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色很好。
东北风初起,正是下南洋的好风。
广州港里鼓声响起,船工收缆,舵工转舵,船帆一张,济海号便缓缓离开码头。
岸上有人挥手,也有人哭。
周济站在船尾,看到一个水手的妻子抱着孩子,哭得几乎站不稳,那水手却不敢回头,只死死抓着船舷,眼睛通红。
下海就是这样。
说是求富贵,其实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船队出了珠江口,沿着海岸先向东,再转入外海。
一开始水手们还兴奋,等船真正进入大洋,岸线越来越远,许多第一次出海的年轻人便开始吐得昏天暗地。
老水手们对此毫不怜惜,只笑着把他们拖到一边,免得堵了走道。
船上的日子和陆上完全不同。
吃饭有时辰,换班有时辰,升帆落帆有时辰,连睡觉都不能想睡就睡。
所有安排全要按照船长的指示。
周济虽是郎主,却不是船长。
真正管船的是广州老火长陈顺,此人祖上几代都跑海,脸早就被海风吹得皱如树皮,平日也是沉默寡言,只有遇到风向、帆索、舵令这些事,嗓门才会忽然大起来。
船上的规矩是,船副管人,火长管路,舵工管舵,手管帆索,桅上人负责爬到高处查看帆面和远海,木匠每日查看船板是否漏水。
周济每日也巡船,主要是为了捏合人心,在船上建立规矩。
从军中出来的周济,虽然不懂海,却非常了解一个组织,一个团队,真正致命的风险是什么,那就是人心散!
所以他从第一天就定了规矩。
如不许私斗,不许霸凌新人,不许碰货,更不准无令靠近武器舱。
违者先打,重者缚在桅杆下示众,再重者便逐出船队。
其实如今跑南洋的很多船主其背景都与周济很像,都是从军中出来的,所以这些船队的管理风格也是类似一种准军事化的风格。
而周济早在这一年内靠着恩威并施以及补充核心,在船上建立了权威,所以老人无不服膺,而新人就更是举手支持了,毕竟哪里有人愿意被霸凌呢!
船队就这样一路北上又转东,先往流求而去。
这条路海商已经走熟,可熟不等于就没风险的。
在进入福建外海后,礁石、急流、大风,甚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海寇都是致命的危险。
但好在一路还算顺利。
所以至二月十一日清晨,桅上人最先看见了流求的山影。
那时候天刚亮,海面上还有薄雾,远处一片青黑色的山像伏在海上的兽脊。
等太阳升起来,山影才慢慢清楚,西面的海岸上出现了一片城邑。
这座城邑其实还称不上真正的大城。
它靠海而建,外面有木栅、壕沟和几段夯土墙,墙内有仓房、盐场、铁匠铺、寺庙、市集和几条歪歪扭扭的街道。
这里最早只是海商停船补水的地方。
后来来的人多了,便有人留下看仓;再后来有福建人、广州人、明州人,甚至一些从江东来的,在这里搭屋娶妻,开铺种地。
大明立国以后,海军都督府派了小股驻军,市舶司也设了流求市舶司,这地方便渐渐像个城了。
只是它仍旧只是一片靠海的城。
而在舶司的东面十几里,便是莽莽山林,无边无沿。
那里面有许多部落,语言各异,衣饰各异,有些愿意和城里交易,用鹿皮、藤条、硫磺、山药、蜂蜡换铁刀、盐和布;有些却仍然视海边城邑为仇敌,夜里会摸出来杀人。
甚至这些人还有狩头的旧俗。
有些部落男子要成年,要立威,要祭祀,都要取外人的头颅回去。
所以一开始不少大明人还是比较担心的,深怕半夜被蛮夷摘了脑袋,后来和这些蛮夷部落交往多了,便晓得这个狩头传统还是蛮孬种的。
他们以为狩头是一个好汉去狩猎别的部落的好汉,以见证武勇,但实际上,大部分蛮夷狩头却都是狩那些老弱病残的头颅,因为这样更保险。
甚至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更能长久下去的传统,因为成年人在任何一个部落都是中坚力量,如果被杀害后,肯定会激发部落之间的血仇报复的。
如此,不需要多久,这两个部落就会互相仇杀到绝种。
反而是狩杀各部落的老弱病残,反而是一种利于族群生存的行为。
自己杀肯定是要激化内部矛盾的,可要是别的部落杀,那就是能松口气。
所以,各部落之间的狩头也是有一定的默契的,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但这并不是说大明人来到流求后,就高枕无忧的,因为实际上,那些山夷部落确实会对大明人狩头,就城外的坟地里,就有很多无头尸体。
因为当这些大明人进入后,这些夷人肯定是要证明自己的能力的,看他们和那些外来人到底谁更厉害。
就和一只老虎到了一片陌生的森林,它在蛰伏一段时间后,就一定会去找这片林子里最厉害的动物,杀掉它然后确定自己的地位。
那些岛夷同样如此,只是他们并不晓得,对面的大明人才是真老虎。
一开始流求这边在贸易线的位置还没凸显,很多船队到这里只是补充一下淡水和休整。
可随着去往吕宋航线的开拓和火热,流求就越发重要了,因为现在的航海技术是没办法进入深海的,要不沿着海岸线,要不就是顺着岛链。
而流求就是这条岛链上的第一环,更是最大的一环,所以后面的吴藩的沿海商人便开始有意识建设这边成为中转站。
后面随着吴藩进入大明时期,并且对海外基建地更加重视,流求这边被当成首要工程项目来建设。
于是,以前只是茅屋和棚子组成的临时停泊点,开始出现了贸易站、坞壁和关津,以及最重要的军队。
一支百人左右的军队开始正式驻扎流求关,并且在遇到一起蛮夷猎头事件后,果断在敌对部落的向导指引下,深入山林,将整个部落全部俘斩。
如此一役,可谓极大的震慑了周边部落,而大明人也实质上取得了这片地区的统治权。
但也就是这样了,其实大明上面都很清楚,要想在流求站稳,还是要利用和吸纳这些部落人。
因为没有个百年的筚路蓝缕,开启山林,大明人是不可能将流求大岛给占下来的。
所以在这里的大明人必须很务实地处理和周边夷人的关系,他们不能只是敌人。
大明的商人需要引路人,需要内应和向导,需要能在瘴气和雨林里活下来的生活经验,更需要蛮夷中的勇士。
因为在吕宋大岛那边,环境和流求这边没什么差别,都是到处是雨林,而从来都是城市和农业生活的大明人是非常不习惯这样的环境的。
可你要和人家部落做生意,甚至让他们按期制作蔗糖,好让你们在第二年季风时返回再购买,你不到人家部落里做客,如何能成?
而这就有风险了,而雇佣流求岛夷中的猛士作为护卫就是非常有吸引力的选择。
于是大明的海商们便在流求一面筑墙,一面交易,一面联姻,一面雇人。
许多流求部落的年轻人便这样进入船队。
他们水性好,能射箭,不怕学,不知害怕为何物,再加上平日在山林生活,爬起桅杆来也是得心应手,可以说是天生要被海商给招募的武士。
但唯一麻烦的是,这些人普遍都不太服规矩,也许这也是部落人的自然天性吧。
所以能不能用好这些人,也最考验船东和船长的本事。
周济抵达流求后,先去市舶分司验了文书,又去拜见驻守流求的海军都头,随后才开始招人和补货。
流求城里的市集很热闹。
福建话、广州话、明州话、蕃话、部落土语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市集边上,几个流求部落男子蹲在地上,赤着上身,身上刺着青黑色纹路,耳朵穿孔,脖子上挂着兽牙和铜环。
他们面前摆着鹿皮、藤盾、山蜂蜡和几根硫磺石。
其实商业就很有意思,这些岛夷卖的这几个东西,前面还好说,就这硫磺石,是一开始没人当回事的,只有这些大明人要,这些人才弄了点,当时还都是添头,是白送的,直到后面每个来的大明人都问这个,这些岛夷才聪明
起来,意识到这是好货。
也确实,其实大明人一开始出海,也会受官府的委托去收集专门的物资、植株,比如当年的占城稻还有天竺棉都是这般进入吴藩的。
而一开始,官府那边曾弄了一个有点莫名其妙的委托,就是寻找覆盖鸟粪的岛屿,然后运一批鸟粪回来。
后面果然就有海商在某处南洋的小岛上发现了巨量鸟粪,但几乎没办法运输,因为天气又热,又潮,那鸟粪几乎都是臭得不行,直接把当时的货仓都给污染了,要知道当时那一般里面一半都是香料。
等费劲弄回去后,官府那边收了后,却又不了了之了,虽然也赔偿了那个船主的香料货,但还是整得大伙莫名其妙的。
后面还是有人有消息,才晓得,上面不晓得听谁说的,说这种鸟类是上好的肥料,可以提高粮食的产量,所以上面才起了心思,看能不能规模运输鸟粪。
毕竟民以食为天嘛!
但这直接让跑海的海商们笑掉大牙了,因为远洋贸易,船舱再多都不嫌多的,所以有限都装高价值轻货,比如香料、珠宝、象牙、苏木、棉布、药材这些。
总之,你挣得的钱肯定是要覆盖远航所有开销的,而且还要大大挣钱,不然留在老家买当土豪收租子不好吗?
现在上面那人是真脑筋短,要珍贵的海船去运输鸟粪,这东西又重,又卖不上价,毕竟他是提高粮食产量而存在的,可粮食才能卖几个钱?有几个土豪能愿意购买鸟粪?
有这个钱,弄点河泥、人畜粪、草木灰、绿萍,哪不方便?几乎零成本,全都是佃户操持就行。
傻子才花钱买海外的鸟粪废料呢!
上面也是发现了这个逻辑悖论,尤其是他们在检查了运输来的鸟粪后,发现因为这东西常年暴露在多雨环境下,养分大量淋失,品质非常差。
就算是单纯作为粪肥,都不如农家自用的。
更不用说,这种东西又臭又腐蚀船体,几乎没有一个海商愿意运输这个东西。
还有一个也是很现实的因素。
海商是靠天吃饭的,他们一般是怎么做生意呢?
在季风开始的时候,他们下南洋,一路劈波斩浪到了地方后,就会和本地的土豪、势力人家先建立关系,先验一批现货,因为大多数坐地商是没有多少存货的。
而海商是不能等的,他们要在下个季风来临时,坐船返回,所以一开始的贸易规模都比较小。
甚至都需要双方合作很多年了,当地的势力人家看到这是一个稳固生意,合作的海商也靠谱,这才会接你的大订单。
如此就可以扩大规模了。
当你下次乘季风来了后,直接把坐地商收的货物打包买走就行。
而到了商贸特别成熟了,一些海商就会选择留在本地,直接参与商品的购买,甚至建立一个稳定的货源渠道,就和此前阿拉伯人在广州一样。
那些留在广州的数万阿拉伯人,几乎都是作为商团的代表驻扎于此。
而现在,大明在南洋的贸易还非常早期,商业模式几乎都还停留在寻找地方的合作者的阶段,如何有时间和人力,在荒岛上停船,挖掘、晾晒、装袋这些鸟粪?
那不是耽误挣钱吗?
所以从海外弄鸟粪这件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其实这就是市场的魔力,即便是这个需求是赵怀安自己提的,但他依旧拗不过市场的力量。
当然,他依旧可以用行政权力强力扭转市场,但最后也只会成为某种奇观或者是奇技淫巧罢了,甚至还要被史家喷一句,鸟粪纲,甚至都不如花石纲体面。
到时候,赵怀安是爱鸟粪,唐明皇是爱荔枝,那真是贻笑大方。
所以这件事也就默契地不提了,不过海商们也不晓得内幕,至今还将这事当成是官府傻波的案例,津津乐道着。
不过,从鸟粪贸易没能成,但是硝石却是做成了,但规模倒是没多大,也就是个添头,毕竟现在烟火产业虽然也挺蓬勃的,但也就是停留在江东地区,没能成为一种全民的习俗。
......
周济他们也在闲逛,看到那几个岛夷后,停步问随行翻译:
“这些人是哪一部?”
翻译直接回道:
“东山的麻罗部。
“能上船?”
“能到咱们这边摆摊的,基本家里都有人随船出海,所以肯定是愿意上船的。”
“只是不好管是真的。”
周济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就看有用没用。”
翻译点了点头,便去寻这些人的领头人了。
很快,一个叫乌麻的部落首领被带了过来。
此人年纪不大,肩膀很宽,眼睛像野兽一样明亮,腰间插着一柄中土铁刀,刀柄却用兽皮缠得花里胡哨。
他见周济时没有行礼,只盯着周济看。
周济也看着他。
二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看着,直到旁边的翻译打了,两人目光才错开。
周济让人拿来一把新铁刀,又取出一包盐、一匹青布和几枚铜铃,放在案上。
乌麻眼睛动了一下。
周济道:
“我要二十个能上船的人。”
翻译说完,乌麻开口讲了一串话。
翻译道:
“他说,二十个人不够,他可以给你三十个,但要三把刀,十包盐,还要红布。”
周济道:
“红布没有,青布加一匹,刀只两把。”
乌麻不满,又说了一通。
翻译听完,脸色有些古怪:
“他说,他们的人上船,不做奴,不受辱,若有人打他们,他们便杀人。”
周济点头:
“嗯,这个自然,上了船的就是兄弟。”
随后他又道:
“但上了我的船,便守我的规矩。谁偷水,我打断他的手;谁敢乱杀人,我便砍他的头;谁临阵脱逃,背叛船队,我把他绑在桅杆上喂鸟。”
翻译说完,乌麻反而笑了。
他似乎觉得这样才对。
周济也笑了,有时候和这些人沟通还挺直接的。
当日傍晚,麻罗部的三十名年轻人进了船队。
他们带着短弓、藤盾、骨刀和一种奇怪的长矛,身上还挂着各种兽牙、贝壳和小袋子,总之零咣啷的。
许多中土水手看他们的眼神都有些忌惮,尤其听说这些人部落里是狩头的,便更不愿靠近。
可周济却亲自把他们带到船上,让老水手给他们分了睡处,又命人给他们演示船上规矩。
乌麻也亲自来了,看来他手上也就是这些人,为了凑人头,自己也跟着上船的。
他看着高大的主桅,眼中露出兴奋。
他本身就光着脚,此刻直接化身为猴,攀上桅杆,几下便到了半腰,引得甲板上一片惊呼。
几个老桅上人先是一愣,随后纷纷鼓掌喝彩。
这是真有本事的!
周济在流求停了三日。
这三日里,船队补足淡水、鲜果、腌鱼,又收了点鹿皮、金沙,最后还从流求津带上了一个会说吕宋土语的僧人。
这僧人法号明海,俗家却是泉州人,年轻时跟船到过吕宋,后来在流求这边旅行,听说有船队要去吕宋,便加入到了船队,愿意充当翻译。
其实周济虽然没去过吕宋,但也听说那地方语言各异,就和中土的黔州一类,都是各讲各的,他也信这和尚会点吕宋话,但谁晓得,他对不对口?
但周济还是接受了这个和尚,毕竟在流求这地方,这种走南闯北的大和尚算是正经的高端人才了。
他在军中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什么最贵?人才最贵!”。
所以他也不管能不能用上,反正先雇佣上船再说。
二月十五日清晨,船队再次起航。
流求城里许多人来送。
有一些海军的陆战,还有市舶司小吏,有商人,也有一些嫁给中土人的流求女子。
远处山林里,似乎还有部落人在看。
周济站在船头,回望那片海岸城邑。
眼前的这座小津关还很小,甚至有一种非常草台的感觉,但周济有强烈的预感,就是当他再次返回这里时,它一定会变得更加强大。
船帆升起,海风鼓满。
济海号离开流求,向更南方驶去。
而到了这一段,天地彻底成一色,甚至连陆地都看不见了,只能靠着天象和洋流摸索着。
此时船上的氛围也开始变得阴郁起来,甚至船长也开始有些焦躁,因为更前方的海路实际上并不能确定,只有一些船主吹牛的零散信息。
但周济对于前方依旧充满的信心。
他一定要探明这条去往充满蔗糖的吕宋岛,即便前方交织着狂风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