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天还黑着,广唐寺外的官道上便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坐落在南向官道上的车店内,一老才把门板卸下一块,打算挑水,就见道上过来一片黑压压的人马。
他赶忙往回缩,却看见一彪精骑已经风尘仆仆奔了过来,只看见这十来骑士,老叟就意识到是个大人物,连忙跪在了地上。
几乎是连夜行军的朱瑾举着马鞭,在老叟面前勒住马,又任爱马打着转,大喊:
“老乡,问你呢,那广唐寺有多少人?北面可曾有兵来过?”
老叟大气不敢喘,忙说寺里常有十几个大和尚,昨夜也借宿了些赶车的人。
至于兵,这些日子倒常见三五骑过去,大队的还没见着。
朱瑾听罢,抬手让骑队继续前进,然后带着数十骑直奔去远处的广唐寺,一路马蹄清脆,直上寺门前。
牙兵跳下去开始大力拍打寺门,过了许久才开,一个披着破袈裟的老僧举灯出来,灯火照上甲衣,惊得他退了半步,旁边的中年僧下意识要合上门,就被那牙兵一脚踹开了,骂道:
“怎的,看见耶耶就关门啊!”
说着一众牙兵鱼贯而入,然后将这寺庙的人都拽了起来,赶到了寺门后的广场。
此时,朱瑾已经大马金刀骑马跨过了门槛,居高临下,笑道:
“众好师傅,我是大明泰宁侯朱瑾,军情需要,要借贵地屯兵,众好师傅,是否行个方便?”
老住持看了看已经闯进院中的甲士,又看了看骑在佛门下的朱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是行方便,眼下这般阵势,哪里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他只能合掌道:
“君侯为大明朝廷办事,自然不敢阻拦。只是佛门清净之地,寺中又存有经卷、佛像,还请军士们......”
“你这话本就不爱听,什么叫大明朝廷?难道还有其他朝廷不成?”
老住持见这话就是来者不善,脸一滞,刚要解释。
可朱瑾瑾根本没有让他说完,抬起马鞭向左右一指:
“把门全打开,前后院、禅房、库房都查一遍,后面我们的中军大帐就落在这边!”
“另外,把寺里投宿的车夫也叫来,一个不许走!”
老住持见牙兵已经四散而去,连忙上前半步:
“君侯,藏经楼中都是历年经卷,灯火甲兵入内,万一………………”
朱瑾低头看他:
“北军若先到这里,还能像本这么好说话?”
“你放心吧,那些经卷我要了作甚?你就老老实实配合!”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朱瑾拿马鞭轻轻敲了敲老住持肩膀,脸上仍带着笑:
“我方才问你能不能行个方便,是给佛祖脸面,难道真需要你点头?”
“今日这寺,你借也得借,不惜也得借。
老住持被马鞭敲得身子一缩,再不敢言语。
旁边一个年轻僧人却气不过,低声嘀咕:
“明军不是一向说不扰百姓么?”
朱瑾耳朵极灵,立刻转头:
“哪个说的?”
年轻僧人见所有骑士都望过来,脸色一下白了,却又不肯退,硬着头皮道:
“是小僧。”
朱瑾策马来到他面前。
那战马刚跑了一夜,胸前全是汗,低头喷气时,热气直接扑在年轻僧人脸上。
“你说得没错,我大明军法是不许扰民。”
“可征用民宅、寺院作为营垒,那叫军务。该多少钱,战后自然给你们立券结算。”
“你要觉得佛门不纳王税、不服徭役,也不归朝廷管,那本侯就告诉你,在咱大明这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我大明既然为百姓们浴血厮杀,那每个人,都有配合朝廷的本分!你说是这个道理吗?”
年轻僧人嘴唇动了动,不敢再说。
朱瑾冷哼一声:
“还有,也就是本君侯现在脾气好了,落以前,你是皮痒!”
“我若守不住这里,北兵一路杀到腹里,要多少百姓受苦?如今用你几间屋子,倒像要了你们的命。”
“有这个道理吗?”
这时,一名牙兵从后院快步跑来:
“君侯,后院有水井两口,都能用。西边库房存着三百多石菜,另有豆料、菜油。”
老住持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变了:
“那些菜是寺中庄户缴来的秋租,要供全寺一年......”
“征了。”
朱瑾连眼皮都没抬:
“留二十石给你们吃,剩下的全部登记造册。
老住持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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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侯,寺中上下数十口,二十石如何够用?”
“等打完这一仗,你们还能没粮吃?到时候直接去拿军券去县里领!”
“县里若不认………………”
“便报我的名字。”
朱瑾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我话撂在这了,要是你没粮领,你就去汴州御营告我,说泰宁侯朱瑾抢了广唐寺三百石粟。”
“后面陛下要砍我的头,我自己伸过去让他砍,与你无关!”
朱瑾说完,直接让书手进库点粮,又把寺中所有骡马、大车一并征用。
老住持还要争辩,朱瑾已经不再理会,策马进了第一重院落。
广唐寺原本建在官道交会处,香火鼎盛时有前后三院。
寺院不小,东边是僧房,西边有粮仓和一座砖塔,外面围着土墙。
墙脚长着草,北墙下半截却颇厚,像是历年补过。
朱瑾走到这里,用槊敲了敲墙根,听见结实的闷响,总算松了松眉头。
他没见过广唐寺,所以来的时候,就怕是一座简陋小寺,现在转一圈后,越看越觉得此处合用。
寺门朝南,正对汴州官道,北墙外是一片平整农田,再远便是通往白马的大路,西面能望见塔儿店,东面浅沟虽然不深,却也能稍稍阻碍骑兵。
最重要的是,寺中墙厚屋多,钟楼又高。
只要再把周围车店、驿舍与寺墙连接起来,便能很快构成阵地。
再次转回来后,朱瑾走到院中两株高大的古柏,拿马鞭点了点:
“这两棵树砍了,正好作拒马。
这时候老住持再也忍不住,踉跄着追上来:
“君侯,不可啊!”
“这两株古柏相传是前朝高僧亲手所植,已有二百余年。寺中殿堂毁过几次,唯有这两株树一直留到今日!”
朱瑾仰头看了看,古柏树冠茂密,粗大的枝干遮住大半院落,确实生得极好。
“那便更合用了。”
朱瑾道:
“这生得好二百年,为的就是今日之用,这也是你们佛门说的因果啊!”
老住持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是毁坏佛门!”
“老和尚啊老和尚,你看看,出家人,为了两颗树你就急!”
朱瑾见老住持仍挡在前面,直接以马鞭将人拨到一旁:
“来人,砍!”
几名牙兵提着斧头过去,斧刃落下,木屑飞溅,沉闷声响一下一下传遍寺院。
几个老僧看得眼中含泪,朱瑾却连头都没有回,又进了大雄宝殿。
殿内佛像庄严,供桌上仍点着两盏油灯,香烟尚未散尽。
跟进来的牙兵正要把几尊小佛像挪开,给军将腾出议事之地,老住持赶忙再次阻拦。
朱瑾倒没有让人砸佛像,只指着正中那尊泥塑佛像道:
“大的留着,小的全搬出去,供桌抬下来放地图。”
“伤兵以后安置在东西配殿,后院给火头军。和尚全部搬去最里一进,未经军令,不许出来乱走。”
老住持忍不住道:
“佛前怎能议杀伐之事?”
朱瑾扭头看了他一眼:
“佛祖都没说不准,你着急什么?”
几个牙兵憋不住笑出了声。
老住持气得脸色青白,却拿这位浑不讲理的君侯毫无办法。
朱瑾大步走上佛殿,在佛像前转了一圈,最后把自己的兜鍪往香案一放:
“再说了,你们整日念经,是想普度众生。”
“本侯今日带人在这里挡住北军,也是为了普度众生,咱们是志同道合的!”
“只是本侯我修的是杀生道,杀得一军众,救得十方生!”
“这就是我们武人的道!”
天色渐亮以后,跟随朱瑾而来的五百骑军已经全部抵达。
塔儿店里的车夫、店主与住客也都被集中到寺前,一一问明身份。
愿意帮忙者发饭、记工,不愿留下的便暂扣在后院,等阵地修好以后再放走。
朱瑾没有时间分辨其中是否混有细作,索性一个都不许离开。
寺中僧人同样全被编了差事。
年轻力壮的挑水、搬粮,年老的烧饭、整理空屋,识字的跟在军吏旁边,后面帮部众写家书。
先前顶撞朱瑾的年轻僧人,被安排在西墙扛土袋,一连走了十几趟,双肩很快磨出血痕。
他累得蹲在墙根喘气,朱瑾恰好巡视到这里,拿马鞭指了指他:
“这就不行了?”
年轻僧人咬着牙道:
“君侯若给小僧一把刀,小僧也能修杀生道!”
朱瑾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倒还有点脾气。”
“叫什么名字?"
“法号悟空!”
朱瑾点了点头,转头叫来军吏:
“给这个悟空小和尚一副皮甲,一张弓,刀槊配齐。”
然后就走了。
而旁边几个僧众赶忙将悟空围着,焦急劝说什么出家人不可杀生。
可这悟空和尚却对自己的师兄们说了这样一句话:
“如今我等已被裹挟,与这些明军一生共生,要是不想兵败后见佛祖,那现在就要帮那君侯一并抗击北军!”
实际上,朱瑾所领的六百多骑状态并不甚好,连夜行军,等到了塔儿店,已经有人在鞍上打晃。
所以朱瑾把大半人留在寺中休息,自己带着向导和二十余骑出了寺门,绕着道路走了一圈。
天边渐渐有了亮色,方才只能看见轮廓的房舍、树木与低洼地,也一处处显了出来。
塔儿店就在四条路交会的地方。
东西一条官道横在寺前,向西去酸枣,再通郑州、洛阳,向东则接滑州。
南路贴着寺东的几家车店下去,可往汴州;北路从道口伸出去,一直通向白马。
几条路在这里交会,卖饼的棚子、修车的铺面、喂牲口的草场都挤在道旁,很是繁华。
而他们刚刚出来的广唐寺就占着道口南边的高地,西边就是南下汴州的官道。
朱瑾沿着这去白马的官道走了一里多,来到了一座小桥前。
桥下有条水渠,水不深,岸边却积着黑泥。
渠从西面绕来,穿过官道,又折向东边的苇洼。
桥面铺着石板,两侧低栏早已残缺,勉强容得两辆大车错开。
几只鸭子原本在桥洞下浮着,被马蹄声惊动,顺水钻进了苇丛。
朱瑾没有过桥,先往西看。
道西低下去一大块,枯草和芦苇连着远处的柳树,中间有几处隐隐的波光。
向导说那是一片鱼塘,以前是一户土豪包的,专门引的黄河大鲤鱼来养,就是不晓得现在还有鱼不。
一个牙兵听了那边是鱼塘,就骑了过去,就见那边水都发臭了,便熏着回来了。
“往东呢?”
向导指着桥南一片荒地,说那里原是晒场,地势高,后来车店又填过土,专门给过路的车马停歇。
朱瑾拨马走上晒场,马蹄踏破薄薄的干草,下面露出的都是硬土。
他让牙兵分开,沿着晒场跑了一圈,将路摸清了,才掉头回来。
朱瑾看着这片地方,若有所思。
官道西边是烂泥塘,东边这片晒场却能跑马。
也就是说,北军一旦过桥,其先头部队就只能摆在这片晒场。
朱瑾想了想,将自己的族弟朱用芝喊来过来,吩咐:
“你带踏白换上备用马过桥,去哨探北军的大部队。”
朱用芝太了解自家族兄了,抬头便问道:
“君侯要在这里打一场?”
“再说吧!但这地方是个好地方!”
于是,朱用芝带着二十骑踏白过了桥,沿东北官道去白马方向哨探。
而朱瑾带着剩下的人往广唐寺折返。
回到寺前时,这片车店里的雇工正在被明军雇佣,开始挖掘沟壑,但还是有人想把一辆大车赶离这里,被牙骑横槊拦住,双方正吵得厉害。
朱瑾奔过去,见到那赶车的人脸色黝黑,脸上都是皱纹,他正对那几个明军骑士苦苦哀求,见朱瑾过来,忙跪下来:
“这位大将军,请你一定行行好,俺家主人喊俺去胙城交货,这货俺要是交不上,俺全家老小都要受连累。”
“行行好啊,大将军。”
说着,这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小民对着朱瑾的大马哐哐磕头。
别看朱瑾刚刚对那些方外人士是那么跋扈,这会见到这小民艰辛的样子,心里也不是什么好滋味,问自己部下:
“那车上装的什么?”
“一车麻布。”
朱瑾看了那人,叹了口气:
“众生皆苦啊!”
“这样,你这些货就卖给咱们了,到时候给你发现钱,三倍,北面你肯定是不能去了,那边都在遭兵。”
“你也是家里顶梁柱,送了命了,你一家老小也要受你牵累。”
那车汉大喜过望,对着朱瑾又是一阵磕头,不过朱瑾也有条件:
“但现在你肯定是不能走的,你要是没事,就帮忙干活,也按照工钱给你们结,到时候,拿这笔钱回去给娘小的割两块肉,一家人也过活一番。”
车汉犹豫了下,但也晓得这估计已经是这位大将在开恩了,于是点头同意了。
在那人被领走挖沟后,朱瑾叫来随行军吏,让他们将这些仓库、车店里的物资都清点一下,全部算作征用,到时候给这些车夫们结现钱。
他反正是蛮大的,毕竟只要打赢了这一仗,陛下还能心疼这点钱?
这时候,广唐寺的那个老主持也跑了过来,和朱瑾道,刚刚从西面来了几户避兵的流民,老弱妇孺都有,问要不要收留。
说来也是好玩,这老住持自认清局势后,倒是帮了不少朱瑾他们,而他毕竟是佛门高级人才,对于物资和人员管理很是擅长,所以朱瑾也就将安顿人员的事交给了老住持做。
听了这话,朱瑾道:
“人肯定是要留下的,你问问他们男的愿不愿去上工,女的愿不愿烧饭?”
“到时候战后一并给现钱,而且和那些人一样,都三倍。”
说罢,他便不理会,点了一队牙兵道:
“往南迎一迎,看看步军到了哪里。”
而直到太阳到了最高,他还没等到自家后续部队,却有一支骑兵从南面的官道奔来。
为首小将名刘隐,自称是飞虎军右卫大将刘信的部下。
原来刘信和史俨在半夜得了赵怀安的军令后,立刻整军开拔,而为了更快支援到位,刘信先拨二百骑倍道兼程赶来酸枣听用,而他们的主力部队则在后面赶。
朱瑾在核验过这些人的旗牌后,确认了身份,这才暗自感慨:
“这赵怀安果然是马上打下的天下,到底是用兵神速。听这些人说是凌晨从陈桥驿出发的,半天跑了一百里,是真的下力。
他见这些飞虎骑士满脸尘土,就让这些人赶紧去寺里休息。
可那刘隐却不走,而是从怀里又掏出一封军令,双手递了上来。
封口盖着行营的火漆印,朱瑾拆开看去,上头说汴州北大营将有步军、厢军继援,总援兵将在七千马步,五千厢军。
还不等朱瑾高兴,后面那赵怀安就给自己下了死命令,说他要据住此地至少三日,而如失酸枣,他和刘信、史俨三将皆要斩。
乖乖,怪不得那刘信那么拼命下力,原来他人头和咱拴在了一起啊!
朱瑾将这些看完,把军令折好,塞进甲内,忽然笑了一声:
“好事,还能有两作伴的。”
剩下的话朱瑾没有说,只是让这刘隐下去休息。
三日?
你赵怀安就这么看不起咱朱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