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克用带着人前出到距离万胜寨二里的地方,他才发现万胜寨要比他刚刚看到的还要坚固森严。
原先远望时,那些墙还像是沿着村舍筑起来的土墙,到了这里,他才看清,最外面竟是一条接连不断的壕沟。
沟里的水已经涨满,浑黄的水面浮着碎草,几处地方能看见探出水面的尖木,至于水下还有多少,便无从辨认了。
挖出来的泥土全堆在内侧,又用柴束、草袋压住,沿着沟沿垒成一道矮墙。
矮墙后面才是车障。
上千辆大车卸了轮,车身横着落进土槽,前后用粗木相接,车梆之间穿着铁链。
而在车阵后的二十步外,就是由大批原木垒建的壁垒,上面不仅有位置可以供射击,还隔着一段就有床弩探出。
在东西都是水田的情况下,攻寨只能走这一条路,而这条路虽然不能称上狭窄,但一次性最多能要上去五六百人。
而面对这样的工事,这点人上去不到一刻就能打没!
这还只是一处,壁垒内更深的样貌还不能看清,但肯定也是大兵云集!
李克用勒马思考着,忽然问道:
“寨中多少兵?”
“探得不准,后面又收进葛从周等部,昨夜我们数了灯火,粗略估计得有两万。”
“这么多?”
李嗣源道:
“也估摸不准,因为敌军很容易通过增加灯火数量来佯装大兵力在此。”
李克用不语,连一旁的盖寓都不说话,众将更不敢说话。
此时,对面壁垒上开始有人对这里指指点点,然后似乎有人开始转动壁垒上的床弩。
李克用当然不信什么弩能打到这里,但还是转动马头,离开了。
他已经有了答案!
回程时,日头越发毒了。
头顶早已看不见一片云,水田间浮着薄薄的热气,风带着晒热的青草味吹过来,那是秋日最后的残热。
李克用回到营地后,对李嗣源道:
“今日休兵。”
“先让诸军吃饭,卸马吃草。”
然后他就指着南面的土道,说道:
“派两千人去那边,立砦,直接将土道封锁!”
“如今这雨停得正是时候,等太阳出来将路面晒硬,再做计较!”
李嗣源明白了陛下的意思,点头离去。
那边李克用继续安排宿营诸事,确定值守、夜号和轮番顺序。
等将这些都处理好,李克用才扭身回到御帐。
御帐已立在一处村外高地,帐前的积水排入新沟,踩实的土上铺了苇席。
几辆载着御用器物的车正在卸东西,赶来的内侍满头大汗,见李克用回营,赶紧将挡在路上的漆箱抬开。
李克用下马,刚解开面具,便闻到了烤羊肉的香气。
他让人拿水洗手,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明军的画师呢?叫他来,同朕用饭。”
......
薛温被带进御帐时,已经换上了崭新的衣裳,甚至还给他提供了珍贵的热水,供他清洗,至于之前他那身褴褛,早就被烧了。
那些鸦儿军武士不仅提供这些,还将薛温被俘时携带的画囊也送了进来。
薛温看了一下,发现一个不少,只有此前随军时画的几张行军速写被拿走了。
但总归来说,薛温无疑是松了口气的,虽然不晓得他们要干嘛,但多半不是拉自己去杀头的!
而等薛温被带到一处巨大的牙帐前,看着那面巨大的“唐”字大纛,他才明悟,随后被人推着进了帐。
李克用坐在榻边,看着薛温行礼,先问叫什么,何处人,然后便让他坐到对面的席上。
薛温略一迟疑,内侍已经将盛肉的盘子放在了他面前。
“坐。”
李克用刚吃了一块羊排,这会嚼着肉,指着对面的席榻说道。
那薛温还不敢坐,那边一个膀大腰圆的鸦儿武士已经一把将他摁在了榻上。
当着这位唐主面,薛温缩着手脚,双手搁在膝头,全不知道干嘛叫自己来。
难道要情报的?他就是一个画师,哪里晓得什么军情?
可他要是不说,准定要吃大刑,他这手脚可吃不住,不如编一个?
就在薛温患得患失时,那边李克用已经开口了。
他见这薛温全是一副佝偻样,便问是不是在路上受了打。
薛温能说是?他只能摇头,甚至还说押送的军士给过自己半块饼。
可这话说完,又觉得有些假,赶忙将自己丢失一只靴子的事也说了。
“有人抢你的靴?”
“是自己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后来讨了双草鞋。”
“你是怎么被俘的?”
薛温把脚向席下收了收,说了自己情况。
他本来跟着一辆伤车,车翻了以后,自己也摔进沟里,等旁人将伤者抬走,他想从另一边爬上去,才走出一段,官道上已经全是后唐军了,然后他就被俘了。
他说自己当时说自己是随军的画师,专门为军队采写行军风采的,然后俘虏他的后唐军将又从他的画囊中翻到了几张速写,这才活了下来。
在薛温说话时,李克用已经叫内侍找了一双合脚的靴子来,他看出薛温脚上的这双大了。
薛温一愣,没想到唐主这么细心,忙要起身谢恩,却被李克用摆手拦住,后者又对牙将说了声:
“以后不要为难这位老薛,他是个画师嘛,能给葛从周军画,就能给你们画,我也看看你们行军的风采!”
那牙将应诺,向薛温看了一眼,就退到帐口去了。
李克用让薛温吃肉,等他吃了两口,又问:
“你在葛从周那里,也能同他这样坐着吃么?”
薛温此时已经被羊肉上的脂肪给香晕过去了,还想再吃一口,就听李克用来问,忙放下,回道:
“有时能,不过大部分时候,葛军主都是在忙军务,吃饭都是三五张胡饼,边吃边办军务。”
“前些日子想画他披甲的形貌,等了三日才等到,刚坐一会儿,又有人来叫,画也没画完,然后大军......”
李克用哈哈一笑,说道:
“葛从周这人朕是晓得的,老武人嘛,当年要是他跑得快,已经是朕的刀下鬼了,不过没想到他会投奔赵大。
“也是,赵大那人满口仁义道德的,这种老匹夫最吃这套!”
39
薛温听了这话,吓得肉都不敢吃了,心里也有了点愤怒,他对于陛下是很崇敬的,在他看来,陛下是真圣主,和眼前这唐主压根一个天,一个地。
可奈何自己人头在对方手里,只能憋着了。
李克用笑了一会,拿刀割下一块肉,塞进嘴里,看薛温发呆,示意他也吃。
可等薛温要吃的时候,李克用已经又问话了:
“听说,你是在赵大的宫里当差?”
这下,薛温已经不打算吃了,他垂着手,恭敬回道:
“是。小人随画院当值,也奉过御前差遣。”
“既在宫中,好好替赵大画画便是,怎么跑到葛从周那里去了?”
薛温忙道:
“我们这些画师在离开宫廷后,就要到军中历练,将军中所见画下来。”
“此外,诸将形貌、行军、得胜献俘、战事布阵,都要画。”
李克用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然后说了句:
“就说这赵大奸啊,这不就是让你们作为他的耳目,监察军中嘛!”
薛温一噎。
然后李克用哈哈大笑,然后从屁股底下拿出两张速写,正是从薛温那边缴来的。
他指着画上的一个只有头脸的速写,问道:
“这是何人?”
薛温赶忙回道:
“是赶骡子的役夫,当时小人在营里等人,他便坐在旁边,说了许多家里的事,小人就随手画了一笔。”
“这种小人物也得画?”
薛温解释道:
“陛下和我们说,我们都是宫廷画家,画的都是帝王将相,但真正广阔的天地在外面,那里有众生相!我们应该画画这些人,他们才是值得被画的。
李克用砸吧了下嘴,从牙缝里抠出一丝红肉,摇头:
“这话像是赵大说的,整天这话那话的,他能骗得这半个天下,嘴皮子占了一半!”
说着,李克用却又低头仔细看了这画,忽然说道:
“不过你们这是怎么个画法,画的人倒像个活的。”
“刚刚朕路过一个车夫那,那人形貌好像和这人是一个模子一样,不过他们这些人也都长一个样!”
薛温解释道:
“这是陛下传在画院的技法,是素描,追求的就是人物本真。”
李克用没再往下问,把那张画纸又放回了案上,然后笑道:
“光说话了,吃肉,凉了就发腻了。”
肉盘换过一次以后,薛温终于吃完了一块羊排。
倒不是李克用没问了,而是就在他吃饭的空,这位唐主在不间断处理军务。
帐口不断有人进来汇报各营驻扎情况,李克用有时听上两句,有时只挥手,让他们照前面的军令办。
等薛温又准备拿一块胡饼,那边李克用忽然问:
“赵大在宫里,平常几时起?”
“小人去御前当值,多在早食以后。可听近侍说,陛下五更便起,有时天尚未亮,文书已送进去。”
“又几时睡?”
“这个不敢乱说。小人有一回交画,等到定更以后才得召见。但有时候,我们画院黄昏送画卷进去,但御前已经不见外臣了。”
“你们这些画师是不是奉命给赵大画下面的文武?我听说你们汉人会相面,能从人的面上,看清人的富贵忠奸,赵大是不是就是为了看相?”
薛温不敢说,又不敢不说,只能模糊道:
“这个小人实在不晓得,不过陛下确实常指派我们去各县画人像,不过不只是州吏,寻常贩夫走卒也多在画中。”
“那你们这一天到晚的送画,那赵大又要看折子,看得过来?”
薛温回道:
“也是紧着要紧的看。”
李克用点点头,用刀背将一块烤得发焦的边皮刮去,忽然又问赵怀安平日吃什么。
薛温所知道的,都是在御前当值时碰上的饭食。
他见过面汤、蒸饼,也见过饭上扣着切肉,桌上的盘子不多,有些端进去许久,最后又送出来了。
“爱吃的呢?”
薛温不敢说牛肉,便道:
“常爱吃肉羹,也爱吃鲜鱼。有一回小人画到午后,陛下还分给小人一碗鱼汤,说厨下刚做的,不要放凉。”
话语平淡,薛温内心其实极为动容,因为他真的非常崇敬陛下,他们这些近人往往做事很晚不能按时吃饭,可陛下和皇后却都怀念,时常给他们留点心。
说真的,要是刚烈之辈,此刻早一死了之了,奈何薛温是有点怕疼,不敢如此。
当然,这也和面前的唐主多问一些小事,所以他才这般坦言。
可没想到他说完,李克用哈哈一笑,转头对内侍道:
“去将牛肉送一份来!”
然后他就拿着手指对薛温点点:
“你不老实!”
“朕还不晓得那赵大就爱吃牛肉?要我说,这赵大偏是个汉人,他要是我沙陀人,还能藏着掖着吃牛肉?”
薛温的汗都下来了。
那边李克用又问:
“你家陛下当年号称酒圣,千杯不醉,这一项总该有些讲究吧?平日吃饭,也要饮两盏?”
薛温却道:
“平日几乎不饮。”
李克用端着酒盏,停在了嘴边,诧异:
“不饮?”
“小人当值时,御前常见的是水和茶。与诸将设宴才吃酒,吃得高兴了,倒也会多饮。可寻常日子,饭菜摆来,未见一盏酒。”
李克用将酒盏放下,又盯着他看了一眼:
“你莫在诓朕?”
薛温连忙解释:
“小人侍奉的时日有限,不能说每一日都晓得。只是确曾听御前说过,陛下平日日理万机,常言喝酒误事。”
话出,李克用看了看案上的葡萄酒。
那酒是他从河东带来的,倒进盏里透着深红,方才他还觉得清甜解乏,此刻却伸手把盏往旁边推了推,便道:
“换水来。”
内侍赶忙应声,拿了温水换上。
此时,盖寓也坐在下首,整个过程一直听着,并未插言。
见皇帝忽然换酒为水,只低下头,将杯里剩下的酒也饮尽了。
李克用漱了口,拿巾擦过胡须,接着问赵怀安还上不上马。
这一件,薛温亲眼见过,因为宫中留档了一幅天子骑射图,是有国手张道济亲自所绘,绘的就是陛下早上晨练时跑马拉弓的景象。
李克用听到赵怀安现在每日早上还练武,脸色变了下,正拿一块牛肉,又问:
“当年赵大气力是不小的,如今人可胖了?”
薛温摇了摇头,又道:
“陛下脸比早些时候丰润些,可肩背仍厚实。穿常服坐着,看不出,起身挽弓便晓得了。小人替他画过习武的图,衣袍松开,龙行虎背!”
李克用抿了下嘴,又问:
“老了么?头上有没有白发?”
“小人如何敢瞻陛下?但想来是没有的。”
李克用不说话了,只是摸摸自己的鬓边,那里已夹白发!
这么多年戎马倥偬,他几乎没在意过白发,便是在镜中看见,也视而不见,此时听说赵大连白头发都没,心里一下就不舒服了。
可当他再问到旧伤,薛温的答话,就更是让他暗骂不公。
原来赵怀安身上竟连一处像样的战伤都没有。
对于这个,李克用将信将疑,问画师从何晓得。
薛温便说,有一回御前试穿新甲,甲衣里的里衣也因汗湿换了,小人正在旁边核对图样,亲眼看见肩背,光洁遒劲。
李克用下意识摸向左眼,呢喃着:
“看来,赵大是真有运道的人。”
这话说完,李克用自己先叹了口气,随即又笑道:
“都说是马上打天下,可打下了天下,连个伤都没,怎么这种便宜,都让他占去了?”
薛温低头吃饼,不敢接这句话。
他也摸清了李克用的心思,显然这位唐主对于陛下是非常尊重的,尽管他说的一些话常会让薛温汗流浃背,但薛温遇到不好回答的,他也不会逼迫。
李克用见薛温属实是饿着了,便拿盘子切了一块牛肉递了过去。
等薛温谢恩,正和李克用一般抓牛肉吃,李克用故态萌发,又问:
“你们这些画师,日日看人,应当很懂相貌吧。
薛温忙放下手里的牛肉,擦了擦手,答道:
“只懂些形貌,气色神情也看。”
“我听人说,做皇帝的有龙相。赵大长得虽然也周正,但你要说他有龙相,至少我是看不出的。”
“要你说,他相貌如何?”
李克用说着,抬头直视对面的薛温,又道:
“你再看看我,我有没有?”
盖寓的手停在杯旁。
薛温也停住了,目光在李克用脸上停留片刻,才慢慢答道:
“若问小人如何取笔,我家陛下肩宽额阔,眉眼宜取舒展,大气磅礴。而陛下你颧骨高,眉压得低,胡须又密,须将额边和眼下留出来,才好作画。”
“我问你龙相,你教我怎么画画?”
李克用虽然是笑着,可薛温额角却冒出了汗:
“小人会的,也只有画画。但能为天子的,都是有大气运的,如何能让我这样的人都一眼看出?”
李克用看着他,没有说话。
薛温索性将话说完:
“而且陛下已是帝王之尊,又如何不是龙相呢?”
帐中静了一会儿,李克用忽然大笑,笑得胡子翘起:
“好!还是朕执拗了!”
薛温赶忙躬身,不敢跟着笑。
李克用去拿被推到边上的葡萄酒,喝了一口,又用指头点了点薛温:
“你是有些胆子的。”
“朕也是听惯了好话的,可听多了,只觉得无趣,和你聊的这会,只觉得别开生面。”
他转头叫内侍取些纸笔来,说眼下营中也无事,便请薛温留着,给自己画一幅。
薛温起身领命,内侍过来收肉盘,又将薛温自己的画架搬来,等他坐好,不待说话。
对面坐在榻上的李克用忽然想到了一事,便又饶有趣味道:
“赵大将自己的儿女,教得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