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州的捷报来得比想的还要快,是在九月十六日申时送到的汴州行营。
从郓州过来的报捷军使们刚从行营前下马,还没等引见的军吏唱明,便已经从怀中取出封好的书牒,声音都喊劈了:
“郓州克复!右军大都督报捷!”
一言,廊下羽林武士们各个侧目,进而放声大吼:
“郓州克复!右军大都督报捷!”
而那些报捷军吏们是既兴奋又自豪,在这隆隆唱报中,穿院过廊,直奔节堂。
赵怀安原本在堂后洗脸,湿巾才从水里提起来,便听见外头一阵又一阵的唱报,随后赵六隔着门帘喊了一句:
“陛下,右军报捷!”
赵怀安手上的水都顺着腕子流进袖中,却丝毫不在意,将湿巾扔回铜盆,提步走了出去。
等到了节堂,就看见堂下站着三个满身尘土的骑士,最前面的军使一见到穿着黄袍的陛下,激动得要解开腰间匣子,可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废了老大劲才解开结,随后单膝跪地,双手将军牒举过头顶,大喊:
“臣等奉右军大都督军令,报郓州大捷!”
“昨日午后,我军轰塌南城,平卢刘都兵与本军诸营先后入城。至夜,四门尽下,河东守将周德威伏诛,郓州已为我军所有!”
“而得知此消息的大都督,当即命臣等快马加鞭,一刻不停往行在献捷。”
赵怀安哈哈笑着,随后直接接过军牒,先看了末尾的日期,又从头看起。
纸上有几处墨团,想来写得很急,尚未干透便折了起来。
报捷文字也短,破城、夺门、取州廨、合围官马军院,几件事按次序列着,末尾是周德兴动容的一句:
“臣终幸不辱命,为陛下拿下郓州!”
赵怀安盯着这句话,嘴角终于慢慢扬了起来,大笑:
“好!”
这一声传到外廊,几个原本守着文书等候召见的吏员都抬起了头。
赵怀安又往下看了一遍,忽然问:
“周德威,确实死了?”
军使立刻答道:
“确实死了。俘获的河东军吏已经辨认,赵太保与刘都兵各有呈报,都在后面的夹牒里。”
这话说完,军使才发现自己忘了后面一份,赶忙再从皮囊中掏出来。
赵怀安也不催,伸手接过,见其中详细写了赵文忠堵住北面去路,周德威回救部下,最后退入军院死战的经过。
周德兴是李克用的肱骨,一旦让他跑了,那在决战后就会对大明造成大麻烦,如今总算留下了。
此时,王进、郭从云先后从外面进来,王进听到一半,看向赵怀安,后者笑着将军牒递了过去,他看了几行,同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周这回干得太漂亮了!”
郭从云却先问那军使:
“听你说王师范要造反的?”
“是的,不过平卢诸将都心系我大明,直接将王师范软禁了,而大都督不敢专断,也是让臣等过来,询问如何处置王师范。”
赵怀安摇头:
“此事不急!”
那边赵六已经带着酒从外间过来,就要庆祝,却被赵怀安摆手:
“拿什么酒,先给他们拿水、拿饭。”
赵六哈哈一笑: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精神!”
“能喝御酒,他们回去指不定多高兴呢!”
赵六太明白底层武人最在乎的了,如果这一次能得到陛下赐酒水,这三人一辈子的荣光就是此刻了。
赵怀安听了这个,也是无奈,最后看着那三骑脸色的羞赧,再看他们的疲惫,还真就给三人各倒了一杯酒。
果然,那三骑士激动地接过酒碗,仰头就干,喝得太急,酒水顺着下巴往领口里消,他们也顾不得擦,直到被带下去用饭休息。
那边,右丞相张龟年也到了一会,他是等这三人兴奋下去后,才走到御案前道贺。
赵怀安把捷报交给他,眯眼笑着:
“向诸军传捷。”
“另外,平卢军能大义灭亲,是要额外嘉奖的,还有战功勋要速定,争取再激励一下右军上下!”
张龟年应下,又问是否向汴州城内布告。
赵怀安毫不犹豫点头:
“发!打了胜仗就要让别人晓得!”
等堂内重新安静下来,赵怀安问郭从云:
“你觉得右军现在能腾出多少人?”
郭从云没有立刻回答。
按照常理来说,攻下城池以后,各军都要收拢,城中残敌要搜,缴获要封,降卒要看守,连城墙上的缺口也要赶紧再堵起来。
所以一时半会还真不一定能恢复作战能力。
所以郭从云保守地说:
“这个要等右军那边自己报上来的情况,不过陛下要催兵,他们和平卢军那边,出动两万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赵怀安点头:
“现在情况要争分夺秒!”
“让周德兴在控制郓州后,立刻发兵向白马,那边是北军在河南地的唯一据点,拿下这里,就能将北军切断在河北!”
“现在李克用主动向不明,行营也估算北军南下河南的可能性不大,但我们要防止出现最坏的情况,那就是这两支部队完成汇合!”
赵怀安嘴上说着,人却放松着,因为随着郓州这一下,他的右翼兵马完全得到解放,那边周德兴有两万五千兵,平卢军有两万,合计马步四万五,是一支能决定战场胜负的大兵团力量!
只要拿下白马,这一场就稳了!
于是赵怀安就这样说道:
“这条命令现在就去送,要八百里加急,务必明日送达到周德兴手上。”
“喏!”
可汴州行营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大概在酉时前后,虎牢方向的消息也送到了。
这一次是黑衣社都指挥使郭绍宾亲自带着线人入觐的。
这线人穿着一件本色夹袍,腿上打着绑缚头巾已经松散,进到节堂时浑身都在抖。
待缓和好久,他才自称是荥阳一户人家的庄客,主人在汴州有铺面,早先还曾向行营献过粮。
郭绍宾则对赵怀安做了担保,说这庄客的主人是他们黑衣社发展的密探。
而此人送来的情报则是说,昨夜,也就是在九月十五日的时候,虎牢关方向,营火漫山,彻夜不熄。
赵怀安不语,目光落在这庄客身上,问道:
“这是你亲眼看见的?”
“是小人见过的,当时小的奉自家主人的命令去汜水找主人家的朋友来赴宴。”
“当时天将黑,就见到虎牢关西头那边先起了几处火,后来越来越多,沿着山口往外铺。”
“然后小的就不敢往前走了,连忙折返回庄,而主人听到这事后就让小的持黑衣社密牌子连夜来汴州行在。
王进则是问:
“会不会是烧荒?”
庄客迟疑了片刻,脸色一下涨红,显然他从未想过,急着送来的军情到了这里,竟还要被这样追问。
郭绍宾站在旁边说了一句:
“这烧荒的火是连绵一片的,在夜里都是冲天,而这庄客描述,则是一团团的,区别很大。”
那庄客连忙点头,可还是过于紧张,只能站在堂中,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
赵怀安让他下去休息,随即看向郭从云:
“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那至少有大队兵马出了虎牢。”
郭从云点头。
如果是数百人的夜行军,是不会有如此描述的场景的,而且之前高仁厚所禀报的洛阳方向的敌军在减少,这两件事是可以互相应证的。
但作为赵怀安的军事上的辅脑,郭从云还是谨慎说道:
“陛下,这里面至少有两重考量!”
“一个是这小民说的是否是真的,其实只是小团火光,是夸大其辞了!”
“二个就是即便是大规模的火光,这是否就一定是李克用的主力所在?有没有可能是敌军在这个方向释放的佯攻?以小股部队扮做主力来迷惑我们,好掩护其另一个方向的主力?”
“我们只有对这两重考量仔细分别,最后才能确定这就是李克用的主力,然后才能对此做应对!”
赵怀安不语,也在思考。
不得不说,郭从云的考虑是非常有道理的。
最后,他还是如此做出部署:
“中牟那边是葛从周的部队吧,让他即刻择精干骑队向荥阳方向试探,务必弄清那边的真实情况。
“此外我们也不能太保守了,待葛从周部出发后,再调遣杨延庆、耿孝杰两个卫的骑军,以扇面对虎牢关一线发起主动攻击!”
“无论这里是不是敌军主力所在,我们直接拿下这里!”
“有些风险我们还是要冒的!”
赵怀安对郭从云做了委婉的批评,便立刻让行营按照他的指示做出部署。
因为各院的主脑都在,所以军机下得非常快,大概半个不到的样子,就有一支背着调令的羽林向中牟周边几处军营奔去。
而做完这些后,赵怀安又看向了节堂的沙盘,上面插着代表各军的小旗,全部围绕在封丘、中牟、尉氏、陈留、陈桥驿一线。
这股力量有多少呢?大概是十万上下!全部都是保义军最精锐的中军都督兵和二十四卫禁军。
此前之所以没有广泛散出去,控制更多的地区,甚至将战线直接推到虎牢关一带。
就是因为如此庞大的部队必须要依托于运河的补给,只要离开运河,那部队的战斗力就无法得到保证。
另外就是,部队集中在这方圆二百里左右,可以让赵怀安一日内就对麾下各军做出调遣。
就像现在,他指着沙盘,说道:
“让陈留的三万人立刻向汴州这边集合,直接驻扎在汴州城南的繁台。”
“另外让韩通、孙传威、韦金刚、钱铁佛、胡弘略、康彦君、党守肃七个卫驻扎汴州城西的万胜寨,控制那边的官道,作为中牟的葛从周、杨延庆、耿孝杰三部的二线阵地。”
“此外,让刘知俊、刘信、史俨三部骑军驻扎在汴州东北的陈桥驿,既作为汴州的外围机动,又负责支援在封丘一线的朱瑾军团。”
他招手让郭从云过来,直接道:
“凡是点到的部队,尤其是驻扎在东南一片的部队,在接我令时,立刻向万胜寨、陈桥驿两处奔赴。”
郭从云又问了一句:
“那原先驻扎在尉氏的部队呢?”
“他们不动,因为后唐军攻击高仁厚的可能依然存在,所以要在那边放两万人,如果李克用真的出了虎牢关,一旦葛从周那边确定了,这两万人走八十里路来开封,也是够的!”
这番调度终于使郭从云明白,虽然陛下依旧认同李克用南下这条线,但实际上应对之法大半是压在了虎牢关这个方向。
他没有犹豫,先按照陛下的军令将上述部队移动到了指定阵地,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西线的万胜寨和东北线的陈桥驿。
等一批批羽林们奔出,郭从云才开始问向赵怀安:
“陛下,你是认为李克用从虎牢关出的迹象是非常明确了吗?”
可赵怀安竟然是摇头:
“实际上这是一种思维,一种条件概率的思维方式。”
“李克用主力此时在哪边,实际上你说一定在东,或者去南,甚至直接去了西,这都有没有可能?都有!”
“现实就是现实,要么明确知道,要么就是不知道,可在不知道到知道之间,是有程度的。”
“而我们如何接近现实呢?就是通过一个个情报,一个个条件!”
“每当一个条件出现,都会让我确定李克用的主力出现何处有更大的把握。”
“我们作为决策者,不能天然倾向于某个答案,然后一切信息全部为这个答案去做佐证。”
“现在我们这边的情报,种种迹象都在表明,李克用在东出虎牢关。”
“高仁厚汇报洛阳方面的敌军减少是一条重要情报,而今日收到虎牢方向营火漫山又是另一条重要情报。”
“这两个条件一出现,李克用东出虎牢这个可能是所有选择最高的!”
“而如果有其他的情报再出现,比如说高仁厚那边直接汇报说看见李克用大纛了,那我会直接将李克用南下选择作为最高!”
“这就是圣人之心!无知见障,无预设见,只看发生的概率。”
“另外还有一条,是我个人对李克用秉性的判断。”
“人总是倾向于复制自己成功的路,而对李克用来说,他这一次南下是为了在洛阳做皇帝的?”
“他是要来消灭我的!”
“若往西入关中,对他来说是最稳当的,但却会离消灭我这个目标越来越远。”
“不是什么重大的变故使得李克用思维发生重大改变,他是不会去关中的。’
“我为何要御驾亲征?固然是因为方便调驭诸军,但另一个考量就是,只有我在这,李克用才会不惜一切来找我决战。”
“而他欲决战,决战也是我所欲!”
“然后向南呢?"
赵怀安指向沙盘上的伊阙:
“南下伊阙,追击高仁厚,看上去最合常理。”
“甚至所谓虎牢关方向的疑兵也能得到解释!”
“只要南下,李克用便可能一路杀入颖、蔡、宋,在不与我军主力决战,利用他骑兵优势高速移动,袭击我后方的运河一线。”
“这条线可以说也是我非常担心的,如此我才将尉氏的兵马继续保留在那。”
“可只要高仁厚那边没有进一步的消息送过来,我就不会提高李克用南下的概率!”
说完,赵怀安的手最后移向东面:
“再看虎牢。”
“虎牢、荥阳都是胡真的旧地。胡真一降,关门、仓粮、桥梁和沿途驿站都能直接交给李克用。他不必攻城,便能一路向东。
“而且虎牢以东是什么地方?”
“豫东平原。”
“对,是河东骑军最能施展的地方。”
赵怀安拿起一枚骑兵木筹放在沙盘上,从虎牢一路推过荥阳、中牟,直至汴州以西。
“他若想找我军决战,东出虎牢就是最短的路。”
说完,赵怀安直接拿起一面河东旗牌,插在虎牢与荥阳之间,指着道:
“只看这个道理,李克用东出的可能便已经高于南下。”
“再加上以上种种情报,我再不做出应对,那就是拿十万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郭从云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
如果说,在各方面情报没来前,李克用南下可能是四分,东出可能也是四分,西出可能是两分。
可当各情报汇总后,李克用东出的可能直接到了七分,南下可能是二分,西出可能是一分!
所以陛下必须要做出选择。
此时,赵怀安又说这样一句话:
“我年轻时,当时听老杨的教诲,说咱们武人要想一步步走上去,要有运道!”
“没有运道,是做不到将帅的!”
“后来咱们在高骈麾下,那老头又教诲我,做武人,要敢全压!因为武人要么赢得全部,要不死于杀场。”
“以前我觉得他们说的都不对,后面我打仗多了,又觉得他们说的很对。”
“可到了我现在,却又认为,他们不全对!”
“在老杨看来的运气,在高骈认为的胆魄,都只是将帅能赢的一个侧重。”
“真正的将帅要敢于拥抱变化,看清这个世界是混沌的本质,一切可能都会发生!”
“所以风险就会一定存在!”
“但世界如此,不代表就要看命,玩命,要么一把上天,要么一把入土。”
“要想真正长久的赢,应该计算风险,选择胜率大的,期望大的,暂时的胜负并不重要,只有掌握这条决策系统,才能在这混乱的战场中,活到最后!”
这番话如果说给外面人听,十个有十个是听不懂的,因为他们没带过大兵团,他们的脑子就和将帅是不一样的。
而无论是王进还是郭从云都是从大兵团作战中走出来,并且活下来的,又在中枢做了多年的庙算,他们才能理解到陛下这番话的真知灼见。
但其实这也是将帅的无奈了。
对别人来说,情况确定了,才是行动的开始。可对于他们来说,预期才是行动的开始。
就像赵怀安能不能等葛从周真的探查到了李克用出了虎牢再决定?能,但等他做决定的时候,河东军已经可以杀到中牟了,而他还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拿着残缺、迟到甚至彼此矛盾的消息,在尚未看清全局的时候,对这个混沌的世界下一枚筹码,再等下一轮河牌。
押对了,便说是料敌如神。
押错了,那他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最后,赵怀安喃喃道:
“这其实也是好事啊!”
“好事?”
“因为这样李克用就跑不了了!”
就在汴州收到虎牢军报的几个时辰前,李嗣源已经出了虎牢关的营地。
九月十六,卯时,天色尚未大亮。
两千河东骑兵沿着大道展开,尘土飞扬。
在入虎牢关的时候,他就已经打发人往荥阳去了。
胡真还是有点威信的,从虎牢关到荥阳一线的城邑都听胡真的吩咐,交出印绶,让后唐军取粮。
但李嗣源对这些人却没有任何的信任可言,甚至深刻认识到这里的豪族也是那种蛇鼠两端的。
所以他在出了虎牢关后,直接将队伍分成三路,直接绞杀沿途见到的所有人。
是的,所有人!
但他到底是草原人,以前也只在河东、北地生活、作战,对于中原的人情网络真的是缺乏了解。
在他绞杀沿途的百姓和豪族时,他的位置实际上就已经暴露了。
因为黄河决口的原因,郑州这地方实际上是处于三不管的,可不管不代表没有秩序。
这里的豪族、游荡民团、乃至城里的官府都是这黄泛区秩序的一部分。
当一些豪族明显发现以前联系到的游荡民团失去了联系,乱世中活下来的本能,让他们立刻意识到,有大规模武装正在通过。
如此,他们只需要稍微放出人去追看,就得到了准确情报。
而在这样的局势下,几乎八成以上的汉人豪族选择了向汴州方向通风报信。
所以几乎就是九月十六开始,汴州方向收到的情报以指数级上升!
可在如此多的情报中,有一条却是从封丘方向的朱瑾所送。
而也正是这封情报,直接点燃了这一次大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