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胜寨北面巨大的平原上,杜二郎找到自家的队伍时,太阳已经越过头顶,正在往西偏。
他们队此时驻扎在一处荒废的打麦场边,怂拉着的队旗插在他们队唯一的一辆车上,旁边聚着三十多个脱了靴子的武士。
昨日下午雨便停了,可今日一路过来,这些人也是没好过多少。
泥泞的路,潮湿的水汽,捂得发臭的袍子,都让这些北地武人苦不堪言。
他们挤在一团,咒骂着天气,咒骂着明人,也抱怨为何可汗要带着他们南下。
杜二郎走过来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找到了自己什,凑了过去,脚上的靴子呱唧呱唧响。
直到这时候坐下,他才陡然发现自己的两只脚有多难受。
他也开始脱靴,左靴还好脱,右靴里面的裹脚布却粘在了踵上。
他拽了一下,疼得直吸气,便停住手,拿指甲慢慢将布角挑开。
旁边的老兵铮看见,递来半碗水:
“算了,你这脚都烂了,一扯皮都要带下来,明日你怎么走?”
杜二郎点了点头,正要去接铮送来的水,那边有人笑着喊道:
“洗过脚的你也敢喝?”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杜二郎也跟着笑,可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将左脚放在阳光下,刚从潮湿的裹脚布中挣脱,脚趾间散发着白色的雾气,一股浓烈的脚臭味扑面而来,可这些武人恍如未闻。
而待右脚稍微不肿了,他又小心翼翼脱了靴子,解开裹脚布,果然发现脚踵上磨破的一块,原先还没那么疼,如今见了风,生疼。
等这些人懒散地晒着太阳,打算将自己好好去去潮气,那边队正已经从营帐回来了。
见到这些人软疲样,这队正也没说什么,只是嘱咐他们将甲胄、弓弦塞在糠袋里保存,然后便走了。
等队将走了,他们又躺了一会,最后还是各自爬起来,开始保养这些重要军械。
他们到底是久经沙场的,晓得上战场,到底什么才能保命。
对别的可以糊弄,对自己的命,还能糊弄?
杜二郎也扶着槊站起来,右脚刚落地,便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
可该做的事情仍得做。
铁甲内面全是潮气,衬衣在肩头磨起了毛,汗水混着皮革的气味,被太阳一晒,愈发难闻。
他拿细木棍挑去甲缝里的泥,把甲衣撑在两根槊杆之间,又抽出腰刀,缓慢擦拭,再给甲械上油。
其他人也差不多,只是和一个满编队相比,此时这个队的人数只有四十一人。
其他的都是病倒在了道边。
哦不对,当队将开始数人头时,又发现昨日才数的四十一人,这会又少了两个,便开始大喊,问有没有人晓得这两人去哪了。
杜二郎只见过其中一个姓常的,昨日还走在自己前头呢,现在就不晓得去哪里了。
要他来看,多半就是开了差了,这一轮大雨,他们一路行军,多少人就是借着大雨跑路了。
其实杜二郎觉得这些人挺像的,你下雨天跑路,虞侯们骑马是寻不到你了,可你没个伙伴,没个地头的,孤零零还能走回家乡吗?
而且就算回去了,又能干嘛?还当牲口一样没日没夜种地、拉磨,被他父母和大哥折磨?他杜二郎自从三年前被抓了丁了,就再没回去过。
他想不明白,那个穷家有什么好回的,当兵胜过一切!
那边队正得不到答案,先派人沿后队去寻,后面要是再找不到,也只能去汇报给虞侯了。
这时候,营中传来口令,说今日扎营歇兵,武士们一阵欢呼,连方才躺得一动不动的老兵油子侯铮也坐起来了,喜笑颜开:
“总算不用走了。”
说完,侯铮把头枕回褡裢,搭着二郎腿,闭上眼睛。
杜二郎却望向官道,想着粮车总该到了,等喝一碗热粥,他便学侯铮这般躺下,谁喊也不起来。
他从天未亮便没吃过热的,晨间分到的一块饼,还是那种外头潮软里头酸的,真是狗都不吃,但他还是吃了。
但那点脏饼吃完,这会已经肚子不舒服了,再加上又赶了一个上午的路,如今肚里空得厉害,咽口唾沫都能感觉在犯酸水。
然而休息的口令才传过不久,另一道命令便跟着到了。
各队仍须掘排水沟,领木桩,张绳,立帐,军灶也得自己砌。
侯铮睁开眼,看了看站在跟前的队正,抱怨道:
“不是歇兵么?”
“歇什么歇,那些丁夫全在后头拉粮呢,谁帮你干活?”
“起来干,帐篷扎不好,你晚上还睡这席子?”
说完,队正自己也拿着锹,骂骂咧咧去挖沟了。
见到头领头干,剩下的人也学着样子,一边骂一边干。
麦场东面原是一片豆地,豆子早已收了,地里却留下许多烂根,刨开上层晒干的土皮,底下却全都是烂泥。
杜二郎两脚踩进泥中,和侯铮轮着挖,其他人以往外运土,但大伙都累,忙碌半个时辰,才挖了半人深的沟。
这会等到了灶下送来口粮时,众人也不干了,呼隆一声就围了过去。
粮总算有了,却有一半是尚未脱净壳的粟,这让大伙有点不高兴了。
管粮的军吏一边分粮,一边解释说后面运来的就是这些,各营领的都一样。
那些什么磨碾,春臼也都拉在后头呢,将就讲究吃吧,然后就抽着牛车走了,还真是往下个队去送。
等粮车离开,侯铮抓了一把粮,在手心里摊开,一口气吹掉一小半,对队头问:
“拿什么煮?”
队里共有两口铁锅,一口跟着跟着就跟丢了,还有一口倒已运来,锅底却裂了细缝,也是煮不成的。
队头也是头疼,喊了两人去隔壁队借锅,可那两人回来时却只提了两捆竹篾子,锅一口也没借着。
别队的粮也到了,都在等着烧饭,谁肯把自己的锅借出去?
其实有锅也下不了米,因为没水。
他们营驻扎在这片废村落上,倒是有两口井,一口已经叫马队围住,另一口井栏窄,提水的人要排很长的队。
而军中连取水的木桶都不够,只能连缸带瓮去接,那得接到什么时候。
那边队里上下唉声叹气,怒气冲冲时,杜二郎看着身旁的桂小五蹲下去,手一直捂着肚子,便问他是不是又要去方便,他也打算去好结伴。
桂小五摇头,过了一会儿,脸上出了汗,仍低着头往沟外走。
他从昨日起便泻肚子,起先大家还拿他取笑,后来见他走路时腿都夹不住,便不再说了。
一路赶来,桂小五一直不肯离队,也不愿坐车,就怕掉在后面,然后被队里忘了。
那时候又病了,没个熟人帮衬,就真的等死了。
杜二郎扶他走出一段,因为还没人挖坑,两人就找了一处下风的地方屙屎。
等杜二郎舒服地起身,那边桂小五已经虚得连拉紧裤绳的力气都没了。
“寻医工去。”
桂小五一把扯住他,摇头道:
“给俺弄些热的,吃了便好,俺肚里空。”
这话桂小五已经说过几回,杜二郎自己也想吃,听了便忍不住回头望灶。
那边伙夫总算接来一桶水,分出一点淘米,剩下的盛在一口缺耳的陶釜里。
那釜是从附近空屋寻来的,又小又厚,湿柴烧了许久,釜沿也只温了些。
湿柴一烧,烟迅速往人脸上扑,伙夫吹得两眼流泪,索性把头上的小胡帽拿下,冲人喊:
“谁他娘的能弄些干柴来?就这烧到天黑,你们这些狗日的都吃不上一顿热的!”
军中的伙夫脾气是大的,毕竟管这么多人嘴呢。
但这会伙夫喊了话了,却没几个动弹的,实在是累。
没办法,实在饿得慌的杜二郎把桂小五交给侯铮,自己趿拉个平口布鞋,再次去那废弃的村子里寻柴。
显然俩寻柴的不止他一人。
他到时,这里的棚舍早被拆了,连一些废弃的稻草都被人拿走。
再远处还有一家,可他看见几个兵子在那边拆窗棂,便不准备去了,去了也是白去。
杜二郎站了一会儿,无意看到屋檐的细缝下还留着两根竹子,又将墙根堆着的半捆豆抱起,这才心满意足返回。
回到营中时,杜二郎的脸被豆捆刮出两道红痕。
他把秸杆交给伙夫,问粥还要多久:
“有这些便快了。”
伙夫从竹篾间剖出细条,又将秸杆塞进灶下,终于大了。
杜二郎望着火,闻到一点米香,才觉得胃里舒服了些,又让侯铮别躺了,带着桂小五往灶边烘一烘。
侯铮嘟哝了句:
“二郎是心善!"
那边,桂小五却已经睡着了,头搁在甲衣上,嘴半张着。
杜二郎叫了几声,那人才睁眼,迷迷糊糊地问是不是又要走。
杜二郎摇头,拿木碗先给桂小五盛了半碗热水,叫他坐起来慢慢喝。
不远处的中军,炊烟正从一列整齐的帐幕后升起,羊肉烤熟的香气顺着风送来。
桂小五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一下:
“若有一点盐就好了。”
杜二郎也笑,去自己的布囊里找,翻了许久,啥也没找到。
......
虞侯石敬儒过来时,看见的便是几十个人围着一口小釜。
火已经烧旺,米却还夹生,伙夫不肯开饭,旁边的人一直在骂。
听见虞侯来了,这些人赶忙起身,有人起得急,两眼发黑,扶住袍泽才站稳。
石敬儒让他们坐下,先看了看锅,再看靠在草堆旁的病卒。
他刚点检过这个都,点齐后是八百五十八人,大概损失一百多人,虽然严重,但还能接受。
可下到这些营里,情形可谓触目惊心。
那些人名还在军册,但真见到的,不是病了就是累倒了,一个队里面,可战之兵也就是一半。
石敬儒没说话,只是看在眼里,只是到了一处就看一看。
有的地方没锅,有的地方没米,有的地方没柴,没水,总之到处都是问题。
你让兵粮道来了嘛,人家说来他们发下去了,没锅不归他们管。
石敬儒闭了闭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感觉浑身发凉。
这还是他们飞骑军吗?这还是要去决战的样子吗?
他被周德威撵来飞骑军,就是从一个死地换到另外一个死地?
睁开眼睛,石敬儒已经直奔军主薛阿檀军帐。
薛阿檀的军帐立在麦场北边一处高地上。
帐外垫过碎石,近门处还铺着几块拆来的木板。
石敬儒走过去,踩着板沿将靴底子的泥铲干,旁边两个武士正牵着几匹军马从他身边经过。
那些马才刷洗过,聚尾顺直,马兜里装着豆料,低头嚼得咯吱作响。
帐门外,一名牙兵将石敬儒拦住,进去禀了一声,才掀帘放他入内。
一进去,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
薛阿正坐在毡上吃牛肉,面前一只大木盘,里头堆着好几块带骨的黄膘肉排,刀切开的地方还往外冒热气。
旁边有盐碟,有酪浆,还有一摞刚烙好的饼。
他拿刀戳起一块肉排,凑到嘴边咬住,手上稍稍往外一扯,便撕下一大片牛肉。
油顺着胡须往下淌,薛阿檀拿袖口擦了一把,看见石敬儒,含糊道:
“吃了没?坐。”
石敬儒行过礼,没坐,先把各营点检的人数报了一遍。
薛阿檀嚼着肉,听到最后,点了点头。
“还成,掉的也不算多。”
“军主,咱实际下到队上,真正能披甲上阵的,一半都不到。”
薛阿檀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什么表情,继续吃肉。
石敬儒继续道:
“各队实际上病倒的非常严重,部队给养也跟不上,说是有粮,可要不缺锅,要不缺柴,有些还没能发到。”
“这会还有好多队伍没能吃到一口热的。”
“队伍太混乱了。”
薛阿檀将肉排放回盘里,抽出刀,在骨边割下一条肉,问了句:
“骑军呢?”
石敬儒顿了一下,点头:
“骑军尚好,各队马匹已卸鞍,草料也领了,骑士也都精神。”
“那就行了。”
薛阿檀把肉送进嘴里,又拿起酪浆喝了一口。
石敬儒等了一会儿,见军主不再问,只得道:
“可步军这样下去,明日便是叫他们随军前进,也未必跟得上,更不用说披甲接战。”
“今日不是歇了么?”
“还在掘沟、立帐,许多人从天亮忙到现在,腹里只垫了半块冷饼。”
“当兵哪有不干活的?汉兵不干,让咱们干?”
这话很直接,因为普遍军中步兵都是汉兵,骑兵都是代北、幽州人,就算有汉人,也都是自己人。
薛阿檀说着,指了指盘子,让牙兵再添一盘肉。
石敬儒看见牙兵揭开旁边的陶罐,从里面取出一勺盐,撒在热肉上,心里有点怒了。
但他到底晓得自己家也是落了毛的鸡了,不如薛阿檀这个陛下跟前的红人,只能耐心劝道:
“这些步甲大多是随军几年的老人,眼看就要接敌了,总得让他们吃饱吧,到时候也能为陛下多杀敌。”
“我的意思是,军主你能不能去协调一下,争取让他们吃顿热的。”
可薛阿檀拿刀将骨头之间的剔骨肉刮下,头也没抬:
“锅在后队,你找押粮的问。取水那边要先给马用,等马饮过,再给他们。”
“军主,这些末将都问过了,但全是推诿,哪有几个实心办事的?这样下去,这决战怎么打?”
薛阿檀终于有些不耐烦,把刀往盘边一搁,叱道:
“你是虞侯,灶里少口锅,也要来问我?有队伍能吃到,就让那队继续煮,让别的队来吃,不就行了?没锅就能饿死了?人能被尿憋死吗?”
其实他本来是要骂石敬儒多管闲事的,但到底晓得石氏是沙陀老牌部落,这人和太子也走得近,才换了说法。
可薛阿棺给石敬儒面子了,这小年轻却没有接。
薛阿檀看出来他还有话,抬起下巴:
“又怎么了?”
“若再病倒一批,飞骑军的步阵便不齐了。”
“步阵不齐就不齐,能如何?”
“可这些都是老兵,岂能这样浪费?”
薛阿檀笑了。
“你当他们刚来的时候就是老兵?”
石敬儒嘴唇动了一下。
“我带过多少兵,你才带过多少?”
“这些人被从乡里拉出来时,十个里头有八个连槊都不会拿。
“跟着走,跟着打,死掉几个,剩下的不就会了?”
他将一根啃净的骨头丢到毡边,帐外的狗立即探进头来,叼着便走。
“人没了,再拉。怀州、卫州、晋州那么多庄户,你怕没人?”
薛阿檀说得理所当然,伸手抓过一张饼,把盘里的肉汁擦得干净:
“步兵嘛,你还怕用光,上阵几回,能活下来的,自然就能用了。
他把饼卷起来,咬了一大口,又含着饼向石敬儒点了点头。
“别整日只盯着这些病的、瘸的。”
“多将精力用在骑士上,战马上!”
“咱们是什么军!是飞骑军!那些步兵就是个添头,本来就是一钱汉,就你心善,却不想想,上了阵前了,不还是得咱们上!靠那些汉人?”
石敬儒垂下眼睛,已经明白了。
在咱们这位军主眼里,骑兵才是他的本钱。
这会帐旁的牙兵已经给石敬儒摆了碗,又将一块大肉推到他面前。
薛阿檀朝毡上拍了拍:
“坐吧,站着累不累?”
“你自己都累成这副样子,还管他们吃没吃。先把你的肚子填上!”
石敬儒也只好坐下,用刀割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油水一下在空腔里爆开。
甚至因为许久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了,只是嚼了两下,口水就大口分泌,于是他又吃了一块。
薛阿檀见石敬儒动刀,总算满意,又戳起一块大肉排,继续啃起来。
石敬儒吃了几口,抬头想再说,见军主又在嚼肉,把话咽了回去。
他用饼接住擦着盘子上的肉汁,一点不放过。
暮色渐渐落下来,西边天际还剩一片红光。
他们终于吃上了热的,这些苦了一天的兵子们,此刻舒坦地长出气。
队将这会也回来了,刚刚他去找人,到底是没能找到。
他刚坐下,从杜二郎那边接过碗,粥上结了一层薄皮,队将用木匙挑开,吹了两下便往嘴里送,里面还有未去净的细糠,咽下去有些扎喉。
可队将还是一口喝完了,问杜二郎有没有将病的那些安顿好,那边铮已经接过了话:
“都刚吃完,这会在帐篷里歇着呢。”
队将点头,问有没有粥了,待碗添满,便拿着盔去看换哨。
远方,御帐那边的灯火已经点起,在昏黄的日暮下,却没有那么明亮。
这会吃饱喝足的武士们这会又将袍子套了起来,起风了。
他们围着那点篝火紧紧靠在一起,闻着彼此的臭脚,看着篝火闪烁。
杜二郎一直没吃,等大伙都吃完了,才刮干了锅底吃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份。
也幸好队将只多要了一碗,但凡有人再多吃一点,他就得饿肚子。
可杜二郎却晓得这是袍泽们特意留下的,心满意足端着碗走回麦场,先前铺在泥上的干草,下面已经湿了,只剩最上面一薄层尚可躺人。
侯铮早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桂小五,枕着一块短木,靠在粮袋旁打盹。
桂小五喝下小半碗粥,又吐了些,便不肯再吃,只缩在毡毯下,杜二郎等会出哨,能不能帮他弄点大酱,他馋了。
“这里哪里能给你弄到这东西。”
杜二郎嘴上这么说,却仍旧将这事记在了心里。
换哨的角声随即响了。
杜二郎急忙把碗底的粥喝尽,侯铮睁眼看他,伸手将那碗接去,叫他快些。
待他重新缠好裹脚布,站起身时,脚踵的痛又钻上来。
杜二郎扶着槊杆缓了一会儿,终于把脚塞进靴里,跟上旗前等候的同伍。
出了帐篷,前面一片黑,只有哨火隔着田水闪动。
领队的人压低声音,叫众人看清脚下,别栽进坑了。
杜二郎应了一声,将换到另一边肩上,慢慢踱着步子,跟上前头。
营内刁斗,对面万胜寨灯火扑朔。
乾元二年,九月二十三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