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午后,封丘
朱瑾听见营门外的马嘶声时,正在替自己的马修马蹄。
马夫方才将马牵来,说它走路有些跛。
他掀起蹄子看过,才发现一块碎石卡在蹄底,便接过铲子,叫牙兵扶住马腿,自己蹲下去慢慢修。
可外面几名踏白骑确实直奔军砦,甚至临近木栅也不减速,守门武士刚把拒马移开,便直接冲了进来。
朱瑾抬起头,看见打头的哨骑几乎从马背上滚下来,左脚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滑跪过来,大声禀告:
“君侯,北边有大军!”
朱瑾把铲子交还马夫,起身走过去:
“先进帐。”
那踏白将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才察觉右手还攥着马鞭,赶紧塞进腰间。
牙兵端来水,刚喝上一口,那边朱瑾就问了:
“说清楚!”
“昨日我们沿河北探的远了,夜里就没回来,今日天亮就发现了北军的哨骑了,后面寻了一处地方潜伏,就见北军一队接一队往南走。”
“多少?”
踏白将张了张嘴,摇头道:
“数不清。”
旁边一名军吏皱眉,正要追问,朱瑾却拦住了,叫他只管往下说。
踏白将原先还有些惶恐,见君侯并不责备,才将一路见闻慢慢讲清。
他们最先看见的是几队骑兵,随后便有步卒,甲衣裹在背上,长槊一排排扛在肩头,旗号有魏博的,也有成德的。
朱瑾听到这里,叫人把道路图拿来,又让踏白指明发现敌军的所在。
一开始朱瑾还不以为然。
因为实际上,他驻扎在封丘这段时间,并非没遇见过北军游骑的,交手,追逐,几乎每日都有。
可当他看到游骑所指的方向,那里正是白马到酸枣的重要官道,便意识到不好了。
这是有大股敌军出动,因为只有携带辎重车的大军才必须走官道,如果是少量马步骑,那是哪里都能去得。
意识到如此,他让人将踏白将送下去休息,直接喊道:
“向导呢?把那个之前酸枣的那个喊进来!”
......
向导进帐时,朱瑾已经在看地图了,见他进来,直接指着酸枣的位置:
“是地方是不是塔儿店,旁边是不是有个广唐寺?”
“是,小人借住过那里。”
“这地方算是一个要津,寺前大路往西通郑州,向东接滑州,北面那路再去渡口,南路又同向汴州,南来北往的车常在那里换牲口,所以广唐寺的香火向来旺盛。”
朱瑾又问寺外有没有桥,路面多宽,近处哪里能饮马。
向导说得慢,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但等向导说完后,朱瑾已经决定,必须占住酸枣东北的塔儿店,尤其是广唐寺。
他所驻扎的封丘能够护住汴州北面一段路,却隔不断河东军与白马之间的往来。
而北军只要先把酸枣占下,就能与洛阳方向的河东军直接连上,今后明军再想切断他们的联络乃至合兵,就得再攻打酸枣了。
虽然此前赵怀安给他军令是护路、防河,察白马北军动向,没有让他率兵离开防区,但他还是决定先出兵,再给汴州行在汇报。
这就是做过藩帅的,正常明军将领哪里敢这样做?
作为前线防区的主将,你带领部队越过防区,谁晓得你是不是叛变投敌了?
可朱瑾不仅做了,还是一个降将,这是何等胆大包天的能动性?
朱瑾从来都是先干了再说,于是叫军吏取纸,写下所探之事,又添上自己将往酸枣,先据塔儿店的军略向汴州汇报,并请御营遣军接应。
写完以后,朱瑾念了一遍,将“北军数万”四字划去,换成步骑辎重接踵,遮天蔽日,未能计数。
随后两名踏白将进帐,各领一份,各带一队踏白赶去汴州:
“见陛下便照实说。我现在出发,先占道路,能守多久,要看后面的步军能来多少。”
待两踏白将离去后,各营军将接连进来。
驻在这里的,除了朱瑾随身三百牙骑,还有行营调配在他下面的六个营,三千步兵,两个营的八百骑军。
而朱瑾决定先带着自己的三百牙骑和两百骑军先去抢占广唐寺。
他堂堂一个泰宁侯,如今兵马也就是这四千多马步了。
而军令刚出,帐外的牙骑便开始散去招人,有的去马栏,有的到河边叫回放牧的同伴,等他们回来后,甲衣往身上一套,刀弓检查过,便牵马候在营外。
那边六个营的营将还在收拢部队,整理补给,在忙完这些,才跑到朱瑾这边听下一步的命令。
朱瑾这会刚套上金兜鍪,跨上战马,对六将道:
“你们的速度要快,以急行军速度往酸枣赶!”
“甲械、干粮随身带。锅、帐与多余铺盖交给辎重营在后面送,还有医护、工兵要跟在前队走!”
一个营将看看外面的日头,有些为难:
“君侯,这一路急行,到了酸枣,人也累坏了。”
“我晓得。”
朱瑾将马塑挂上得胜钩,抬头看他:
“所以我先带着骑军先走,留五百骑遮护你们行军。”
“你们赶到时,到了阵地休息!”
那营将没再说什么,抱拳退下。
片刻以后,营外响起整队的呼喝,连正在舀饭的火兵也放下了木勺,赶忙将锅里的粟饭往骑兵碗里分。
有人狼吞虎咽,有人用布包住饭团,往腰间一塞,便上马等候。
朱瑾见各骑队都竖起了旗帜,点了点头,带着牙骑先出营门。
身后大营,一片尘土喧嚣,四千多人紧急拔营。
从封丘到汴州六十里,所以朱瑾派出的踏白在入夜的时候,就到了汴州御营。
而那边赵怀安刚吃晚饭。
踏白将跪下时气还没喘匀,先把封札举过头顶,随后照着朱瑾的叮嘱,将哨骑亲眼见到的情形一项项说出。
赵怀安听到一半便站了起来,走到图前,看着白马与酸枣的位置,凝重。
如果说此前李克用东出还是只有七成,当这条军报送来后,赵怀安已经有九成九确定了。
为何?
因为北军为何会大规模南下?甚至直接扑向酸枣?这必然是李克用那边许诺了重要条件,而他也一定是要与北军汇合的,不然就算再诱人的条件,给北军十个胆子,不敢一路来汴州的。
“朱瑾已经出发去酸枣了?”
“下吏出营时,君侯便在整装。他说先领牙骑占住那边的要津的广唐寺,步营随后跟上。
赵怀安让人退下后,看向了王进和郭从云。
两人一直在,听了朱瑾的汇报后,王进直接问了一句:
“这朱瑾不会叛变投敌吧?”
不是王进不信任朱瑾,而是他向来认为此人桀骜,就算投了明军,那做派还和自己节度使时期没什么两样。
他们这边已经晓得了王师范为何要反了,就是李克用许诺了恢复藩镇共治。
那李克用能借此策反王师范,那就能策反朱瑾。
更不用说,朱瑾带着自己心腹骑军先走,把主力明军丢在了后头。
赵怀安听了后,却摇头:
“可能性不高。”
“先不说朱瑾和北军有杀兄之仇,他就算投也不会投北军的。”
“另一个就是,李克用就算拉拢朱瑾,也不会将自己东出虎牢关的动向漏给朱瑾的,毕竟他哪里不怕朱瑾报给我?”
“而在没有这个消息的视野下,朱瑾汇报上来的情报却和这条情报非常匹配。
“所以,朱瑾叛变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
说完这个,赵怀安又道:
“而且你们对朱瑾的性格不甚了解,我却对他有过一番深入考察。”
“此人无疑是虎狼一般的性格,可为人孤傲,这样的人,对于北军,那是生死不共的!”
“即便是与北军同盟,都是此人不耻的。”
“而这也是我将他放在封丘的原因,正是用其勇锐,用其孤傲!”
王进点头,认同了陛下的判断。
此时,赵怀安也不得不感叹了一句:
“但没想到这朱瑾到底是胆大妄为,没有行营令,就敢带着部队跑,但朕这一次还要真感谢他的胆大妄为。”
“要是他真提前占了酸枣外的广唐寺,这一次我们就算是占得先机了!”
随后,赵怀安看向沙盘:
“北军既然已经南下,他们第一处要占的便是酸枣。”
“只要拿下酸枣,向西可以接荥阳,向南可以压陈桥,向东又能护住白马粮道。”
“到时候李克用与魏博、成德连成一片,十几万北军就在汴州以西,以北展开,咱们再想把他们分开就难了。”
王进问道:
“朱瑾手里只有四千多人,骑军先走,步军尚在后面。若北军今日连夜进兵,他怕是守不住。”
“所以要立刻给他增兵。”
赵怀安拿起三面小旗,分别插在陈桥、封丘与酸枣:
“传令陈桥的刘知俊,他本部四千骑军继续留守,让刘信、史俨两人带他们本部的两千骑军北上,今夜赶到酸枣。”
“再从汴州北大营调五千步兵、五千厢军,携带长牌、拒马、铁蒺藜和粮秣,走陈桥驿道。”
郭从云估算了一下:
“这样一来,酸枣附近能有马步一万六,可北军如果倾巢而出,少说有三万,兵力会不会有点少了?”
“朕没让朱瑾击败他们。”
赵怀安指着广唐寺和塔儿店: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守。”
“酸枣四通八达,平野多,原本不利于少兵防守。”
“可塔儿店有寺墙、河渠与驿舍,又控制道路。叫朱瑾以广唐寺为中军,把周围民居、车店与仓棚连成营垒。”
“工兵抵达以后,先挖壕,不求多深,只要能使战马不敢纵驰。所有大车首尾相接,轮轴卸下,装满泥土。弩手居后,骑军分列两翼。”
“北军若只来前锋,便打回去;若其主力齐至,就退入营垒死守,不许出阵争胜。”
王进皱眉道:
“以朱瑾的性子,只怕敌军在外面骂上两句,他便提出去了。”
“所以我要让刘信去支援他,如此就算出击,以他之勇,加上两千精骑,就算真野战又如何?”
“但这一次要给他们下军令状!”
“失酸枣者斩,他们三将皆斩!”
写罢,赵怀安严肃道:
“此战,酸枣只要能守住三日,三日后,周德兴的右军必至酸枣!”
“如果这样都还不能守住,他们三人也是该死的!”
然后赵怀安又对张龟年道:
“给周德兴的军令改一改。”
“郓州只留六千人,由梁缵统领,负责搜捕残敌,收押降兵、修补城墙。
“其余能走的部队,由周德兴亲率,立即开拔。”
“他要分兵两路,一路直插白马,彻底截断北军粮道!”
“一路直迫酸枣,与朱瑾、刘信、史俨三将一并夹击,歼灭北军。”
赵怀安调配完酸枣一线,目光又落到西面的虎牢方向:
“酸枣就这样安排,而有了北军南下一事,那李克用九成九是要来汴州的。”
说完,赵怀安走到沙盘前,把中牟前面的几面明军旗牌全部拔了起来。
郭从云不解:
“陛下准备放弃中牟?”
“是。”
“那万胜寨呢?”
“也可以弃。”
此言一出,节堂内诸人都是一惊。
万胜寨是汴州西面的重要营寨,过去朱温以此扼守郑、汴之间的官道,明军占领汴州以后又多次修补,光寨中都能够屯驻上万人。
若连万胜寨也放弃,河东军从中牟到汴州之间便再没有一座坚固壁垒。
郭从云道:
“陛下,李克用主力尚未全部过荥阳。此时令葛从周、杨延庆等部前压,倚中牟和万胜寨层层阻击,或许能将其挡在汴州以西。”
“挡住以后呢?”
赵怀安反问。
郭从云一时没有回答。
“李克用打不下中牟,随时可以退回荥阳、洛阳;打不下万胜寨,也可以退而求其次,绕道北上,与酸枣的北军会合。”
赵怀安拿起河东主力的旗牌,径直推过荥阳与中牟,放到了汴州:
“朕既然想与李克用决战,就要给他机会!”
“让他进来。”
“进得越快越好,越深越好!”
王进看着那枚河东旗牌,沉声道:
“陛下是想诱敌深入?”
“嗯。”
“李克用敢领全军,连后路都不管,就来杀我这里,我岂能不遂了他的意思?”
“他什么想法,我也清楚,无非就是觉得我几路去,他一路来,只要速度够快,就能一阵快拳把我打翻。”
赵怀安说完,伸出手,压在汴州城上:
“那朕就站在这里,等他来打。”
“传令葛从周,今夜以前必须探明河东前军旗号。确认敌军主力以后,与杨延庆、耿孝杰两部边战边退。”
“但这退也要有个退法。
“每走二三十里,便选一处阵地打一阵,要节节败退。”
“要让李克用觉得,咱们是仓促发现敌情,前军兵少,只能一路后撤。
郭从云问道:
“沿途是否坚壁清野?”
“不。”
赵怀安回答得极快:
“荥阳到中牟之间,草料、粮食都不必烧,粮仓若来不及搬,也给他留下。
“桥梁不要尽毁,只拆去一两处桥板,做出退兵时仓促破坏的模样。”
“李克用轻装疾行,最缺的就是粮秣与马料。咱们若把沿途烧得干干净净,他也慌。
“反过来,他每走一段便能得到粮草,只会以为自己这次奇袭成功,越发不肯停下。”
张龟年听得有些心惊:
“这等于拿汴州作饵。”
“汴州本来就是饵。”
“我为何一直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拿这里做诱饵吗?”
“万幸,李克用终于忍不住,来咬钩了!”
“只要我这个大明天子在汴州,他就算有三分机会,都会来赌!”
节堂中一时无人说话。
众人都清楚,这个诱饵的分量确实足够。
李克用此次称帝,本就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证明天命所在。
若能在汴州城下击败大明中军,甚至杀死或俘获赵怀安,后唐的声威顷刻便能压过大明。
而赵怀安也在押。
他只要在汴州城下歼灭李克用主力,那北地的精锐力量几乎都被消灭光了,后面北伐河东、河北,那就太轻松了。
可真要是让他们退回去,那往后的北伐就难了!
可同样的,他下了鱼饵来钓这条大鱼,也会存在被人大鱼给拉下水的情况,到时候一旦败了,那他所谓的诱敌深入便会变成引狼入室的笑话。
但赵怀安相信他的部队!
赵怀安没有给众人继续迟疑的时间:
“郭从云。”
“臣在。”
“你负责汴州西面战场。”
赵怀安将万胜寨、汴州西城与繁台之间的道路——指出:
“万胜寨不是真弃。”
“韩通、孙传威、韦金刚等部依旧要坚守万胜寨,作为城外重要据点,威胁李克用侧翼。”
“臣领命。”
“王进。”
“臣在。”
“从现在开始,所有仍在汴州外围的中军都督兵和二十四卫,全部向开封集中。”
赵怀安拿出教棍,在沙盘上画出三道弧线:
“第一道,便在万胜砦。”
“第二道,是繁台至西城外的主阵。”
“工兵今夜便去挖壕。壕不必连成一线,要留出骑军能够通过的缺口。每处缺口后面摆拒马与弩车,两侧埋铁蒺藜。”
“第三道便是汴州城。”
“城门、吊桥、瓮城全部检查,城头床弩换弦,滚木、石块、火油补齐。朕要在城外与李克用决战,却不能不做战败以后守城的准备。”
“臣领命。’
“陈留三万兵到哪里了?”
军吏立即查阅行程:
“前队已到汴州东面三十里,后队最迟明日午后抵达。”
“叫前队不许入城,直接绕往繁台。后队沿汴水北岸扎营,腾出官道给后续辎重。”
“所有部队进入阵地以后,依军号分营。”
“城西十里内的百姓,从明日开始内迁。官府按户登记,寺院、仓房、坊场全部开放安置。”
“来不及收割的粟豆,由军中依价收买;房舍若因布阵拆毁,先发凭券,战后补偿。”
张龟年一边记,一边问:
“城中百姓是否要向东疏散?”
“不疏散。”
赵怀安摇头:
“只把西郊百姓迁入城内就行。”
“而从明日起,城内各坊实行禁。”
一道道命令就这样写就,行营灯火同明,往来传令的羽林们脚步匆匆,惊破黑夜。
郭从云忽然想起来,问道:
“高仁厚那边怎么办?”
“立即给他发令。”
赵怀安道:
“告诉高仁厚,李克用主力已经东出虎牢,叫他立刻北上洛阳!”
“若洛阳只有少量守军,便一举收复,再封锁虎牢关,切断河东军退回洛阳的道路。”
“朕要李克用进得来,回不去。”
王进望着沙盘,此时局面已经如下:
北面,朱瑾将在酸枣堵住魏博、成德;周德兴则从郓州逼向白马、酸枣,切断北军后勤并将之消灭于酸枣。
西面,葛从周等部将一路伴退,把李克用主力引向汴州;高仁厚随后从伊阙北上,占据洛阳、虎牢,向其后路施压。
而汴州城下,将汇集大明中军都督兵、二十四卫禁军兵,抛开调动去酸枣的六千精锐,还有差不多八万余人,还有差不多同等数量的二线军可以继续调动。
这是真正的占据两厢,放开中央,最后四面合拢,十面埋伏!
赵怀安望着这些布置,最后说了这样一番话:
“此战我大明花费钱粮亿万,出动甲兵十五万,人力三十万,可以说再能攒下这样的本,那就是十年后了。”
“而十年后,我们军中这些老兵还能有几个能上阵?”
“更不用说,李克用如今还是有心气,所以会把河东、代北、幽州能带来的精锐全带到了河南,又把魏博、成德一并压上。”
“以后就算我们想北伐,他估计也没这个魄力与我们决战了。”
“所以,此战是我们大多数人唯一一次毕其功于一役,让天下人少累一代人的大功业!”
“这一战若胜,北方再无能够与大明争夺天下的军团。
“若败,咱们也不必再谈什么混一天下。”
赵怀安说完,竟然下了这样一条军令:
“传令御营。”
“明日移驾繁台,朕在城外立中军。”
“李克用不是要找朕决战吗?”
“那这一次,要么我死,要么他亡!”
“而告诉全军将士们,此战,朕只要赢!不问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