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这边,雨水倒没有中原那般吓人。
蜀地春雨本就多,细细密密落在瓦、竹林、江水之间,倒还有几分闲适。
可豆卢封一点都闲适不起来,整天就是和山行章、张造、任从海等一帮旧人吃酒逛园,简直不要太忙!
当然,豆胖子是觉得这是在公务,毕竟现在这些人几乎都是西川的实力派,也是西川中亲保义军的代表,他当然有必要舍命陪君子!
这酒有什么好!真当他愿意喝啊!都是为了大王,没办法!
苦啊!又要胖了!
其实说起来,他来成都要办的正经事,就是联络王建,与李茂贞那边互通声气,与吴藩形成三方同盟,袭击长安的朱温。
不得不说,这事豆胖子办得挺顺利的。
豆卢封本来就是蜀人出身,早年又和赵怀安在成都旧营里混过,虽然如今胖得更加圆润,眼睛也更小,可嘴皮子比从前更溜。
他见王建,王建也愿意见他。
毕竟王建和赵怀安是旧识,早年一个“贼王八”,一个“赵大”,也算从一口锅里吃过肉、在一片营地里打过架的旧人。
而且他对豆卢封这个赵大身边的哼哈二将也熟悉,如今王建成了一方藩帅,在见旧人,也有几分富贵示人的味道,所以对豆卢封还是非常热情的。
而豆卢封也知道这位西川之主不是寻常藩帅,自然是满口好话,直说当年一班兄弟,就八郎最出息。
另外,豆卢封这次带来的除了王令外,也带着一揽子贸易政策,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在成都,吐蕃、南诏、交趾、广州这一条圈子上,扩大贸易规模,加深双方的联系。
毕竟,结盟这种事,也不是光靠情分和政治利益的,经济利益也非常关键。
果然,王建听了,非常动心,他早就眼红赵大当年在南诏那边的关系,也想在茶马古道上分一杯羹。
但是,成都这片的豪族们却不带他玩,而王建虽是节度使,但根基不深,也就只能干看着。
现在,有了赵大带着,那一切就没问题了。
但豆卢封心里是有忧愁的,那就是皇帝的身体似乎有点问题。
他第一次回在成都时,是见过皇帝的,当时王建也说过皇帝身体状态不太行,是从长安出奔时落下的毛病。
但后面豆卢封见了皇帝后,却觉得人还行,坐在殿上听人读表,除了个子有点矮,人也看着没什么血色,没其他问题。
所以当大王让他向皇帝请表以定中奸正邪,豆卢封没觉得有什么困难的。
左右不过是面个圣,讨个旨的事情。
可就在他准备入宫即刻请皇帝下诏时,事情却麻烦了。
因为皇帝病重。
不是小病,是直接快不行了。
豆卢封一连求见十余次,宫里都说天子不豫,不见外臣。
他急得嘴角起泡,在成都行宫外转来转去,见了内侍便塞钱,见了朝臣便拱手,见了王建的人便拉着吃酒,可不管怎么折腾,就是见不到天子。
成都朝廷其实已经不像朝廷了。
当年天子奔蜀,带来一批宗室、朝臣、内侍、宫人,刚开始还有些仪仗气象,可这些年下来,成都又要养兵,又连年征战,前几年还和南诏又打了一次,可以说财政枯竭。
所以小朝廷自然也没有甚钱,到后面甚至凡事都要仰西川幕府鼻息,渐渐也就只剩下一个名号。
豆卢封入不了宫,甚至直接去找王建,想让他带着自己入宫面圣,可这时候,王建也不见了踪影。
这就把豆卢封给急坏了,本来以为是有腿就行的轻松事,没想到,这才没几日,天子便是烛火将尽。
终于,在三月末,成都行宫里来了消息。
天子召见吴藩使者。
豆卢封听到这话时,先是一喜,随后心里又咯噔一下。
这个时候召见,未必是好事。
但豆卢封顾不得多想,换上官服,带着赵怀安的章表,便随内侍入宫。
王宫就是当年玄宗行在青羊宫。
豆卢封一路进去,宫中比他上次来时更冷清。
殿外雨后潮气未散,廊下有几个小黄门低着头,见人来了,也只是抬眼看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到了寝殿外,豆卢封听见里面有压抑的咳声。
等内侍掀开帷幔,豆卢封进殿以后,差点没认出榻上那人就是皇帝。
天子瘦得厉害,脸色灰白,眼窝深陷,手腕放在锦被外,细得像干柴。
旁边几个医官跪着,头都不敢抬,王建站在旁边,满脸茫然。
而他的附近,还站着几个朝臣,都是眼睛红红的,不晓得是哭过,还是一夜未睡。
一进来,豆卢封连忙跪下:
“吴藩都押衙豆卢封,奉吴王命,拜见陛下。”
榻上皇帝睁开眼睛,像是看了他,又像是没看清。
过了好一会,天子才低声问:
“吴王来消息了?.......可好?”
豆卢封心里一酸,正声喊道:
“吴王安好。吴王常念陛下,言当年在陛下的领导下,铲除田令孜等国贼,只是未能护陛下还京,至今引为憾事。”
皇帝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苦,喃喃道:
“吴王......是忠臣啊。”
话落,殿中几名朝臣神色各异。
见皇帝还是有意识的,豆卢封连忙取出表章,喊道:
“陛下,朱温据长安,立伪朝,百官,乱天下。吴王请陛下降诏,定其罪,号召天下诸藩共讨奸贼,以正大唐法统。”
皇帝听了这话,眼中似乎亮了一下,他还想抬手,手却抬不起来。
旁边内侍赶紧扶住。
皇帝喘了几口气,低声道:
“诏......”
一个字说完,便又是一阵咳。
医官赶紧上前,殿中一片慌乱。
豆卢封跪在那里,心里越来越沉,这皇帝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是真不行了啊!
等咳声停下,皇帝已疲惫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时候,旁边一个老臣含泪道:
“陛下圣体不支,豆卢押衙且退吧。”
豆卢封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榻上的皇帝,终究没敢逼,最后只能叩首退出。
等出殿以后,豆卢封站在廊下,久久没有动。
皇帝一旦驾崩,这天下局面又该何去何从呢?
以及,谁会接手这个分崩离析的烂摊子?
往后几日,皇帝还活着,但成都城里却是暗流汹涌。
而王建就是风暴口,围绕在他的身边,各色人等为了各自利益,都在推着自己的想法。
王建手下劝说王建直接自立。
天子既不久于人世,长安又是伪朝,天下已无真主,西川甲兵足食,险阻天成,使君何不顺天应人,称帝成都?
也有人劝王建再扶一个唐氏宗亲。
说王氏虽强,毕竟出身不高,骤然自立,恐天下不服,不如从随驾宗室中择一人立为天子,王建以蜀王、尚父身份辅政,名义上仍奉唐,实际也是称孤道寡!
这里面,还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没人想到豆卢封也三天两头就往王建府上跑,反复说一个道理。
他竟然直接劝说王建投靠吴藩!说天命民望已归吴藩,让王建不要自误!
人在别人地盘上,直接劝人家投,那真是胆大包天!
但偏偏,无论是哪种声音,甚至就是豆卢封说的那些胡言乱语,王建都没有表示,也没有任何态度。
这里面三个观点,他最倾向的就是第二个,再扶一帝,后面照样过自家称孤道寡的好日子。
但然后呢?
他非常清楚,自己那个初相识的赵大,如今早就是照耀天南,兵甲精锐,财赋冠绝天下。
自己是断不可能是赵大的对手的,可你让王建就这样把三川交出去,他又舍不得,毕竟,这都是他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基业。
左右为难之际,王建召韦庄入府。
而韦庄随天子入蜀后,虽仍是朝臣身份,可他早年曾在杨复光幕下,和王建这些忠武旧人本就熟悉,这些年在成都,又与王建往来颇多,隐隐已有上下之分。
等韦庄入内,王建直接将目前的情况说给他听,最后直截了当,问他:
“韦公以为,吾当如何?”
韦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王建,过了片刻才道:
“使君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
王建笑道: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好话。”
韦庄点头。
“那便是真话。”
“成都不可得天下。
王建脸色微沉。
韦庄却继续道:
“自古据蜀者,或可自保一时,却难以席卷天下。”
“蜀中富庶,山河险固,这是好处,也是坏处。人处险富之地,最易不思进取。外面的人打进来难,可里面的人打出去更难。”
“而纵观千载蜀主!”
“公孙述如何?刘玄德如何?谯纵、李势又如何?便能盛极一时,最后也不过偏安。”
“所以什么蜀汉、西蜀、成汉,日后再有什么其他蜀,皆是这般。”
王建皱眉,咬牙道:
“我只求保三川,做个节度使,不敢有称王称帝的念头!这也不行吗?”
韦庄道:
“使君真能不求?使君不求,下面的人也会推着你求。今日劝进一回,你不答,明日又来一回。等天子大行,唐室名义断绝,下面人便会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王建沉默了。
韦庄又道:
“可使君就算称帝,也不过成都天子。”
“成都天子听着尊贵,实则是取死有道!”
“如今天下最可能得天下者,非吴王赵怀安不可!”
“如今他已北上中原,一旦取之,再入关中,天下大势一成,回头必取三川。”
“到那时候,是以敌国相见,还是以臣属相待,结果截然不同。”
王建问:
“赵怀安会善待我?”
韦庄道:
“会。”
“为何?”
“因为吴王是个心怀天下之人!更重名义之人!”
韦庄虽然没和赵怀安见过面,但他以前的幕主杨复光却和赵怀安是把兄弟,对赵怀安的了解是非常深的。
因此,韦庄这番话非常准确,也符合王建自己的答案。
那边,韦庄继续说道:
“心怀天下之人,不怕给功臣富贵,只怕天下人不来归附。”
“使君若带三川归吴,那是吴藩开国第一等大功。吴王若亏待使君,以后谁还敢降?”
王建没有反驳,因为他也对赵怀安的人品非常自信,晓得自己真带着三川归附赵大,以赵大的性格,必然是公侯之赏!
这也是豆胖子跑过来找王建劝他投降,王建没反驳的原因,因为别人会卸磨杀驴,赵大不会!
但他还是不甘,又道:
“赵大是如此,可人心哪里又能说得好呢?”
“而且就算赵怀安会善待我,那他儿子呢?孙子呢?”
这个问题很敏锐也很现实,韦庄听了后,也不禁点头:
“的确,这便要使君自己求一个长久之策。”
“如何长久?”
“联姻”
王建没有说话。
韦庄继续道:
“昔日后汉初,窦融据河西,兵强地险,若自立,亦可割据一方。”
“可他归附光武,遂世代公侯,富贵不绝。使君今日之势,比窦融更大,若能举三川归吴,吴王必不敢薄待。”
“再以婚姻结两家之好,使君女入吴王世子门下,将来便是天家外戚。”
“三川王氏,何止一世富贵?”
王建嘴角忍不住抽动着,说实话,他其实已经动了心。
但这个时候,韦庄竟又说个石破天惊的事来,他道:
“而且,使君要归附的,不应是吴王。”
王建抬头,不解道:
“什么意思?刚不一直在说赵大吗?”
韦庄道:
“使君,藩不可附藩!”
“若赵怀安仍只是吴王,使君带三川归附,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也会说王建屈身同列。”
“可若赵怀安受天命为天子,使君便是以三川归于新朝,这便是顺天应人。”
王建听了后,倒吸一口气,然后直勾勾盯着韦庄,忽然笑了。
“韦公这话,若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
韦庄却是平静道:
“天子已病入膏肓,长安为伪朝。
“换言之,陛下一旦大行,唐氏正统实际上便绝了。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谁能救民于水火,谁能扫定干戈,谁便是天命所归。”
对此,王建没有再说。
第二日,王建便召豆卢封入府。
豆卢封一进来,便见王建坐在堂上,韦庄也在,心里便晓得今日有大事。
他赶紧笑着行礼:
“王使君,韦公,今日喊胖子来,可是有好消息?”
王建看着他这张圆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怀安也是这样和豆胖子吵吵闹闹,心中倒生出几分旧日之感。
“豆卢押衙,你给吴王带一句话。”
豆卢封立刻肃容:
“使君请说。”
“王建愿以三川归附。”
豆卢封眼睛一下瞪圆。
他本来眼睛就小,这会努力瞪大,显得更滑稽。
“使君......当真?”
王建道:
“这等事,能玩笑吗?”
豆卢封激动得脸都涨红了,胖手在袖子里直抖。
这是多大的功劳!三川啊!这是三川!
若王建真带着三川归附,吴藩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尽得巴蜀。
他豆胖子本只是来成都办差事,没想到这般阴差阳错,竟为大王挣来个半壁西南!
可王建接下来的话,又把豆胖子从云端美梦扯了回来。
“但我有条件。”
豆卢封连忙道:
“使君说,胖子虽然不能做主,但一定将使君说的带到大王面前。’
王建点头,笑道:
“我有一女,年方九岁,愿与吴王世子赵承业订婚。”
豆卢封愣住了,刚刚笑着一条缝的眼睛都睁开了,他几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建看着他,嗤笑道:
“豆胖子,你什么表情?”
“这是你想的?就是让你带个话!”
“总之,若吴王愿结秦晋,我王建便奉三川版籍、军籍、户籍归吴。”
豆卢封听了这话后,咽了咽口水,认真道:
“王使君,你是懂大王的,大王做事向来英明果断,这种事,真不好说的。”
“而且,世子订婚这事,向来是吴国太和王妃做主,我作为外臣,这瓜田李下的,就算再想进步,也不敢拿世子婚事乱说啊。”
王建走下来,拍了一把豆卢封圆滚滚的肉,骂道:
“只是让你带个话,成不成,和你有啥关系!”
说着,王建又道:
“还有一事。”
豆卢封立刻打起精神。
“使君请说。”
王建声音低了些:
“这天不可一日无主。”
豆卢封心头一跳,脑子几乎有点转不过来。
那边,王建继续道:
“长安乃伪朝,成都这边,天子圣体如此,恐怕也难长久。”
“唐祚至此,实已如风中残烛。天下若再无真主,群雄必更相攻伐,百姓永无宁日。”
他看着豆卢封,一字一句道:
“吴王救天下于水火,定江淮于乱世,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若他只是吴王,我归附他,终究有同藩相并之嫌。若他为天下主,我归附新朝,那便是臣子归国。”
豆卢封只觉得后背冒汗。
王建拍了拍豆胖子的肩膀,蹭了一手油,看着豆卢封满头大汗的样子,鄙夷道:
“瞧瞧你这熊样!跟赵大多少年了,胆子还是和绿豆一般大!”
“我让你干什么了吗?就让你带个话!”
“你要是不带,我这边直接派人去金陵,又有何难?”
“不还是看你是过往老兄弟,此时送你一场富贵?你还挑上了!”
豆卢封听了这话,再不犹豫,连忙躬身道:
“胖子一定带到。”
王建又介绍身边一人:
“此乃卢光启,后面便由他随你出川,面见吴王。”
卢光启上前行礼。
豆卢封赶忙还礼。
于是,事情定下后,豆卢封出了王建府,整个人还是飘的。
他一会觉得自己要发达了,一会又怕赵怀安骂他胆大包天,觉得敢动劝大王称帝的心思。
可再一想,这事若成,自己岂不是开国大功?
豆胖子越想越激动,走路都快了许多,身上的肉一颤一颤,旁边随从差点跟不上。
出了成都城后,卢光启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
“豆卢押衙这是欢喜,还是害怕?”
豆卢封抹了一把汗,认真道:
“都有。”
卢光启笑道:
“那到底是欢喜多,还是害怕多?”
豆卢封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的卢光启,忽然咧嘴笑了:
“欢喜多。”
卢光启道:
“欢喜三川归附?”
豆卢封嘿嘿一笑,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胖子我这回,可能真要立下大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