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唐州。
骆知祥抵达唐州城外时,天色阴沉,空气里有一种将雨未雨的潮闷。
唐州城不算小。
它处在淮西、山南、荆襄之间,北望邓州,西接襄汉,东南则通随、郢,是中原南下与荆楚北上的一处要口。
同时又因为这里曾是赵德諲集团的起家地,这几年的兵灾也一直没断过。
现在,唐州大概是一年多前收复的,当时是左都督府垂管,让一个都头临时管理地方,但显然军队的行事作风并不太适合柔性和妥协为主的地方管理。
所以,在晓得朝廷已经派了新官后,此前的都头就和录事参军交接了工作,连夜回军队去了。
此时,骆知祥骑在马上,看到唐州的秩序的确恢复得不错,一路都没遇到过盗贼或者流兵的情况,显然此前军队在这片剿匪是卓有成效的。
但也就是如此了,只看一路驿道边上的村落稀稀拉拉,许多田地荒着,草长得比麦苗还高。
骆知祥看到这种情况,心里便有数了。
唐州账册上的户口和田亩,多半是不能信的。
战乱使得百姓四散、田土撂荒,但并不是消失的,很快就会被本地的豪族和寺院给占据。
当然,前提是这些豪族和寺院也要能在乱世中守得住。
而在保义军来了后,在恢复了秩序后,其实也变相地将土地都集中在了这些人手上。
所以骆知祥心里很清楚,要想在这个刺史位上坐稳,他必须要先办好清丈田亩,恢复生产这件事。
州城门口,唐州留守官吏与地方豪右已经等在那里。
为首的是录事参军曹彦章,五十多岁,胡须修得整齐,说话很客气。
他身后站着户曹、仓曹、法曹、兵曹、工曹、学官以及本地几家大族代表。
这些人看见骆知祥的队伍过来,立刻上前拜迎:
“恭迎使君。”
骆知祥下马,还礼。
他没有摆架子,也没有显得太亲热。
新官上任最忌两件事。
一种是太硬,刚进门就摆出一副你们是敌人,我要把你们都办了的态度,那样只会让地方各势力抱成一团对付你。
另一种是太软,刚进门就被人拉去吃酒收礼,三杯酒下去,地方就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骆知祥两样都不取。
他先验了朝廷告身与州印交割,又在城门口宣读了吏部差遣。
随后,他没有进城赴宴,而是让曹彦章带路,直接入州衙。
曹彦章愣了一下:
“使君一路劳顿,州中已经备了薄宴,诸乡贤也都......”
骆知祥打断他,语气很平:
“宴可以明日再说。”
“今日先看衙门。”
这话一出,曹彦章身后的几名州吏互相看了一眼。
本地豪族代表也都神色微动。
他们原以为这位新刺史年轻,又是从金陵来的,初到地方,总要先和大家见个面,喝杯酒,说些同心协力的话,就是再不愿意,也要给大伙是个面嘛。
年轻人,脸皮薄,很难不给面的。
可没想到这位有点不好糊弄,人还没进城呢,就要先去衙门。
这是要表现自己公事公办啊!
没办法,众人只能随车架再返回州衙,但席面也没撤下去,毕竟看完了,总要吃饭吧!
到时候,在宴席上在看看着新朝刺史的秉性。
唐州州衙坐北朝南,门前也有两面八字墙。
墙上贴着旧告示,有几张已经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有些风吹日晒得已经发脆了,所以上面很多内容都还是此前赵德諲幕府下发的征夫令,唯有几张新的,是此前保义军军府发布的禁盗、防贼的告示。
骆知祥在州衙署前停下,将这些告示都看完后,说了第一句话:
“这些全揭了。”
曹彦章一怔:
“全揭?”
“全揭。
骆知祥道:
“都过了期限的告示还留着干嘛?只会让百姓以为咱们州署都颟顸没做事。’
“今日先揭,明日贴新的。”
“新告示三张。”
“一张告本州百姓,朝廷新任刺史到任,三十日内不催旧欠,只清户、清田、清仓、清狱。”
“一张告吏役,凡下乡扰民、无牌索取、私收脚钱者,许百姓投牒告发。”
“一张告乡里豪右、寺院、坞壁,凡隐匿逃户、私蓄甲兵、强占灾民田者,限一月自陈。”
“还有这告示不须写什么骈文,就用文白话说,让百姓看得懂。”
旁边的学官听见,连忙记下,而在场这些个州吏却面面相觑,晓得这是新官第一威。
......
进了州衙,骆知祥先看大堂。
大堂上匾额还在,案几也齐整,左右站着皂隶,倒有几分威严。
但他只扫了一眼,便往后走。
曹彦章问:
“使君不升堂?”
骆知祥道:
“今日不审案,升什么堂?”
“先看六曹。”
唐州州衙旧制仍沿唐制,有录事参军总领文案,下分户、仓、法、兵、工、学诸曹。
大明接管后,又加了税务、医官、巡检、学校等新署,但实际还没完全理顺。
这就是新附州县最大的麻烦,就是上面的名目都是新的,但办事的人却都是旧的,那新法能成?
此前在金陵听陛下面授机宜时,骆知祥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一句:
“仓、狱、籍,是州县命门。’
所以他第一天只抓三件事。
到户曹房时,几个书吏已经把户籍册摆在案上。
册子堆得很高,看起来倒是很吓人。
户曹书吏笑道:
“使君,这是本州户籍、田亩、賦役旧册,皆已备齐。”
骆知祥没有翻那些厚册子,只问:
“现户多少?”
书吏答:
“按册,唐州四县,共户三万二千七百一十六。”
“实户多少?”
书吏迟疑了一下。
“使君,实户就是册上的。”
骆知祥看着他:
“我问实户多少。”
书吏额上见汗,不晓得是不敢还是真不晓得。
乱世就是这样,兵灾一过,老百姓要么逃亡,要么投附豪族、挂名寺院、入坞避难,这册上的全都是一些糊弄人的东西。
骆知祥也不逼他,只道:
“今日本州新上任,你们不晓得本州风格,所以本州今日也不问罪!”
“但有些规矩,要从今日起便立下。”
说完,他转头吩咐随行小吏
“取封条来。”
户房里几名书吏一下都愣住了。
曹彦章也微微变色:
“使君,这是......”
骆知祥语气平稳:
“户房、仓房、法房,今日全封。”
“凡旧籍、田册、仓册、狱案、差役簿,一概原处封存,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搬动,不得誉改。”
“等明日一早,本州亲自开封,再一项项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日匆忙,很多事来不及细看,先将各房封上,明日再专门查看。”
说完,他还笑了:
“皇恩浩荡,陛下不以本州卑鄙,将一州生民委于本州,本州不敢不细心。”
“也望各位能理解,多支持!”
这话是笑着说的,可在场人却没一个笑的。
因为他们这些在衙门里做事的人都知道,封房这件事最要命。
平日里州县公事,说到底都在这些房里。
而其中就户房、仓房、法房最为要害,涉及户口田亩、钱粮出入、刑名案卷。
即便上一任的军管都头管理粗疏,但这些案牍上的材料也是一个不少的,毕竟这些人的权力也是靠这些案牍发下去的。
也就是说,这一年多唐州实际上办了哪些事,就全部记在这些案牍上。
在场这些人是不怎么怕新来的刺史的,毕竟说到底他也是新上任,给他个面子,大家尊重尊重,但具体下面办事,不是该如何还是如何吗?
所以,就算刺史要立威,也全任他!
但现在刺史却只是借着个由头,就将各房给封了,那事情就大了。
因为一封,就说明刺史是要查旧账,要办他们!
很快,在这些州吏的患得患失中,骆知祥带来的小吏便取来了封条。
封条是金陵朝廷发下的,上面有新朝格式,写着某日某时某官封存,又有刺史印信可以加盖。
骆知祥亲自看着人将户房几处柜架、门窗、侧门全贴了封。
之后是仓房,再后是法房。
每到一处,骆知祥都不多问,只看人点清屋内人数,让所有当值书吏、贴书、斗级、狱吏站出来记名,随后便让他们当场退下,不许再回原房。
有人迟疑道:
“使君,小人衣物还在房里。”
骆知祥看了他一眼:
“明日开封时再取。”
那人立刻不敢说话了。
等各房全封完,天色已经暗下来,州衙里也点起了灯。
曹彦章见事情到了这一步,也不好再劝,只能赔笑道:
“使君一路劳顿,又看了许久衙署,前厅席面已经热过两回了。诸乡贤候了半日,想来也都心焦,不如先去用饭?”
骆知祥点头:
“那就吃饭。”
这句话一出,许多人反倒松了一口气。
新刺史上来就封房,委实吓了他们一跳,可既然他愿意坐下来吃这顿接风饭,就说明事情还有得转圜。
众人簇拥着骆知祥去了衙署边上的一处酒肆,看着很是高档,显然都是承办迎来送往的接待活的。
此时,前厅里,唐州几家大姓、寺院外知事、坞壁主事、旧军头目都已等了许久。
席面摆得很丰盛,虽说唐州经乱,可真要搜罗一顿好饭出来,并不难。
羊肉、河鱼、腌鸡、蒸饼、酒浆都摆在案上,甚至还有一盘早熟的青蔬,看得出地方上确实用了心。
骆知祥入席后,一看席面哈哈大笑,再没有了刚刚的冷峻。
他先举杯敬了众人,说自己初来唐州,凡事还要诸位共襄,随后又说朝廷新立,地方凋敝,唐州处在南北要冲,将来若能恢复生产,未必不能重成富州。
所以他晓得,要办成事,还是要仰赖诸位和本州齐心协力,而刚刚在衙署,适才相戏耳,毕竟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众人一听,这才喜笑颜开,意识到眼前这位刺史不是什么官场愣头青,相当成熟。
所以本地的黄氏族长最先开口:
“使君说的是。唐州本是好地方,只是这些年兵灾不断,百姓离散,田亩荒芜,才成了今日模样。如今大明定鼎,天子圣明,使君又是朝廷简拔来的干臣,我等地方人自然愿意尽力。”
另一个高氏坞主也立刻接上:
“正是。别的不敢说,若使君要恢复生产,我高氏愿先出粟五百石,借给州中赈济农户。”
骆知祥笑道:
“高公有心,本州记下了。”
于是,接下来就是酒过三巡,好话一箩筐,席间气氛稍稍活络起来。
而在场这些豪族们果然开始表心意,要全力支持刺史的工作,开始主动承揽很多衙署要做的公共事务。
甚至寺庙的那个外知事还主动说此前寺院收容了不少逃民,只要州府这边解决田土问题,就能遣他们返回家园,如此也能为恢复唐州再添一把力。
可以说,在场人真是为了骆知祥的政绩是掏心掏肺,真是大明新的良心啊!
骆知祥自然是好话不断,笑得越发高兴。
正在这时,前厅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众人抬头,只见一队甲士大步而入,甲叶上还带着夜露,领头的是个队头,进门后直接叉手:
“禀使君,户房外抓到一人。’
前厅里的声音一下停了,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哑掉了!
而骆知祥则是不动声色,放下酒盏,拖着声音,问道:
“哦?什么人?”
那队头道:
“州衙贴书胡庆,趁使君与诸僚属用饭之时,带火折、油布,翻窗入户房,欲烧户籍旧册,被我等当场拿下。”
这话一出,席间诸人甚至连呼吸都没了,其中刚才还笑着说话的几名州吏脸色瞬间白了。
户曹参军刘从简更是手一抖,酒盏里的酒洒了半袖。
曹彦章猛地转头看向刘从简,又看向那队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开口。
几个地方豪族代表也都神色各异。
有人震惊,有人心虚,有人立刻装作不知,有人则下意识看向门外,像是在盘算自己的人是否还在外面。
骆知祥却一点也不意外。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只问:
“人呢?”
“押在外面。”
“带进来。’
很快,两个甲士拖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进来。
那人衣袖被扯破,脸上有灰,手被反绑着,嘴里还塞着布团,显然是刚挣扎过。
甲士将他按在地上,又从怀里行凶的火折等物,铺在骆知祥面前。
骆知祥看了眼,问道:
“在哪抓住的?”
队头答:
“户房后窗。”
“封条可破?”
“后窗封条被割开半截,门上封条未动。
“房中可着火?”
“没有。此人刚点火折,便被伏兵扑倒。”
听到“伏兵”二字,厅中许多人心头同时一跳。
他们这才回过味来,这是中了刺史的调虎离山计了!
没错!
原来骆知祥封了诸房之后,带着众僚属离开后,转头就安排了从附近军营借来的甲士,埋伏在诸房。
骆知祥这时才转头看向曹彦章,解释道:
“曹参军不必惊讶。”
“本州来唐州之前,已经向附近军营调了一队兵。”
“今日入城时,他们便分批进了州衙。”
“本州封诸房,也是为了看一看,到底谁最急。”
“如今看来,有人比本州想得还要凶,竟敢烧衙署!”
“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大明治下,如何能有这样奸佞出现?本州定要彻查到底!”
曹彦章额头已经见汗。
他当然知道这会该干嘛,作为录事参军,州衙出了这种事,他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于是,曹彦章毫不犹豫起身下拜:
“下官失察。”
骆知祥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立刻处置,只看向跪在地上的胡庆。
“把布取了。”
甲士取下胡庆嘴里的布团。
胡庆立刻喊道:
“使君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小人一时糊涂!”
骆知 祥问:
“谁让你烧户房?”
胡庆连连磕头:
“无人指使,是小人自己怕旧事牵连,所以......”
骆知祥笑了一声。
“你一个贴书,怕什么旧事牵连?”
胡庆浑身发抖,却不敢答。
骆知祥继续道:
“户房里有多少东西,你比我清楚。”
“你若真怕牵连,应该烧自己的签押,烧几份你经手的旧牒。
“可你却是想把整个户房都烧了。”
“你一个贴书,担得起这么大的事吗?有这个豹子胆吗?”
胡庆只是磕头。
前厅里没人说话。
那些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乡贤们,此刻恨不得原地消失。
但骆知祥不让啊!
只见骆知祥慢悠悠给自己斟满一杯,淡淡道:
“胡庆,本州给你一个机会。”
“你现在说,至少还能算你畏罪自陈。”
“你若不说,也无妨。”
“户房没烧成,人也抓住了,你也告诉我了,就户房肯定是有事的,那我就慢慢查好了!”
“本州不缺人,本州也不缺时间,咱们就看看谁等得起!”
胡庆脸色彻底垮了。
他抬头看了看席间某处,随即又赶紧低下头。
这一眼极快。
可骆知祥看见了,曹彦章也看见了。
被他看向的,是户曹参军刘从简身后一名老书吏。
那老书吏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不动。
骆知祥没有当场点破,只对甲士道:
“押下去,单独看管。”
“今晚不许任何人见他。”
“他若死了,守夜的人同罪。”
甲士应喏,将胡庆拖了出去。
骆知祥这才看向满厅众人。
“诸位。”
“饭还没吃完。”
“继续?”
这句话说出来,简直是骆知祥的胜利结算。
此时被骆知祥这手段一弄,谁还能吃得下?
可骆知祥偏偏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慢慢吃下去。
前厅里众人只好僵硬地陪着。
此时众人彻底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刺史,真的就是来办事的,而且极有手段,这短短一日,又是调虎离山,又是打草惊蛇,又是顺藤摸瓜的。
这人是军中幕僚出身吧,还一日三计了?对于他们这些小土豪,至于如此吗?
现在这种情况下,出头的已经被拿,人家顺藤摸瓜很快就能有结果。
这时候,是不知形势,负隅顽抗呢?还是趁早看清形势,赶紧送投名状向刺史靠拢,就成了一个问题。
但对于在场这些豪族来说,这是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