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九十五章 :将不过李(下)
    看着不断从战场上撤下来,惊慌失措的本军骑军,李匡威的脸色异常难看。
    他本来正等着元行钦撕开河东前阵,然后中军随进,谁能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他看了眼高思继。
    高思继早已按槊在手,见节目光投来,直接抱拳:
    “末将去。”
    李匡威颔首,下令道:
    “务必把前阵稳住。”
    高思继没有多话,翻身上马,带着银葫芦精骑冲下坡去。
    这一支军马一动,幽州本军的心总算稳了一点。
    高思继在幽州军中的名声太响。
    此人善槊,人称高霸王,寻常军士看见他的旗帜前进,便觉得大胜在手。
    高思继也确实够顶!
    他冲入前方混乱的前阵后,没有像元行钦那样只往李存孝处奔,而是先截击那些散开无阵的鸦儿军。
    奔冲间,高思继马槊一抖,连续挑翻三人,又一槊砸断一名河东骑士的肩骨,回手一槊,砸断另一个试图偷袭的沙陀兵的手臂。
    无数鲜血溅在他的面甲上,高思继连擦都不擦,只大喊:
    “幽州儿郎,随我冲回去!”
    而随着高思继带着中军精锐银葫芦军反冲,不仅前阵的阵地稳固了下来,那些原本因河东军骑军冲击而动摇的骑士和步甲,重新围着高思继的旗号聚拢起来。
    于是,战场也由此进入最惨烈的胶着。
    两边都是北方边镇多年养出来的勇士,都是折冲在马蹄、箭雨下,从老天那边夺命的武人。
    此刻杀将起来,那就是你死我活,神武川战场很快变成一片血地。
    浅草带着霜寒,战马倒在泥淖。
    有人被槊刺穿胸口,却一时不死,跪在地上抓着塑杆哀嚎;也有人中箭落马,被两边乱骑踩得没了人形,只剩一只靴子挂在马镫上,随爱马空奔。
    当死亡是必然,意义早就不在,可他们的勇气却直冲云霄!
    到巳时,幽州军已经将至少三万人投入了战场,如今差不多只有两万人左右还围绕在李匡威的大纛下。
    而对面的河东军也差不多这样情况,而且因为他们的兵力更少些,似乎只有万余左右的兵马停留在阵地上。
    这种情况下,李匡威决定让左翼的成德、魏博进兵,彻底拉开胜负差距。
    可不出意外,意外总是来了。
    此时,中军已连发三次军令催成德、魏博进兵。
    成德那边回得真诚,说河东军已经杀到了他的阵地,他正在坚守阵地。
    魏博那边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说什么本军战马因战场厮杀,他们一时没看住,跑出去不少,这会还没全部收拢起来,不过乐衙内正整军,少时便进。
    少时,好个微妙的少时!
    李匡威忍了一次,又忍了第二次。
    到第三次时,他终于骂道:
    “王镕小儿和乐从训这厮,竟敢玩本帅?”
    “再催,再不发兵,我......”
    他的身后,韩梦殷听着这些回话,竟一点也不意外。
    这就是战前他最怕的局面。
    幽州中军打得越苦,魏博、成德越不肯动。
    他们越不动,幽州中军就越苦。
    而且这不是军令能解决的事。
    这是人心已经这样了。
    哎!
    我幽州百年基业要尽丧于此了!
    此时,在魏博、成德之后,刘仁恭的一万五千部队依旧列阵。
    这一路兵马原本是从易州急赶而来,按理说人马疲乏,不该立刻进入战场的。
    可李匡威也不可能真让刘仁恭在后方安稳看戏,所以给他的军令,是在魏博、成德之后,其实也就是压阵的作用,也没指望刘仁恭要出击。
    这个安排看着周全。
    可真落到战场上,却有了一个结果,那就是刘仁恭处在后列,将前面战场的变化,以及盟友人心看得清清楚楚,而偏偏刘仁恭又是一个有脑子的人!
    此时,刘仁恭站在一辆小车上,身边两个牙兵扶着车栏,另有一名牙校举着刘字旗。
    车不高,只是军中寻常用来望阵的轻车,上面铺了块毡子,免得木板打滑。
    刘仁恭手里拿着从裴迪那里换来的单筒镜。
    这东西金贵得很,平日他并不轻易拿出来,今日却一直握在手里,时不时举到眼前。
    圆形的视野里,神武川战场被挤得脏兮兮,灰蒙蒙的。
    自家本军已经投入了绝大多数兵力,可战线却依旧在僵持,这当然不能说不好,可对于占据兵力优势的本军来说,却绝不是好消息!
    再往左前看,便是成德。
    成德军列得很整,旗帜也密集,整个上午,幽州军打生打死,可他们竟然一点没受影响!
    再往右看,是魏博。
    魏博那边人马更盛,甲仗鲜明,鳞次栉比,远望过去,比此刻的幽州中军还像是全军中军!
    而和成德一样,魏博也是不为所动!
    奇怪,难道幽州军此战败了,他们能有什么好处吗?
    正想着,刘仁恭忽然在圆形视野里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幽州银葫芦衣甲,背后插着令旗,正骑马奔到魏博军前。
    想来是节帅中军派过去催促魏博前压的传令武士。
    因为距离远,又隔着喊杀与鼓角,刘仁恭听不见那人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在马上挥着手,大约是在宣读李匡威的军令。
    可魏博军前没有人出来答话,迎接那银葫芦武士的,是数十支从魏博阵中射出的箭矢。
    那名银葫芦武士连人带马都被射得一晃。
    他身上箭簇密密麻麻,像秋后被扎满蒺藜的草靶,坐骑也嘶鸣着跪倒。
    武士从马上滚下来,连挣扎都没一下,滚在地上动都不动。
    刘仁恭猛地把单筒镜从眼前拿开。
    他的心一下跳得极快,后背竟出了一层冷汗。
    魏博射杀幽州传令!这是当场翻脸!他们到底如何敢的?难道他们真吃定了本军会败?
    刘仁恭惊慌失措,急忙转头,又看向中军方向。
    卢龙大纛还在继续向前,似乎依旧没注意到他们派出去的传令已被杀了!
    按道理说,此刻刘仁恭应该是立刻组织军队,向前方显露反意的魏博军发起猛攻,可这一刻,他犹豫了。
    此时,旁边单廷珪低声道:
    “大帅,中军催了两遍。”
    刘仁恭像是没听见。
    单廷珪又道:
    “大帅?”
    刘仁恭这才回过神,轻轻道:
    “嗯,我晓得了。
    单廷珪看着他,小心问:
    “那咱们是否前压?”
    刘仁恭没有立刻答。
    他又举起单筒镜,将战场形势又看了一遍。
    幽州军阵越打越薄,高思继的旗帜几次向前又几次被压回,种种情况都显露着不妙。
    忽然,刘仁恭开始浑身发抖,整个人从肩膀到手臂都在抽动,只能牙齿死死咬住,腮帮子鼓起,额头青筋一跳一跳,连手里的单筒镜都差点落下去。
    单廷珪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他:
    “大帅!”
    周围牙将也脸色发白。
    他们从未见过刘仁恭这样。
    直到好一会儿,刘仁恭才缓过来,他才舒缓了一口气:
    “传令。”
    众将一齐竖耳。
    刘仁恭顿了顿,道:
    “本部稳阵。”
    单廷珪怔住。
    稳阵?不是前压吗?
    刘仁恭又道:
    “步甲在前,弩手居中,骑军护两翼。若有溃兵冲阵,不问何部,先喝止,让其绕后,止不住便射。”
    这话一出,周围牙将们都明白了,大帅这是觉得本军要败了!
    单廷珪喉咙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再问“那为何不入战场,万一呢?”。
    因为答案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这仗没法打了。
    此时,盟军不动,中军久久不能取得战果,这个时候刘仁恭压上去,很可能将兄弟们都带上死路!
    刘仁恭仍旧站在车上,脸色慢慢恢复平静,只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白。
    他望着卢龙大纛的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节帅,非我不救。”
    “是救不得了。”
    而就在他呢喃间,从魏博那边奔出三骑,直向后方的刘仁恭阵地奔来。
    时间将至午时,神武川战场尸体已铺了一层。
    草地被卷得稀烂,整片整片的原野也被泥血翻腾着,尸体横亘着。
    幽州军几次压上,都被河东顶回来。
    不服气的李匡威,带着牙骑向前移动,似要以此激励全军。
    而对面的李克用,这时候反倒是不动了,就这样看着李匡威缓缓向前。
    大概小片刻后,盖寓低声对观阵的李克用谏言道:
    “大王,我观幽州军锐气已失!”
    “而我军在放过魏博和成德的军马后,他们两藩果然选择了坐壁上观。”
    “如今形势在我。”
    “不过为了防止变故,如魏博和成德改变主意,那我军就危险了。
    “所以,臣建议,此刻当令李存孝再冲其节帅牙旗,或可成事。”
    听了这话,李克用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幽州左右,见成德不动,魏博不动,反倒是那些番骑出动了不少,不过他也从周德威那边得到了实际情况,那些番骑实际上看着是打得热闹,实际上都是打烂仗。
    将幽州军的一大片阵地扫了一遍,李克用忽然笑道:
    “李匡威的兵是真多。”
    盖寓明白他的意思,亦笑道:
    “是很多。”
    李克用道:
    “可惜多是看客哟。”
    说完,李克用摇头,独目绽放凶残:
    “那就出击!”
    身后,传令骑飞奔而出,径寻李存孝。
    ......
    不久后,李存孝接到军令。
    他已经带着一部分鸦儿军停下休整了,此前作为冲阵力量,他们这些精锐折损不少,李存孝怕交代不过去,便停下重新整阵,再次集合力量。
    李克用的义子李存义,就是这样找到李存孝的。
    明明已经很疲惫的李存孝,在得知义父将此最后一击交给自己,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他举起擦干血了的禹王槊,抬头看着幽州中军那面卢龙大纛,猛然对身边的骑士们怒吼:
    “鸦儿军!随我破旗。”
    鸦儿军重新整队再次冲锋,只是这一次,李存孝只率着最精锐的数百骑士,皆是李嗣昭、李存义等沙陀武士。
    在他们冲后,整个战场形成了联动,以周德威军团还有李嗣源军团开始分压上来,安金全、吐谷浑承福随后扩大战果。
    这是河东最擅长的打法,先以一点破其面,然后扩大伤口,使敌流血而死!
    随着李匡威将大纛前移,整条战线确实在往前面推。
    可你只要看局部战场,就发现情况绝不是这样。
    河东军的武士们似乎更加狂热,对于战功也更加迫切。
    一军在前,诸军不让!
    你说河东那边哪里没个矛盾,不内斗,没有山头?
    可这些东西都在李克用的手段下,拧成一股绳,那就是向前向前,再向前!
    一直如战场局外人的韩梦殷可以敏锐发现敌阵那些河东军的不同。
    而如此,也更让他绝望了。
    咱们这边什么个情况?调动三遍盟友,盟友还是不出!
    那些番骑打得叮当作响,可打了一上午,敌人还在那边,他们也在那边,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而人家河东那边,李克用甚至不必说太多话,只将那面“匡扶大唐”旗前移,麾下诸将便像抢肉一样冲上来。
    同样是人心,竟差得如此之大。
    而韩梦殷如此,李匡威又怎么会看不到?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
    此刻,李匡威心中多少已经有点不妙了。
    但这种恐惧又瞬间被压下,再转变为了更加激烈的昂扬,于是,中军大鼓再敲!鼓声也越发急促!
    李匡威终于下令,将幽州中军全线压上。
    前方,张行简带步甲向前,高思继在前方整骑再冲,再让高思终、周怀让分压两侧,薛突厥也带奚骑绕向河东左翼。
    而这一压,幽州军势果然又起来了。
    毕竟是百年卢龙,真正把家底压上去时,哪怕李克用也不能轻易吞掉。
    河东前阵被逼得稍稍后退,不少营头直接被冲得稀烂。
    若不是关键时刻,李嗣源的军团顶了上来,只怕幽州军都要被倒卷回去。
    见得战场形势稍顺,李匡威立刻转头对身边的银葫芦牙兵道:
    “再去催成德、魏博!”
    “告诉他们,胜机已至,此时不出,还待何时?”
    那银葫芦牙兵想说刚刚派出去的几个都还没回来呢,可看到主上眼神,只能将这话咽了下去,转马飞奔。
    很显然,李匡威终于意识到,只有让成德、魏博看到赢的机会,这些鼠辈才会下场!
    只是,李匡威太多的精力和目光都投放在了大局和盟友那边,却没关注到,此刻一支数百骑的骑队正风卷一切,直向他过分前突的大纛,杀来!
    那人叫李存孝,王不过项,将不过李的,李存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