛温一时说不出话,带着像不是乱世中活下来的天真。
李克用没有往下讲,只问他吃饱了没有。
等画师应下,便叫人撤去肉案,在中间留出空当,便开始李克用人生第一次留影。
在内侍们忙碌的时候,李克用主动找起话来攀谈,多料及赵大与臣下的往来。
他也早听说赵怀安待老部下亲近,至于如何亲近,却多是传闻。
薛温也放松了不少,便说起岁时宴会,每到逢节,皇帝常召近处的将臣入宫,也会让画师在旁记下宴中的人物,人在外地的,另有节赐,宫里也给将臣家中送些东西。
“后宫送什么?”
“有绢帛,也有果饼、酒食,每年各有不同。臣曾给宫中画过节礼的笺样,上面写着赏赐哪家夫人,都是定制的,不是一概而论。”
李克用问,大明的皇后还管到臣下家里去?
薛温回说,国母是天下人之母,皇后不仅料理宫中诸事,凡公侯卿家,家中皆有了解,便是哪位老夫人身体抱恙,也是及时遣人赐以汤药,哪家添丁,又会送红鸡蛋和宫里糕饵。
李克用听完,往后一靠。
“赵大奸滑,他那妇人也学着收买人心,不怪乎这些武夫都下死力气,这一点,朕是要学一学的,但不能学赵大的心术。”
薛温低着头,并未附和,只因他明白,什么心术不心术,能被陛下和皇后放在心里,那是臣子天大的福气。
那边李克用继续道:
“以前赵大还算个好汉,能与朕手搏,现在被江南熏染得就是个市商人,心思全用在那点权术手腕上了。”
“只是一年几回节,送上几盒东西,叫人家记他恩情,让人家的儿子、兄长就在战场上为他下死力,这买卖,倒是做得好。”
李克用说着,叫近旁记事的军吏把这桩事记下,嘱咐军中有父母在家的,岁时也该有赐。
军吏赶忙应下,李克用又道:
“待这一仗打过,就开始办,也让皇后操持,这天下她也是要当起来的,这点多和人家裴娘子多学学。”
说完这些,李克用伸了个懒腰,看着已经收拾干净的画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薛温:
“人这一生,妻、子、禄、寿、财,朕常听人说,五样都全,那是圣人的命。”
“赵大妻贤,又做了皇帝,禄与财也到了极处。余下的,儿子贤不贤,孝不孝,要等往后才晓得;至于寿数,那更得问老天。
“五全其三,已是人中龙凤。他要样样都占尽,叫旁人怎么活?”
薛温刚把纸铺上画架,听到这里,手停了一下。
李克用很认真对在场的这些武人,说道:
“朕看赵大要短的,多半是寿吧。不然,天都要妒忌他。”
帐内忽然静了,连摆笔架的内侍也收轻了手。
薛温没有接这句话,连忙将纸压平,取了笔,便叫李克用移坐。
盖寓此时也起身告退,说外头还有几份到营的军务等他核看。
李克用抬了抬手,示意晓得了,人已正襟危坐在画案前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挥斥方遒,予取予求的李克用,一旦坐在这,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哪哪不舒服。
可为了留下一张图影,李克用还是勉强忍耐着。
......
此时,帐中西侧的帘子被卷起,光斜斜照进来。
薛温试过位置,又将画架挪了点方向,才道:
“陛下若肯略侧些,臣这里看着更便当。”
李克用依言转身,把左肩稍稍让开,正要安坐,画师却又小心地请他向另一边转些。
“这样?”
“陛下请再略转一点,朝着帘外。”
李克用已经有些不耐了,但还是遵从得听着转到了左侧。
此时他有点明白自己为何不舒服了,以前都是他指点人,这已经多少年了,他是要被人指画,从中心到画前,他总觉得某种权力被夺走了。
他忍不住看向左边,那个方向是他很少看的,他的目光总是停留在正面,于是他看见了一排排侍卫的鸦儿武士,以及远处的光。
光在移动,落在帐内的一角,闪烁着。
李克用看得失神了,直到那边薛温喊他继续侧脸,他直接转回头怒目,可这时候他才发现对方的眼光只落在自己的侧面,右脸上。
随即,他明白了。
这样画,就能将他左边失去的眼睛给很好地隐藏。
这是替他留颜面呢。
李克用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才到左侧眉骨,便停住了。
他摸惯了那个地方,有时隔着面具,有时隔着兜鍪下的锁子帽,甚至自己洗脸时经过那里,也总比别处轻一些。
方才问赵怀安有没有伤时,他还颇为羡慕,自己戎马半生,留下一身疤痕,连一只眼也没能保住,赵大却能全须全尾地做了皇帝。
而此刻,薛温竟也在为他遮护着颜面,想为他留下一张完好的,英武的肖像。
李克用忽然笑了,开始只是从鼻间哼出一声,随即越笑越响,笑得薛温赶忙放下笔,起身要告罪。
“坐,坐。”
李克用让他回去,自己却在椅上重新坐正,两肩端平,把整个面孔都朝着画案。
“就画正面。”
薛温仍有些迟疑。
“陛下,这光......”
“帘子再开些,便有光了。朕这张脸,就长这样!这就是朕!”
他说着,抬手让内把另一侧帘角也挑起来。
光照进来,左侧眉眼间凹下去的轮廓,便一露在了画师眼前。
薛温沉默了片刻,看了片刻,才重新拿起笔。
“小人遵旨。”
“朕什么样就画得什么样。”
“画不好,那真就要掉脑袋咯!”
说完,李克用将手放在了腿上。
帐外的声音不时传来。
李克用就这样坐在那边,几乎是不假思索处理了这些军报,又或者一些棘手的,便会准确交代应该交给谁去处理。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头也越发西沉,画纸上的肖像也一点点勾勒。
当初描交给李克用后,他看着画像中的自己,右眼有神,神色自若,那种掌握山河,十万武士生死的气度一下就展现了出来。
他看了很久,才叫人把纸举远。
远看以后,又让拿近些。
“像。”
薛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准备解释纸上还须补的地方,李克用却已抬手止住,然后就见他忽然走入了内帐。
薛温以为这是结束了,便要收起炭笔,后面的工作回去再描勒,可他却被旁边的内侍叫住了,让他坐着别动。
很快,内帐便传来甲叶碰撞的声音,不断有内待拿着腰带、兜鍪进出。
不多时,帘子挑起,李克用再一次走了出来,却已经大变模样。
此刻,这位北地皇帝全副武装。
那数百枚黑漆甲叶一片片相叠,肩甲、虎吞、臂甲、身甲、甲裙,胫甲,一应俱全。
李克用带着兜鍪,带着金面具,帐口的余光照下,灿烂若辉。
薛温望着他,忽然有些不敢认。
如果刚刚的李克用是人,眼前的李克用却饱含着威严和神性,那最后的一丝人性都被那面金面具给掩盖了。
李克用走回榻,大马金刀坐下,举起手里的横刀一指:
“再画一幅。”
说罢,他已经挺着腰背,让自己看着更加高大,说了一句:
“往大了画,往威了画,这是给三军将士们看的,他们见惯了朕这个样子,要画得他们认识。”
薛温躬身应命,明白李克用的真实意思是要神化他,当即换了一张更大的纸,请唐主将刀鞘略挪开些,免得遮住腰间甲带。
此刻,李克用并无一丝不耐,一一照做。
内侍此时送上新烤的肉,切成便于取用的小块,又添了葡萄酒。
李克用看见酒色,迟疑了一下,随后笑着拿起杯子:
“今日留影,当饮这一杯。”
说完,李克用将面具略向上抬,饮酒,放回杯子,又亲手把面具扶正。
然后正色看向远方,留下后唐烈皇帝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