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没有再说什么虚话,到了这一步,谁再讲忠义大义,反而显得矫情。
事情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汴州人若还不替自己挣一条活路,那就真只能等死了。
刚出来的李进贤,直接就开口道:
“既然要动手,那就是宜快不宜慢,宜早不宜迟!”
“趁着王重师如今还没摸清城中情况,我们先下手为强!直接冲幕府,将他剁了!”
但听了这话,张珣颇为谨慎,摇头:
“王重师本部有三千,真能死心塌地跟他的,至少能有千余!”
“我们现在手里能组织多少人?”
听到这话,三人齐齐看向了李让,寇裔更是直接开口,让李让交底:
“七郎,你敢把身家压上来,这事便不能只靠我们几个老活物。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人?”
李让也不遮掩,直接道:
“家丁、货栈的帮佣、商队扈从,加起来能动七八百,但真正敢杀人的,只有两百余,由高季兴、董璋各领一队,皆是我家奴中能拼命的。
说到这里,李让直接让站在堂外的高季兴、董璋进来,给几个老使君亮个相!
高季兴年纪不大,身量却已经长开,肩背宽阔,眼神狠厉,旁边的董璋则更瘦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二人都不是寻常家奴。
乱世豪家蓄奴,并不稀奇,就是蓄的是敢打敢杀的鹰犬,平日押货、看仓、护宅,一旦到了关键时候,便是提刀卖命。
但李让这两个家奴武士却不一般,真有百人敌的豪勇,这也是李让一个豪商,敢掺和这样大事的底气。
而见过无数猛将的寇裔,只是看了两眼就晓得这两个是猛人,当场点头:
“够了!有猛将带头,事半功倍!”
“但起事不能先攻州衙,王重师必然在州衙附近宿卫最厚!”
“我意思是直接夺鼓楼,楼中军鼓一敲,城中就晓得有人举事。”
“同时,再分兵夺武库。武库一开,我等麾下的家丁、坊丁便就有甲械。”
“而且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现在王重师惧怕麾下发生哗变,除了自己幕府的牙兵,其他部队的甲械全部都被收缴到了武库!”
“只要我们拿了鼓楼、武库!就是人心在我,甲械在我!”
“到那时候,尽数武装投附,会攻幕府!”
李让没有说话,只看着高季兴和董璋,高季兴和董便主动道:
“那主攻幕府就由我这两个家奴来办吧!”
寇裔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倒是生出一点感慨。
真是老了,他们这帮当年也敢把刀子上阵的武人,如今聚在这里算计门户和人心,而真要拼命的活,却只能由这些年轻人来办!
可话又说回来,这世道本就是这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年轻,不是吗?
当夜,几人把事情商量到三更。
最后由寇裔出面,去联络城中老宣武军军头,让他们明日鸡鸣后各自约束旧部,鼓楼响三通后便各守本坊,不许随应王重师的幕府点兵鼓!
由张瑜带人夺鼓楼,他家就在鼓楼东南坊,那里有十几户旧宣武军武士,都受过他的恩,靠着相互关系,他能拉出百人可战之兵,就近攻打鼓楼。
而李进贤那边去夺武库,他以前管过仓场,武库里好些个老吏皆是旧部。
李让则让高季兴、董瑋各领百余家奴与商队扈从,起出库钱,开始招募城中脚夫、舟人、屠户、渠工。
是的,李让也是临时招募,你让他一个商人养七八百的武士,那也不现实,毕竟不是谁都能和司马师一样,能在眼皮底子下养个上前死士。
而节奏就是这么快!半夜敲定,第二天鸡一叫,就举事!
......
敲定后,李让从寇裔家出来,顺着巷道匆匆走着,春雨绵绵如细丝,落在脸上,带着一股冷意。
高季兴跟在他身旁,低声道:
“主人,这一把若败,李家就没了。
李让笑了笑:
“所以不能败。”
另外一边,董璋则道:
“若事不济,主人先走,我和高二郎顶住。”
李让回头看了他一眼,道:
“别说这等晦气话!你们只管做事,最后左右不过一死。”
说完,他抬头看着前方,喃喃道:
“以前我们是商,是民,过了这一夜,我们就是官了!”
“你们都是随我多年了,晓得这一步跨过去有多难,又有多重要!”
然后,李让看着两人,认真道:
“所以,这事不仅要办了,还要办得没话可说!”
“谁要是敢趁乱犯浑,要去玩什么女人,杀老百姓!坏我的事!那就杀了!”
高季兴、董瑋皆应了一声,重重点头。
这也是他们二人的大事!
天将明时,汴州城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这风从东北水面上吹来,带着腥臭的水腥气,吹过城墙、坊门、沟渠,也吹过那些一夜未睡的军户宅院。
许多人听见远处鼓楼上传来一声更鼓,却没有往日那种安稳感觉。
昨日这一天太乱了!
当城外的庄田被淹没,尤其是淹他们的还是太尉,那真是一种天塌了的感觉。
所以昨日很多人还只是惜,可到了半夜,却已是怒到发狂!
同样的,王重师也是一夜没睡。
他在州衙后堂坐着,案上摆着几封没来得及送出的军报。
第一封是给洛阳的,说汴州人心浮动,请太尉速派援兵。
第二封是给朱珍的,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草了他十八代祖宗。
第三封写了一半,没再往下写。
因为写着写着,王重师自己都觉得荒唐。
为何?人家朱温要掘堤的事,都没和你王重师说,还能来救你?这不自欺欺人吗?
是的,这才是让王重师最心寒的,就是决堤就掘了,但他却被排到了外面,甚至是和汴州的百姓一起才知道这件事的。
所以,信是写了,但到底是没发出去。
王重师心里太乱了,眼前的困境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到现在,城里的百姓疑他,军户疑他,甚至部下们也疑他!收拾人心?呵呵!
就在这时,一名牙兵匆匆入内,道:
“军帅,西坊又有人聚众,说是要出城救家眷。”
王重师抬头:
“拿了没有?”
牙兵迟疑道:
“领头的是几个老军户,咱们的人刚过去,就被坊里妇孺围住,没敢动刀。”
王重师怒道:
“不敢动刀?我养他们是吃干饭的?”
牙兵低头不语。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又有人来报:
“军帅,南市起火了。”
王重师猛地起身:
“什么?”
“南市起火,火势不小,像是几处同时烧起来的。”
王重师脸色一变,立刻意识到不对。
若是寻常走水,不会几处同时起火。
他刚要下令调兵,远处鼓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鼓响。
咚。
这一声不大,却在清晨的汴州城里传得极远。
王重师怔了一瞬。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鼓响接连传来。
咚,咚。
鼓楼的鼓不是寻常人能敲的,那是城中传警、点兵、启闭诸门所用。
王重师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大骂:
“有人反了。”
他说完,直接抓起横刀,厉声道:
“召本部牙兵,随我先夺鼓楼。”
“传令各门,闭门守住,非我军令不得开启。州衙诸吏若有乱动,立斩。”
可他的命令才刚传出去,城中各处已经乱了。
鼓楼那边,张瑜带着几十个老卒先一步杀入。
守鼓楼的州兵正半梦半醒,见来的是张珣这样的老宣武军头,还有几个相熟的老校,竟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按住,夺了兵械!
一个年轻州兵还想喊,被张珣一巴掌扇在脸上:
“喊什么?朱温掘河淹了你家的地,你还替他喊?”
“不把自己命当命!你老娘晓得不!”
那州兵怔在原地,眼圈一下红了。
张瑜没再理他,亲自登楼,抓起鼓槌,先敲三通,随后让人扯开嗓子大喊:
“朱温掘河,淹我汴州!”
“王重师助纣为虐!死不足惜!”
“今日老宣武军举义,迎保义王师入城!”
“各坊各营,守住门户,不从王重师者,皆免死!”
早就收到消息,同样私下组织起来的城内其他坊的老宣武军,一听军鼓,齐齐挺仗出动!
先是西坊、北坊、南市附近都有人跟着喊。
而一些原本只是躲在门缝里看情况的老宣武牙将,一看这局面,再不犹豫,即刻将家丁、子弟组织起来,起了刀剑就冲了出去!
可以说,钟鼓大作之时,汴州城内的这场大乱就再不会停下!
武库那边,李进贤也动手了。
他没有硬攻,而是只叫了几个老部下,就径直到了武库门前。
守库小校认得他,刚要行礼,李进贤就上前一步,低声道:
“开门。”
小校脸色一变:
“李公,军帅有令,武库不得擅开。”
李进贤道:
“你家在城外陈桥驿?”
小校一愣。
李进贤继续道:
“昨夜那边水漫了,你家人还好吗?”
“不知道你弟弟背着你老娘涉水逃到城里?”
小校脸色一下白了,正要说话。
李进贤就道:
“你放心,你家人我都照顾好了!”
“但你作为我汴州子弟,此刻怎么还给朱温守库?”
小校脸又刷得一下红了。
李进贤直接说道:
“开门,让子弟们取甲械!”
“汴州要靠我们汴州子弟来守!”
“我给你自己选!”
没有任何犹豫,那小校取下钥匙,喊道:
“我是汴州人!”
于是,府库大开,街道中大量的老卒和坊丁立刻涌入武库。
成捆的弓弩、横刀、长槊被搬出来,迅速将这些人武装起来。
最后,李进贤站在武库门前,亲自扯上一面自己写着“保汴效义”旗帜,大喊:
“刀在手!跟我走!”
众人轰然应诺。
率兵从幕府冲出来的王重师,看着到处都是“诛奸贼”的吼叫,终于意识到局面坏到了什么地步。
举目皆敌!真是举目皆敌!仿佛整个汴州城一瞬间就都翻覆了!
没办法,王重师咬牙带着八百牙兵杀向鼓楼,沿途不断收拢本部,试图夺取鼓楼,重新获得汴州城的信息中枢。
但刚过一个街口处,张瑜就已经带人列阵在前面,看着兵不多,只有二三百,但却不断有小股部队加入到其中。
此时,老将张瑜站在最前头,花白胡须被雨水打湿,不断鼓励着士气。
王重师远远看见他,大吼:
“张瑜,你也是宣武旧人,竟敢反太尉?”
张瑜嗤笑,虽满心鄙夷,但为了争取时间,便开始拖延道:
“王重师,你一介草寇,什么时候是我宣武旧人了?”
“再说了,就算当年你等曾保我汴州一地安平,可当朱温淹我汴州之日起,往日恩义便一笔勾销,只有血海深仇!”
王重师一室,又看到对面的军阵又厚了点,马上意识到被拖延了时间,于是直接下令:
“攻。”
本部牙兵立刻压上。
而只是一冲!张瑜这边的坊丁便差点被冲崩了!
没办法,王重师的牙兵到底是精锐,此刻持在前,长槊在后,步步推进,张瑜手里的这些坊丁,根本抵抗不住,纷纷被刺翻倒地。
一个年轻坊丁见身边人倒下,吓得转身要跑,被张瑜一脚踹翻,却没有手刃他,而是吼道:
“跑什么?后面就是你家!”
说完,张珣亲自带十几个老牙兵补上去,硬生生把阵脚稳住。
可王重师攻势太狠。
不到一刻,鼓楼东街的阵线就被推得连连后退,王重师甚至已经看见鼓楼门下的石阶。
此刻,王重师再忍不住,亲自催马前冲。
一个挡路的坊丁举槊刺来,王重师抽槊打翻那人,战马就踩了过去,随后,直取张瑜。
张珣看见王重师杀来,同样提槊迎上。
两人一个马上,一个步下,只碰了一下,张瑜便吃了亏。
他年纪到底大了,气力不如当年,塑杆被王重师的马槊抽飞,虎口立刻崩血。
王重师冷笑:
“老匹夫,也配挡我?”
张瑜咬牙骂道:
“狗贼!我汴人恨不得吃尽你血肉!”
话音未落,旁边巷子里忽然杀出一队人。
领头的正是寇裔。
寇裔年纪也大了,可这一刻却不见半点老好人的模样,他带着上百旧军子弟从斜巷扑出,直接撞向王重师牙兵的侧面。
这些旧军户可谓人红眼,撞入阵中后便不管章法,只往王重师本部牙兵身上扑。
有个老军汉被一槊刺穿肚子,却死死抱住槊杆不松,嘴里还在骂:
“淹我家田!淹我家坟!做鬼也饶不了你们!”
这些人真就是不要命的!
差不多同一时间,李进贤从另一边赶到了。
而随着他的加入,王重师被彻底包围。
取得精良甲械的汴人,对着王重师的部下就是一顿杀!
人数差距太大了,王重师见机不对,大吼一声:
“随我杀出去!”
吼完,他就想带部下往西门冲,西面那边地势高些,水灾并不严重,还能出城。
而这一次,张珣他们没能拦住疯狂逃命的王重师等人。
但没奔出去多远,他们被另外一队兵马拦住,正是高季兴、董璋等人。
高季兴同样催马狂奔,对着王重师的战马就撞了上去。
两匹马同时嘶鸣,随后砰的一声,战马齐齐被撞飞。
王重师反应极快,在马倒之前翻身落地,横刀顺势一擦,砍向高季兴马腿。
高季兴同样也从马上滚下,只是没卸力,重重地砸在地,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而那边,王重师已经扑来。
高季兴来不及起身,只能就地一滚,险死逃生!但也就是如此了!
王重师眼中凶光更盛,迈步上前,不等高季兴起来,就是一顿猛砍!
就这样,高季兴便这样被砍成了肉泥。
可下一刻,一骑本奔来,马上骑士举刀,一刀砍向王重师后颈。
王重师像背后长眼一般,猛地低头,正要逃离,忽然脖子一紧,就见不知道何时一条套索就这样套在了王重师的脖子上。
而套索的另外一端,正被刚刚那骑士捏着,正是赶来的董璋。
此刻,董璋看着发小被砍成肉泥,狂叫,拽着套索,催马,就这样拖着王重师,面朝下,一路向北。
一开始,王重师还大吼大叫,试图挣脱套索,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没用!
最后,战马一直奔着,王重师的呼吼越来越弱,最后彻底如破烂一样,上上下下。
而这时候,董璋才扭头,看着早就半个脑袋都蹭没了的王重师,大哭:
“兄弟,你怎么就这样去了!”
“你还说要干一番事业呢!”
当璋再次奔马回来,提着王重师的头颅,将他扔入负隅顽抗的牙兵中时,战斗便结束了。
李让得知了高季兴战死,也是悲痛了一会,便立刻组织部下攻占四城等地。
大概到了辰时末,汴州四门全部被掌控。
此时全城大部分地区全部落入李让等人掌握,只有幕府还有一支王重师本部百余人死守。
李让亲自过去劝降,那边不降,还在楼上射箭。
于是,李让也不废话,命人取来火油,直接火烧幕府。
里面的牙兵见外面火起,终于有人撑不住,把为首小校从背后砍倒,开门投降。
至此,汴州全城易手。
午后,雨又下了一阵。
城头上,原本宣武军的旗帜被缓缓降下。
李让站在南门城楼上,亲眼看着寇裔把一面保义军旗升了上去。
这老东西,果然早就准备好了!幸好自己见机快,最后上了这趟车!
哎,可惜了小高了!本来他还想将女儿嫁给高季兴呢,奈何福薄,只能许给小董了。
之后,寇裔、张珣、李进贤、李让四人联名写下降表,把城中局势、王重师之死、府库封存、四门归附,城外灾民情形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使者选的是李让家中最会骑马的扈从,又有寇裔派出的两个旧军户同行。
看着使者远去,城头上的寇裔等人,真恍如隔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