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六十三章 :过番
    周济站在广州港的栈桥上,将外海口的那场缉私行动尽收眼底,也跟着骂了几句“本地商帮不讲规矩”,目光便又转回到了那艘停靠在码头的大海船!
    那艘大船是他的,但准确来说是他占了部分股份的,可即便如此,周济在看着那有三四楼那么高的大海船,心里还是有些不真实。
    这船已经不是新船了。
    去年夏天,他就从广州船场把船接了出来,之后跑过泉州,也跑过流求,甚至还顺着海岸试着往交州方向走过一趟,前前后后试运了一年多,换过两次帆索,补过一次船腹,也因为一次入港时舵工判断错了水势,险些把船尾
    撞裂。
    可直到这一刻,周济仍旧觉得这船不像是自己的。
    太大了。
    大到不像一个内陆的光州人该拥有的东西。
    他以前哪里想过这些?
    那时候他跟着吴元泰在乡里学唢呐,后来一起报名保义军,披甲上阵,又从一场场厮杀中活下来。
    再后来,保义军制度渐渐成型,许多老卒退下来,有人回乡,有人入厢军,有人做了小吏,也有人像周济这样,进了力社。
    所谓力社,说起来不好听,仿佛就是一群搬货、拉车、撑船、扛包的人抱团吃饭。
    可在吴藩时代,力社已经不是过去那种纯粹卖苦力的行当了。
    官府修路要人,转运粮草要人,军中征发车船要人,河堤、仓场、驿站、港口到处都要人,而官府又不可能事事亲自下手,于是这些合法登记的力社,便成了官府向下伸出去的一条条手臂。
    周济就是靠这个起家的。
    他最早在光州承办官府小业务,替州县运粮、修仓、送文书、调车马,吃的是辛苦钱,挣的是薄利,但架不住活多,而且靠着上面的关系,账期是一点不拖延。
    他又是保义军旧人,还会做事,每次承办事情,不敢说做得多好,至少从不耽误,更是尽心办事。
    如此一年两年下来,周济在光州便有了名气,手下也慢慢聚起一批退役老军、贫家青壮和愿意跟着他吃饭的力夫。
    但真正让他挣到第一桶大钱的,还是鄂岳那一仗。
    当年大军沿江而上,光州、寿州、庐州、舒州等地厢军和民夫陆续往安庆集中,粮草、器械、木料、药材、甲衣、箭矢,每日都像江水一样往前线移动。
    周济那时候随军到了安庆、岳州,在力社和厢军之间两头跑,既懂军中,又懂商人,很快就混得如鱼得水。
    他给各路力社牵线,给军中调度船只,给地方豪商介绍军需门路,自己也跟着承揽了一批运输买卖。
    等鄂岳战事结束,他虽然没有在前线斩将夺旗,却把生意做大了。
    光州人周济,也就成了别人嘴里的“淮西大把头”。
    周济其实很喜欢这个称呼。
    大把头也好,小社头也罢,总比当年强太多了。
    只是人有了钱,心就更大。
    他很早就和刘三郎说过,如今要挣真正的大钱,无非两条路,一条是做海商,跑海外,一条是跑西北丝路。
    丝路那边要等大明兵锋过去,短时间是看不到路子的。
    可海上却是一年比一年热!
    广州、泉州、明州、扬州这些地方,市舶司一年比一年忙,大明的海商也是一年挣得比一年多。
    而随着一个个新钱崛起,各种沿海的创富神话层出不穷传播到内陆,现在基本上是内陆的一条狗,都恨不得在海里泡一下,成为海狗。
    周济本身就有上面的关系,晓得陛下最支持的就是海贸,而且军中很多宿将都听说已经让家里人开始去跑了,本就胆大敢拼的周济,就更着急了。
    可太再急也没用,如今的海贸那真是大豪商才能玩的。
    哪怕他这几年挣了不少,真要买一条能跑南洋的大船,仍旧是痴人说梦。
    所以如今跑海的主流,便是合股。
    一条船分成若干船股,谁出钱,谁占股;谁出货,谁占股;谁出人,谁占股;有的人拿现钱,有的人拿茶货、瓷货、铜钱、铁器折算,有的人甚至拿自己在市舶司、船场、海军都督府的门路折算。
    总之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人情的出人情,有关系的出关系,是把一切都折算在股本里,真正的按贡献分钱。
    而周济的这条船便是这样来的。
    他之前在鄂州那边结识了南昌和长沙的豪族,后面几年也跟着他们做过生意,人和钱上双方都信得过。
    于是,南昌有三家商人出了大头,他们看中的是瓷器和茶叶出海的大利;长沙那边也有几家商人入了股,他们这些年靠着湘水、洞庭、江陵商路发了财,也想把钱伸到海上来;周济自己则拿出了这些年积攒的一大半家底,又
    带着光州力社的老兄弟们一起入股。
    黑郎也投了一部分。
    如今黑郎早不是当年那个乡里少年,已经做到都头了,你要是这时候再喊人家一声“黑郎”那就是不礼貌了。
    不过如周济还有昔日袍泽却仍爱私下叫一声黑郎。
    他听说周济要买船跑海时,先是骂了一句:
    “你周济真是钻钱眼里了,陆上还不够你跑,非要跑到海里喂鱼?”
    骂完之后,他却拿出了一笔钱。
    钱不算多,可那是黑郎这些年用军功赏赐和俸禄慢慢攒下来的。
    他几个袍泽也跟着入了点小股,都是保义军旧人,没谁指望一夜暴富,只觉得周济这人靠得住,而且他们都明白,连上面的元老们都开始投钱的事,错不了。
    这些军中汉子有一个好,那就是听劝,尤其是听上头话。
    而这恰恰是普通人能发大财的唯一途径,就怕你抄作业呢,还灵机一动,涂涂改改。
    黑郎当时拍着周济肩膀道:
    “你要是折了,我就当兄弟替你烧纸。你要是赚了,回来请我吃三个月。”
    周济笑骂:
    “你这狗东西,投了钱还咒我死?”
    可笑归笑,那笔钱他还是收了,倒不是差了这钱,而是这是他在上面的关系证明!
    如今这么多跑海的,哪个没个关系?
    要是你周济没关系?他凭啥忽悠南昌、长沙的那些个大水喉出钱?
    因为周济提前准备,又走了下周德兴的门路,所以很快在广州这边定了一条大船。
    这船名叫济海,便是“直挂云帆济沧海”!
    名字是南昌那几家商人取的,周济一开始觉得太直白,后来想想,也行。
    他本名周济,船叫济海,听起来就像老天爷也让他吃这碗饭。
    济海号不是广州港最大的船,却已经足够惹眼。
    船腹宽厚,吃水很深,两侧船舷高起,主桅上挂着新换的厚帆,船头还新刷了桐油,阳光照上去,泛着一层亮光。
    周济因为没跑过海,一开始也不敢跑外海,便在沿海开始跑了一年。
    这一年多来,“济海”号一直在试运。
    先跑近海,再跑流求,最后又跑交州,船上的路数也摸清了,船队上的舵工、火长、船副、木匠、帆匠也都磨合过一遍。
    直到元月从金陵吃过黑郎家的私宴后,听了黑郎隐晦提了句,陛下年初又加大了在海上的投入,要在原有开拓的几个海岛上开始建立永备港口,为海贸建立基础设施。
    所以周济想了想,终于决定趁着这次季风,南下去跑吕宋线。
    因为只有这条线,才是真正的大钱。
    广州港里,码头上到处都是人。
    市舶司的吏员们忙着核验海引、货单和船股文书,然后便会发一面海上日月旗给船主。
    如今外海并不太平,从来都是哪边商路兴了,哪边想做无本买卖的就会起来。
    所以此时外海已经有大明的海军开始巡弋了,要是碰上了,就会抽检,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这面大旗,要是没,可能真就被当走私船给抓了。
    此时,大批货物都被力夫们扛着送上船,然后在合适的时间驶离港口。
    周济这次走的,便是这些年刚刚兴起来的南洋三角贸易。
    从广州出发,船上载着瓷器、佛经、茶叶、盐铁,到流求换鹿皮、硫磺、藤货、山货,也顺便招募岛上熟海性、能攀桅、敢厮杀的部落人手,然后继续南下吕宋,用中土货物换蔗糖。
    南洋。
    这个名字如今叫得很顺口,可再往前几年,根本没人这么叫。
    过去文书里,多是写南岛诸夷,或者海中蛮夷。
    广州蕃坊里的大食人、波斯人,又有自己的叫法,什么占城、真腊、阇婆、三佛齐、诃陵、林邑,个个都叫得头头是道,可放在中土商人耳中,便只是一串绕口的地名。
    至于流求、吕宋这些岛,更是各叫各的。
    有时候同一个地方,泉州人一个叫法,广州人一个叫法,大食人又是一个叫法,连市舶司的吏员都常常弄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海商们开始说南洋。
    大概是因为此前吴藩时代的海船从广州、福州、明州下海,往东去日本、流求那边,便称东洋;往西去天竺、大食那边,便称西洋;而从广州往南,穿过一片又一片岛屿,去吕宋、占城、真腊、婆诸地,自然便叫南洋。
    一开始只是船上的人这么叫,后来市舶司文书也这么写,再后来海军都督府画海图,也在上面标了南洋二字。
    名字这东西就是这样。
    写的人多了,用的人多了,仿佛那片原本模糊的大海,也真就有了一个地理内涵了。
    而这趟贸易的重中之重,就是一个货物,蔗糖!
    周济以前也不晓得蔗糖能值这么多钱。
    他小时候在光州,能吃上一块饴糖便觉得像过年,后来跟着保义军走南闯北,才晓得天下人对甜味的渴望几乎是一样的。
    穷人爱甜,富人更爱甜。
    只是穷人一年到头沾不到几回糖,富人才能在粥里、茶里、糕点里放糖。
    而糖又不是盐,盐是人人都要吃,可却没糖的那种感觉。
    糖则像一种让人上瘾的富贵气,一旦尝惯了,就再也不愿意回到寡淡日子里去。
    这些年来,金陵、扬州、越州、杭州、广州这些地方越来越富,茶馆、酒楼、点心铺也越来越多,蔗糖的价钱便一路往上。
    南方一些地方也能种些甘蔗,却远远不够。
    真正适合甘蔗的地方,在更热、更湿、更靠南的岛上。
    甘蔗这东西说来也怪,长在地里时像一根根高草,榨出来却是甜汁,若能趁鲜压榨,再以大锅熬煮,滤去浮沫,反复收汁,便能凝出糖。
    可这活计极费人工。
    甘蔗一砍下来,放久了甜汁便坏,必须就地榨取;榨了汁,又要立刻入锅熬煮;火候稍差,糖色便坏;晾晒不得法,又容易返潮生霉。
    所以蔗糖不是单单有地就能有,还要有铁器、有锅、有磨、有木柴、有懂行的匠人,还有大把肯干活的人。
    现在大明境内,蔗糖这东西堪比以前的胡椒!真正的价比真金!
    而这也是大明海商们热衷于跑吕宋的原因。
    因为吕宋这地方热,雨水足,甘蔗能长得好,当地人也早晓得榨汁熬糖,只是法子粗,产量不稳,糖色也差。
    后来是吴藩时代的一些海商将铁锅、榨具、匠人、盐铁、布匹和铜钱带过去,再把糖运回来,从而赚取了惊人的利润。
    可这种信息差的生意就算再挣钱也挣不了几年,很快越来越多的海商就都晓得了这条财富通天路!
    于是,跑吕宋就成了一条最热门的航线,而现在周济也要带着一群内陆的老兄弟,开始跑这条躺着蜜与金的致富路了。
    临发船前,周济是三令五申,到了吕宋,买糖归买糖,雇人归雇人,不许私下人,不许把当地部落人骗上船卖掉。
    周济是过过苦日子的,晓得别看蔗糖这东西是甜的,可这背后却是苦到尿血的活。
    不把人当牲口使,如何能做榨汁这种苦事?
    这也不是周济跑贸易还跑得个道德情操来,而是他晓得上面严打这个。
    他周济和那些没跟脚要搏命的烂人不一样,他大把钱能挣的,挣这个?
    当然,说归说,周济也没觉得自己到了吕宋后,人家土著蛮夷就好好和你说话了。
    所以,该有的刀枪还是一点不少,甚至过分充沛了!
    周济这次除了济海号,还有两艘载货船,一艘快哨船,一艘小型战船同行。
    说是商队,可每条船上都有弓弩、长矛、铁牌、火油罐,还有十几到三十名不等的护舶武士。
    这些护舶武士一部分是雇来的退役老军,一部分是各家股东派来的看货人,还有少数是海军都督府退下来的老水手。
    市舶司如今也有新规矩,出海远航,若不成队,若不带武装,便不给海引。
    过去中土商船在海上总是被蕃商、海寇欺负,靠的就是各船各走,各人各命。
    如今不同了。
    市舶司收你的税,海军都督府给你海图和信牌,你就要按大明的规矩走。
    周济对此没有半点意见。
    他本就是保义军旧人,最晓得没有组织的下场是什么!
    码头另一边,招来的水手们也在登船。
    这些人什么来路都有。
    有广州本地的老水手,有福州来的舵工,有明州来的桅上人,有曾经在海军都督府做过木匠的老兵,有两个会说话的僧人,还有十几个在广州混不下去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带着一个水手柜。
    柜子不大,装不下太多东西,却是一个人在船上的家。
    有人在柜子里放着换洗衣物、针线、铜钱、家书;有人放着一柄短刀,一双旧鞋、一张女人画像;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放了一把木梳和几块干饼。
    周济喜欢看这些水手柜。
    他觉得这些柜子里装的不只是东西,而是每个人的念想。
    跑了一年船了,周济也晓得漂在海上最怕的就是人心绝望!
    前不见陆地,后不见陆地,孤零零置身在海上,如果心里没有点念想,人是一定要疯的。
    这就是和军中一样,这种心态下,一定会发生营啸!
    所以他乐意看到这些水手们背着水手柜上船的。
    当然,更多的水手还是那些在城里赌输的赌狗们,或者是不想在岸上熬一辈子给人扛大包,想着下海搏一搏的苦命人。
    但周济是不在乎这些人,他在乎两件事:能不能干活?守不守规矩?
    能,那便是兄弟,大伙一起下南洋,发大财!
    等货物装齐,市舶司核过海引,押舶官又查了武器,粮水、药材和船员名册,周济这支船队终于在二月初六这日离开广州。
    一帆风顺下南洋,揾钱寄屋养高堂!
    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终须有日龙穿凤,唔信一世裤穿窿!
    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