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三月末,金陵。
大明开国第一科殿试刚刚过去没几日,朝廷很快又做了一件事。
吏部、门下、中书,御史台共同拟定了一批外放名单,将吴藩时代培养出来的一批青年官员,分发到荆楚、山南、唐邓、随郢一带为官。
这件事在外界并没有多少影响,不如开科取士那样赚足眼球。
可以说,赵怀安为了把新朝科举的热度炒起来,真是各样手段齐上阵,什么金榜题名、天子门生,公卿相拜,最后还来一轮夸街唱名。
真正把“考上科举就是光宗耀祖”做到深入人心的程度!
但就此时的大明来说,这批外放到南方腹里的官员却是更加重要的!
因为科举取的是未来。
可这些新科士人再好,也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磨炼,才能真正成为大明可以依赖的州县官。
但大明如今占据了整片长江流域,除了两淮和江东等地,大部分都是百废待兴,这些地方是不能等的,必须尽快纳入大明的完整统治,转化为国力。
其中,尤以恢复长江中游地区为重,因为这里素来就是富庶之地,地理禀赋极强,无论是农业还是经济,都是天下极为重要的地区。
但这些年来,唐、邓、随、郢、复、安、襄、岳、这些地方,或是新近归附,或是旧藩遗留,或是兵家之后秩序半坏,地方上豪强、寺院、旧军、流民、逃户、商贾、湖盗、山寨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如大明朝廷不能有效梳理这些地方势力,建立权威,那有效的控制就无从谈起,以上地区也就是名义上属于大明。
很多时候,王业忽起忽落,就是这样能快却不能慢,只满足将地图划入势力,却不能沉下去,真正改造和重塑地方。
此外,因为占领时间短,以上地区普遍都在实行军管,但军队的重心总是在军队上的,所以对于地方的治理是非常粗糙的,甚至说就是半生不熟的!
而天下治理,最怕的就是这种半生不熟。
你说它不是你的,它又挂着你的旗号;你说它是你的,可一到征粮、断案、编户、禁盗、修渠、兴学,地方上势力错综复杂,到最后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走过去的老路。
正如以前天不是大明天,我日子苦,可现在都说天是大明天了,那我怎么还那么苦?那天岂不是白换了?
如此必会懈怠民心和大明的法理先进性。
所以派遣干吏前往以上地区就是势在必行!
而且是因为要将这些地方纳入常态化的治理,又是第一批大明官员执政地方,那对人选的要求就变得非常高。
不仅是赵怀安可以信任的,还是要在吴藩体系里做过事,打磨过的。
所以大明吏部从众多官员中精挑细选,终于凑齐了第一批外放的官员。
他们每个都是吴藩十几年里一点点培养出来的青年骨干。
几乎都是从各地县学、州学、军府、转运司、粮台、十二院、州县衙门中一步步做起来的。
而到现在,这些人要么已经是仓曹、法曹要不就是做着学官、军府书记,是真儿八经的体制内的老人。
可以说,大明从吴藩以来的丈田、清亩、编户、赈灾、转运,他们都有参与其中,是真正的干吏。
而现在,赵怀安要将这些充分了解基层和具体实务的官员全部提拔起来,作为以上地区的新任长官,推行大明新政。
三月二十九日,赵怀安在宣政殿偏殿召见了这批即将外放的年轻官员。
人数很多,足有二百余人。
这些人按将要赴任的道州分列,荆襄一路在东,唐随郢一路在西,岳澧安复、江西、湖南一路在后。
许多人年纪都不算大,三十上下最多,少数四十出头,真正白须老吏反倒很少。
他们身上穿着大明新制官服,腰间佩着吏部发下的鱼符、告身,身后随行的小吏捧着行卷、履历、差遣文书。
很多人其实已经做了多年事,也是数次见过赵怀安的。
可这却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大明的大天子!
从吴王到天子,这并不是一个称谓的改变,在这些青年官员心里,这是天与地的差别。
这就是为何一定要化龙天子的缘故,因为在这个时候,它依旧有着足够的神圣性,并不是有刀有枪就能做的草头天子!
所以入殿之前,不少人手心都是汗。
骆知祥便在其中。
他将要出任唐州刺史。
骆知祥出身不高,早年在光州县学读书,后来进入吴藩转运体系,先做仓场小吏,再做淮南转运司主簿,之后跟着宋州救灾,因清点仓粮、调度舟楫很有章法,被吏部点名提拔。
唐州位置很微妙。
它在淮西、山南、荆襄之间,是南北要冲,也是昔日赵德諲家族的起家之地,关系向来错综复杂。
吏部将骆知祥放到唐州,也足以说明对此人是相当看重的。
骆知祥当然明白,也深感责任重大。
所以他站在那里,心里比别人更紧张。
旁边的殷文圭同样紧张,这一路上天梯的过程,走得满头是汗。
殷文圭原先在江东州学出身,后来在宣歙一带做学官,又入礼部帮着整理州县学校条格。
因为文章好,学风扎实,为人清正不阿,所以这一次受吏部铨选,派往随州,担任刺史府判官,专管学校、户籍与文书。
在二人身后的沈颜则要去郢州。
他早年在舒州修过陂塘,后来调入水利院,之后在吴藩众多水利疏通中参与工作,这一次同样被铨选上来,去郢州作刺史。
而在他们当中,还有各色人等,有不同的工作背景和能力,比如著名诗人皮日休的儿子,皮光业要去复州,任法曹参军;来自明州的林筠去岳州,负责转运与税务;
年轻的沈松去安州,任观察推官;吴兴去邓州,先做户曹,兼理仓储;冯延巳去襄州学署任教谕,兼观察府书记;郑准去郢州司农,李建勋去江陵府做观察推官。
从这里也看得出,他们当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和骆知祥一样,是外放作为一地主官的。
但他们或掌宣教,或学司法,或学田亩,可以说,全部都是落实大明新政的关键领域。
换言之,此刻恭候在殿内的这二百多人,都是赵怀安派往各地的排头兵!
是去攻城略地的!
赵怀安入殿时,殿中众人齐齐下拜。
“臣等拜见陛下。”
赵怀安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而是看着这二百多人。
他看得很慢,很多人都以为陛下是不是在找人。
片刻后,赵怀安才道: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
赵怀安手边放着厚厚一摞履历,可他没有翻,只是直接开口:
“骆知祥。”
骆知祥心头一跳,赶紧出列:
“臣在。”
赵怀安看着他:
“你在寿州办过粮仓亏空案,办得不错。”
骆知祥怔住。
这事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不过是转运司下一个小吏,后来虽因此得了升迁,可他从没想过,陛下竟然记得。
他下意识跪下:
“臣不敢居功。”
赵怀安摇头,说道:
“朕不是夸奖你的,因为在场走到这里的,每个都有各色政绩。”
“朕是在提醒你!你此去唐州,所遇到的情况将要比寿州更复杂!”
“你到任第一件事,不是开大堂,不是拜豪族,也不是去宴那些乡贤,而是先封仓、点狱、看户籍。”
“仓、狱、籍,是州县命门。”
“这三样看不明白,你这个刺史就只是坐在堂上的木偶。”
骆知祥额头见汗:
“臣谨记。”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后就是对在场的二百多人,都是挨个点名,间或说一些他们的政绩。
而当这些名字一个个从赵怀安口中说出来,殿中那二百多人全都不敢再抬头。
这就很吓人了。
他们这些人也就是大明的中基层官员,没有一万也有七八千,可陛下竟然能说出他们做过什么事,哪里做得好,哪里有毛病,甚至很快七八年前的小案子都记得。
这种记忆当然不可能全靠脑子。
背后必然有吏部,御史台、锦衣社、各道考功册不断整理。
可问题是,整理出来是一回事,陛下愿不愿看,又是另一回事。
而现在陛下这番表现,说明陛下是真花了大时间来记忆的,是真有将他们放在心上。
而对于一个青年官员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人热血上头?
许多人当时便心中发热,只觉得皇恩浩荡,恨不能立刻去地方把事情做出来。
但赵怀安很快就给他们泼了冷水。
赵怀安看向殿中所有即将外放的官员,冷厉道
“但一切皆成过往!前方已有更严峻的任务等待你们!”
“你们此去地方,不是去游山玩水,然后写一篇什么诗赋,让你们搏个文名的!”
“更不是去地方上收门生、结姻亲、养清名的!”
“我们从吴藩以来的办事风格,你们都是晓得的,但朕还是要再强调一次!”
“你们也不要觉得朕絮叨,而是这样的话要反复说,便是说上一万遍都不够!”
“什么人能被提拔?那就是办事的人!”
“什么人能入朕的眼,被朕放在心上?那就是办事的人!”
“什么人能被历史铭记?其姓名能留青史?还是办事的人!”
“为朕办事!为百姓办事!那就是我大明第一流的好官!”
“但这事不容易!”
“为何?倒不是难在朝廷,难在朕,因为朕满心欢喜,巴不得天下尽是这些好官。’
“可难啊!人心太容易变了!”
“多少人,一开始也是好官,是朕眼里的良家子,能一起走的好汉子。”
“可这些人在我们藩内,是这样,可孤身去了外面,却变了。”
“朕能理解外放官员的艰难。”
说到这里,赵怀安抬手指了指殿外。
“你们去了唐州、随州、岳州、襄州、江陵,这些地方,首要面对的就是人生地不熟。”
“地方上的豪族、乡老、寺主、旧吏、牙人、仓头、里正,却在那里活了几十年,甚至祖孙几代都扎在那片地上。”
“你们想办事,就绕不开他们。”
“所以,最先迎上来的,就是这些人!”
“但你们最凶险的也是这些看起来最懂事、最恭顺、最能替你们解忧的人。”
“你们一个意思,一句话,一个眼神,这些人就将你们揣摩好,为你排忧解难。”
“可当你们真要沉下心去办事,要改变时,这些人就又会围在你们身边说,这个不可为,那个向来难治,不可轻动。”
“然后你就发现,那些你以为可以为臂助的,却都成了一张张裹住你的大网,长此以往,有心气的也就没心气了,没心气的,直接就是沆瀣一气!忘记初衷!”
殿中不少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赵怀安继续道:
“朕给你们说一件旧事。”
“当年洪州初定,朝廷曾派过一个年轻州官去丰城,叫卢承简。”
“相信你们当中应该有不少人是听过他的。”
“此人不是坏人,至少刚去的时候不是坏人,不然也不能从一众官员中脱颖而出,外放洪州这个大州!”
“他在吴藩时做过粮台判司,业务精明强干,朕当时看过他的履历,觉得是个能吏,所以才把他放到丰城去。”
“他到任前三个月,办得的确漂亮,清查封账,协理地方,疏浚航道,还清理了城内的城狐社鼠,地方上都说新官厉害。”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丰城几个大姓开始围猎了。”
“他们没有一上来就送钱。”
“行贿直接送钱从来都是下乘,高级的就是为你排忧解难。”
“他们先是说愿意出粮补仓,又说愿意修桥铺路,再说愿意把族中子弟送到县学读书,听朝廷教化。”
“卢承简一看,这不正是朝廷要的吗?于是很高兴,觉得自己遇到了一群识大体的乡贤。”
“再后来,这些人替他清丈田亩,替他收拢逃户,替他调解争讼,替他征夫修渠。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是好事,也是为公办事。”
“于是卢承简开始信他们。”
“他们说某家是刁户,卢承简便觉得那家多半真刁。”
“他们说某个里正可靠,卢承简便把一乡催科交给那人。”
“他们说某处寺田牵连太广,不宜轻动,卢承简便暂且搁下。”
“结果呢?”
赵怀安声音冷冷:
“那几家所谓乡贤,用替官府清丈田亩的名义,把许多绝户田、逃户田、军户田全挂到自己名下。”
“用替官府征粮的名义,把该他们出的粮转嫁给小户;用调解争讼的名义,把孤儿寡妇的田契改成抵债文书。”
“卢承简不是不知道一点风声。”
“但他已经离不开这些人了。”
“他要粮,他们出粮;他要夫,他们出去;他要地方安静,他们就让地方安静。”
“到最后,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他在用豪族,还是豪族在用他手里的官印。”
“这个时候,你们说洪州是咱们的,还是那些地方豪族的?恐怕朕都分不清吧!”
“后来事情怎么败的?”
“不是御史查出来的,也不是州府查出来的,而是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从洪州一路走到金陵,在登闻鼓外跪了三日。”
“她说自家的二十亩田,被丰城大姓以官府清丈为名夺走,丈夫去理论,被打成重伤,最后死在家里。”
“她去县中告状,状子被压下,去州中告状,州中又把状子转回县里。”
“她最后只好带着孩子来金陵。”
“朕命御史去查一查,丰城三年清丈里,类似这样的事有一百七十余起。”
“被侵田亩四千余亩,隐匿户口八百余,义仓账目倒是好看,可里面一半空的。”
“所谓的家家户户出粮送义仓,最后是豪家的如数奉还,百姓的三七分账!”
“更可耻的是,还是那卢承简分给三!”
“那卢承简被拿回金陵时,一直哭,说自己没有收多少钱,说自己一心为朝廷办事,只是被地方人蒙蔽。”
“朕当时就说,就冲你主官能被蒙蔽,那也是死罪一条!”
“但朕最后没有杀他,只夺官流放,让他去岭南盐场做苦役。”
“朕不杀他,朕要让他干到死!”
“而且朕也要让尔等,让后辈们明白,一个官员堕落,不是从伸手拿第一张钱柜飞票开始的,而是脑子里就有离开某些地方势力就办不成事的思想钢印,开始的!”
看着下面一众官员垂头,紧张地呼吸急促,赵怀安沉声道:
“你们要记住,朝廷不是不许你们用地方人。”
“恰恰相反,你们到了地方,不用地方人,什么事都办不成。”
“里正要用,乡老要用,豪族也要用,寺院、商贾、旧吏、牙人,只要能办事,都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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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记着,是你们用他们,不是他们用你!”
“你们要立下主政,要做到监察,做到心中有数,更要拉一片,打一片,永远不要被人家给蒙蔽了!”
“最重要的是,要明白,心中要有百姓!”
说到这里,赵怀安语气又稍稍缓和。
“当然,朕也知道,你们当中必然有人听了这番话后,心里想,那我到了地方,索性把豪族、旧吏、寺院、牙人全当成贼看,杀一批,抄一批,地方自然就安静了。”
可赵怀安继而摇头:
“这更蠢。”
“汉时酷吏,动辄杀人盈县,看似威风,可那是什么治法?”
“那不是治民,是吓民。”
“一个地方如果只能靠杀人维持安静,那说明官府根本没有建立起真正的秩序,也不能成熟的运用手里的权力!”
“朕不要你们做这种官。”
“你们去了地方,不要想着一到任就惊天动地,不要想着一月之内清尽弊政,更不要想着杀几个豪族,便能名震一州。’
“地方上的弊病,很多不是一天坏成的,自然也不能一天治好。”
“而是有一事就办一事,有一弊就清一弊!”
“至于具体执行中的刑罚恩威,这其中的分寸,你们要自己把握。”
赵怀安最后道:
“朕知道,你们这一去,必然会受委屈。”
“地方上会有人骂你们,朝中也会有人弹劾你们。”
“要做点事,这个那个都给你们下绊子。”
“但这就是做事。”
“做事没有那么多舒舒服服的,也没那么多体体面面,游刃有余!”
“朕只给你们一句话。”
“不要怕得罪人,但也不要以得罪人为能事。”
“不要怕用地方人,但永远记得你们是朝廷的人,是百姓的父母官。”
“给朕扎扎实实做点成绩出来,别让朕在百姓面前丢了脸!”
“谁实心做事,朝廷自然记得。”
“谁欺上瞒下,朝廷也自然记得。”
说完这番话,赵怀安没有再多说,只抬手道:
“去吧。”
“祝诸位,将我大明新政传播四海!”
“你们就是朕的火种!”
“让地方上的百姓都知道,大明来了!新时代来了!”
“让百姓不必上求青天,也能有路可走,有冤可申,有学可入,有田可耕。”
“朕拜托诸位!”
殿中二百余名官员齐齐跪下,多少人眼眶发热。
但只有上首的赵怀安很清楚,眼前这二百多人也许有一半,甚至更多要折在地方上,不是被地方害了,就是被督察院给拿办了。
中央与地方的隔阂如何弥合?新复之土与核心的离心如何弥合?
就靠这些人以他们的血肉去铺就大明在这些地方的法治和权威。
为将者,一将功成万骨枯,为官又焉不是如此呢?
但赵怀安又能如何呢?其实到他这个年纪和位置,他真有点明白了那种太上无情的意思,就是已经很坦然去安排人的命运。
如果说智者不介入别人的因果,可作为帝王,他早就认识到,他是一切因之源,早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其实便是如他,不也是这红尘中的小人物吗?这世道,终究也是拿他的血肉来润滑理想和现实的鸿沟。
所以,赵怀安就这样坐北朝南,看着殿门打开后,众人依次退出。
而外头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