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人从来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会被朱温给抛弃。
而等他们意识到时,已经是大水漫过城外军庄之后了。
其实城中不是没传过这样的消息,毕竟哪里又有真密不透风的?这也不是谁有意无意,而是根本做不到密不透风。
汴口挖掘,你说数千人出动谁提供的衣食?不还是义成军节度使胡真。
所以胡真能不知道决堤这事吗?
而胡真知道,他身边具体负责事情的能不知道吗?
而胡真身边又有多少是来自汴州的?这些人能看着家宅被淹,家眷受难?
所以即便这些人只是一点,但也会想尽办法将消息传回汴州。
其实大灾大难的时候,人和人的信息是不一样的,距离信息源头越近,越能趋利避害。
但这些人也晓得这事要是大面积扩散了,肯定是要杀头的,所以也不敢声张,甚至在家书中连言语都没有,就是说有要事,让家人来郑州。
可同样的家书,有些人收到后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打点好后北上郑州,而有些人却因为对于家里男人的不屑,只当男人在发症。
于是,命运也因此不同。
但这类消息就算再隐瞒,很快也开始弄得满城谣言了,没办法,有些真相就是以谣言的形式来扩散的。
可大部分汴州人听了,却都是哄堂大笑。
为何?你当汴州是什么地方?
这是朱温起家的根本,是宣武军多年经营出来的老巢,城外沿汴水、蔡河、五丈河一带,全是宣武军大小武士的庄园、军坊、营田、马场、货栈、草料场。
所以,朱温怎么可能会淹?他们觉得保义军淹汴州,都不会信朱温淹他们!
但他们信错了人了!
初时,胙城方向的洪水不是一线冲来,而是从东北方向低处漫过来,先把田埂压平,再把沟渠灌满,随后一片一片地摊开。
所以,洪水对汴州城的伤害倒没有想的那么大,汴州毕竟是天下通衢,漕运中枢,城中水渠四通八达,水门、斗门、暗渠、泄水港样样俱全。
汴水、蔡河、五丈河又与诸渠相连,穿城而过,所以只要不是汴口那种黄河水顺着漕渠直压而来,寻常漫水进城,倒也能靠着城中水网排出去。
城内几处低坊虽然也进了水,但还没到城破屋漂的地步。
可城外就全完了。
那些靠近汴水和低洼处的军庄,一夜之间变成泽国。
等到城上守军反应过来时,城外许多庄院已经只剩屋脊露在水面上。
麦苗压在黄水里,马厩被冲垮,柴场漂得到处都是,许多军户妇孺赶着牛羊往高地跑,跑慢一些的,连人带车都被水卷走。
最惨的是那些军中遗孀和孤儿。
宣武军这些年连年征战,战死的武士不少,他们的妻儿多住在军庄里,靠着庄田和军中给的一点粮钱活命。
如今大水一来,房舍、田地、坟茔全泡在水里,连男人的牌位都来不及带出来,只能抱着孩子站在高处哭。
而这时候,此前言称与汴州共存亡的朱珍已经不在汴州了。
朱珍回到汴州后,最初确实还想据城再守。
他手里重新收拢了徐怀玉、段凝两军残部,又把杨师厚原先留在汴州的一千旧部也拿到手,城中还有王重师带回来的本部三千人,再加上一些州兵、坊丁和散归的遗卒,看上去还能凑出万余兵马的架子。
可军队不是这样算的!
吴起台一败,汴宋丢失了最精锐的军团,多少精锐武人或死或俘,可以说,朱珍这一辈子打了多少仗,也没遇过这样的惨败。
所以,所谓的万人兵马,虽然都还保持建制,但实际上已没有死战之心。
后面,随着吴王又抵达宋州,汴州的暗流就越发激荡了。
那些和赵怀安曾建立过私人关系的宣武军老武士此前曾被朱温给排挤到权力边缘,这个时候却成了最不稳定的因素。
连朱珍都不确定,城中到底会有多少人是通保义军的。
所以,朱珍一面给洛阳送急报,哭诉吴起台之败全因庞师古迁延误事,一面又开始准备监控这些宣武老将,一旦这些人有异常,立刻拿下。
但朱温给朱珍的回令却非常有意思,他高度信任朱珍,并且无比再同意此战罪责就是庞师古一人,甚至直接拿下了庞师古的家人,充为罪人。
然后,朱温给朱珍两道命令,一个就是将汴州城内的军资往郑州方向转移,另外就是稳定汴州局面。
朱珍一接到这两命令,就猜到朱温是要放弃汴州了,不然守城的话,哪里会把军资给运走?
此时朱珍忐忑难安,对此自然不敢有任何质疑,立刻组织人手将汴州的物资往郑州转移。
同时,朱珍也暗暗做好了带领所部转移出城的打算,他相信朱温是不会放弃他手里这些兵马的。
果然,七日后,朱温的第二道命令就来了,就是命令朱珍安排汴州留守,然后带着部队直接开赴洛阳,与他合军。
而当时,朱珍早已经通过私人关系晓得太尉要掘掉汴口,在大惊骇之余,也暗自庆幸过关了。
毕竟此时朱温还想着自己,并没有说将他抛弃在汴州不管。
所以,朱珍在大舒一口气之余,丝毫没想过汴州军民百姓如何,而是直接谎称
他说是奉太尉急令,率军回洛阳与太尉合军,但实际上所有人都晓得,这朱珍是不敢再守汴州了。
临走时,朱珍带走了徐怀玉、段凝残军,又带走杨师厚那支一千旧部,却偏偏把王重师留下,让他暂署汴州留后,守城待援。
这安排听着是重用,可却见朱珍此人的心思深沉。
他晓得自己此败太惨,回到洛阳以后少不得要被朱温削权问罪。
而王重师此番虽也败了,却是带着偏师从西北撤回来的人,部曲完整,名声未坠,若朱温要是找人取代朱珍,重整汴宋残军,非这个王重师不可。
于是朱珍玩了个手段,在朱温没有确定留守将领的情况下,直接命令王重师留在城里,只留给他自己的本部三千,以及一些州兵、坊丁、仓场护军。
朱珍这一步算得可是真精!
在他看来,王重师是肯定守不住汴州的,他带着万人都没信心,更不用说王重师只有三千人了。
所以一旦汴口决了,这王重师要么就直接死在洪水里了,要是侥幸活下来,这失城大罪也是一定能落到王重师身上。
而那时候,即便太尉不杀他,这人也别想威胁自己。
当时的王重师是不晓得决堤一事的,但他自然也看明白朱珍的险恶用心,可他没得选。
作为直接隶属于朱珍麾下的军帅,王重师是不敢违抗军令的。
他一开始其实内心也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是认为这没准是他的机遇,在没了朱珍遮挡后,太尉能直接看到他的光芒!
然后,他就被一场洪水给冲懵了!
好好好,原来是把我当冤种整啊!
......
洪水来时,王重师就是这样茫然地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军庄尽淹,城内军心日乱,他只是有点军事才能的军帅,实在办不了稳定人心这样大的事。
于是,在洪水来袭后,王重师以一个军帅的思维去处理这件事的。
他一边命人关闭诸门,严禁暴乱的军户冲击州衙,一边派兵去各坊弹压,谁敢散布妖言,立刻拿下。
可这时候还拿什么?
那些被水淹了庄园的武士,本来就是宣武军的核心骨干,本来他们还把太尉水淹汴州当成谣言,此刻也不得不相信了。
而一旦如此想,还有什么军心不军心的?
于是王重师的军令越严,城中越乱。
而就在汴州乱成一团的时候,李让动了。
李让,一个大多数人都遗忘的人物,除了汴州本地人,天下是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的。
作为汴州有名的豪商,李让是一个追求利益的人物,草军在,他和草军做生意;孙儒军在,他就和孙儒军做生意;宣武军在,那就和宣武军做生意。
总之,他不管你是人是兽,能挣钱就行!
所以,若说什么忠义,那李让是一点没有的,可若说见识,他却真是汴州城里少有的明白人。
为何?因为李让和谁都做生意,但和谁做的生意都不如和保义军挣得多。
所以,李让早早就重注压在了保义军那边,多少家产资金都在扬州、金陵那边。
而众所周知,仓位决定态度,早已经重仓押注保义军的李让,是最恨不得保义军能得天下,至少也要取得中原的。
实际上,当年赵怀安初入汴州时,李让便与他有过交往,后来更搭上了保义军的海贸线。
当然,这些年他靠着这条路挣了不少钱,也看着吴藩一步一步从江淮藩镇,变成如今横压天下的大势力。
所以,李让比谁都清楚,只要中原和北方还在混战,南方的实力会越来越强,到时候这天下必然是吴王的。
更不用说,当吴起台战事失败后,朱温至少在中原的统治算是瓦解了。
如果说,朱温若还在汴州,李让是绝不敢动,因为他这几年和朱温也打交道不少,可以说对其精明、狡诈、狠辣是有深刻认识的。
所以,朱温在汴州,李让就算再如何想求富贵,也是动都不敢动的!
甚至,朱珍若还带着精锐留在汴州,李让也是不敢动。
毕竟怎么说呢?他李让是个大豪商,早就过了搏富贵的时候了!
什么都不比命来得重要!
可如今朱温在洛阳,朱珍也带走了精兵,城中只有一个压不住军心的王重师。
更要紧的是,朱温还掘了黄河,失去了人心,军心,此刻汴州城内不晓得多少人已经积蓄了无穷的怒火,随时可能哗变。
这种情况下,李让如何能让首倡大义的功劳让给别人?
于是当夜,李让直接拜访了三个人。
分别是此前宣武军兵马使寇裔、张瑜、李进贤。
这三人都是老宣武军中的军头,当年也曾风光过,后来朱温起势,身边新贵越来越多,旧军头便渐渐靠边站。
尤其这些年朱温重用朱珍、庞师古、胡真一类心腹,像寇裔、张瑜、李进贤这样的老宣武军,既不算朱温嫡系,也没战功,便只能在城里混些闲职。
三人如今都胡子花白,却仍有威望。
尤其寇裔,他儿子寇彦卿早年就入了赵怀安眼,后来与保义军关系更深,城中不少老军头都晓得,寇裔和赵大是吃过酒、说过话的旧相识。
张珣同样如此,当年也和赵怀安一并出战过草军,后面后来被朱温压得没了出路,便整日称病在家,门前也是冷落得很。
李进贤那边的情况也是大差不差的。
而李让之所以拜访这三人,除了这三人在军中的威望,更重要的是,当年还能称呼为赵大的吴王,在离开汴州的时候开了一宴。
当时他们四人就参加过!
别觉得吃个送别宴就如何了,在这等关头,这可太重要了。
因为这省去了李让和这三人相互判断对方是否可信的过程!
九年前的一场宴,大家就见过,晓得大伙都和赵怀安走得近,而这事就直接能建立一个初步的信任。
为何有的事,有些人能办,有些人就办不成?固然有能力上的差距,但是否建立过特殊的关系却也是重要的。
而越是要干大事,就越需要在此前建立关系,而不是临时吃个酒,吃个肉,喊两句口号,就能真建立的。
李让要办大事,就需要和这些旧有军头的支持!
李让没有去见其他人,是直接就去找了寇裔。
寇裔正在家里坐着,院中积水已经湿过石阶,他让家人把箱笼往高处搬,自己却穿着旧军袍,坐在堂上发呆。
李让进门时,寇裔抬头看了他一眼,叹道:
“七郎,你这时候来我家做什么?你一个大土豪,不也会找我借粮吧!”
“刚刚几个老兄弟都来借过了,没了!”
李让笑道:
“老使君说笑了,还借什么粮啊,这命都要快没了!还借?”
寇裔眼皮一跳。
“可不稀说这话啊!”
李让在他面前坐下,压低声音道:
“朱温掘河,城外军庄尽没。朱珍带兵西走,王重师一人在城中,压不住这局面。”
“如果你是王重师,你怎么办?人家早就晓得最近老使君撺掇旧部,走动得厉害!”
“平时还有顾忌,这都火烧眉毛了,也就是先杀再说了!”
寇裔听得心头狂跳,忙拉着李让,小声道:
“七郎消息灵通,是得了什么消息吗?”
也不怪寇裔这么慌,因为刚刚的确有旧部找他,可却不是为了借来的,而是旁敲侧击寇裔的门路。
这些旧部哪个不晓得寇裔的儿子寇彦卿就在保义军中干,还做到都头了?
所以,大难临头时,谁不想找个高枝站一站?
而早有想法的寇裔自然也没放过机会,还真就把这帮老兄弟撺掇到一起,虽然还没确定什么时候干大事,但肯定是要干的!
妈的,这局面,不干王重师,投吴王,那不是脑壳坏掉了?
而看着寇裔果然惊慌,李让继续道:
“消息的确有消息,甚至我到老使君这边来,不就已经证明如此了吗?”
“连我一个局外人李七郎都晓得拜大佛,得要到老使君这边来,更不用说王重师了。”
见寇裔不说话,李让又道:
“老使君可千万别觉得王重师现在是秋后的蚂蚱了,人家手里到底还有兵马,到底还在城里!”
“要是真到压不住了,这人一定会抢先动手!没人愿意当砧板上的鱼肉,是吧!”
“而现在呢?保义军还在宋州,而且我听说,那边正在全力组织救灾,根本没有余力北上的。”
“那时候,老使君怎么办?死在保义军要克服汴州前?那也太可惜了!”
听到这里,寇裔也绷不住了,问道:
“七郎为何和我说这番话?也想投吴王?我可告诉你啊,我自己都还没门路呢!”
听到“也”字,李让笑了:
“老使君,你看这话说的,且问这城内城外,谁不想投吴王?谁不盼望王师北上?”
“我李七也是人,当然也是盼吴王如盼甘霖!”
“至于门路?以老使君这个身份,到时候杀王重师了,夺汴州城,竖保义旗,还需要门路?自己就是门路!”
“到那时,不仅可免兵灾,还能救得城外灾民,也算是大功德了!”
寇裔抿着嘴,听着李让口舌生莲,依旧不为所动,最后甚至冷冷一笑:
“嗯,说得好听。但你李七郎不是做买卖的吗?什么时候也会替万民请命了?”
被老武夫鄙夷,李让也不恼,笑道:
“老使君,我自然是做买卖的,所以我比你更懂时势。”
“人家都是做买卖容易,无非低买高卖,南北易货,但这真正能压中大富贵的,可得有胆量!”
“而不才,我李七能做到现在,胆子向来不缺!”
“更不用说,朱温和吴王放在一起,傻子都晓得选谁!所以就看你有没有胆了!”
“老使君,难道你没这个胆?”
寇裔沉默许久,忽然道:
“王重师是宿将,部队虽然也乱,但还有核心牙兵,要是就这么捉刀厮杀,咱们未必成。”
李让笑了笑:
“所以要请老使君出面,请城中的其他老军们,我宣武军旧人中,如张瑜、李进贤等老使君,哪个没有心思?就差一个带头,带着大伙一起干呢!”
此时,寇裔听到李让喊出张珣、李进贤的名字,脸色一变,又惊又怒:
“你查我?”
李让摇头:
“老使君,到这个时候,你还不信我?我一个商人,要是连这个时候,选哪边利会更大都不晓得,还混什么?”
寇裔点头,但还是骂了一句:
“你这狗商人,说来说去还是买卖。”
李让笑道:
“乱世里,信这个,有时候岂不是信人心更放心些?”
寇裔沉默了很久,最后道:
“好,你既然晓得,那我就不瞒你了。”
说完,寇裔直接对后面喊道:
“老张,老李,出来吧!”
话落,早在后面听个首尾的张珣、李进贤先后出来,而对于此情况,那边李让也没有丝毫意外的样子。
寇裔暗暗点头,这李七郎果然是个人物!这富贵是得有他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