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三十章 :变故
    这一夜,板渚各营没有几人睡着。
    氏叔琮返回本营以后,先召来麾下的八个队头,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赵怀安的命令告诉他们。
    自然是有人震惊,有人畏惧,其中还有人一脸难色,出言反对:
    “都...
    李严攥着令旗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腹被粗糙的麻绳磨出几道血口,却浑然不觉。他仰头望着中军方向缓缓前移的朱珍牙旗,那面绣着“朱”字的赤色大纛在硝烟里翻卷如血,旗杆上垂下的三缕黑缨被风扯得笔直,像三道将断未断的命线。
    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唾液,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陶罐。
    “牵制高钦德?”他喃喃重复,声音轻得连身边亲兵都听不清,可那两个字却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自己耳膜里。
    牵制?牵制个屁!
    高钦德那支保义军右翼,自开战至今不过零星试探,连一次像样的冲阵都没有。朱珍分明是把左翼当弃子,拿他李严的命去填西线缺口!那边有姚行仲、张虔裕两员悍将轮番擂鼓,又有朱珍亲自压阵,还怕打不下一个吴起台?可偏偏要他在这里硬扛弩炮,硬顶着床弩巨矢一寸寸削肉放血,还要假装自己是个能撑住的柱子!
    李严猛地转身,一把抄起插在泥地里的陌刀,刀尖狠狠扎进脚边一具宣武军尸身胸口,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他靴帮。
    “传我号令!”他吼声嘶哑,震得亲兵耳膜嗡嗡作响,“所有队头以上,列于旗前!”
    话音未落,已有十余人奔至旗下。有人甲胄破损,有人兜鍪歪斜,还有人脸上糊着半干的血痂,眼神却都一样——焦灼、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惶。
    李严扫视一圈,目光停在一名断了左臂、用布条勒住伤口的营官脸上:“刘捍旧部,还能战者,多少?”
    那营官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报数:“……三百二十七。”
    “我本部呢?”
    “四百一十九。”
    李严点点头,又看向另一名披着残破铁甲的都头:“弓弩手,尚能发矢者?”
    “不足百人,箭囊空了大半。”
    “楯车,还能立起来的?”
    “十二辆,三辆缺轮,五辆蒙毡被火油烧穿。”
    李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一丝波澜,只余下冻土般的沉寂。他缓缓拔出陌刀,刀尖点地,划出一道浅浅的泥沟,从自己脚下,直直指向保义军东坡方向。
    “听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每个人耳中,“今日不是战,是死。但死也要死得明白——我们不是为朱帅死,是为身后陈州七县百姓死!”
    底下无人应声,却有人喉头哽动,肩膀微微抖了起来。
    “他们说我们是弃子?”李严冷笑一声,刀尖猛地上挑,划破空气,“那就让他们看看,弃子也能崩掉他们一口牙!”
    他忽然转身,对身后一名牙兵厉喝:“去,把阵后那二十坛火油全抬上来!再把所有没烧尽的柴捆、破车、门板,全堆到前排楯车后面!”
    牙兵一愣:“都头,那是预备焚营用的……”
    “焚个屁营!”李严一脚踹在他腿弯,“堆!堆成一座火墙!我要让保义军的弩炮射过来,先烧自己人的眼睛!”
    众人悚然一惊,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以火为障,逼迫弩炮失准!火光升腾,浓烟弥漫,床弩视野必受阻,而李严军阵散而不乱,反能借烟幕悄然向前推进!
    果然,不到半炷香工夫,前排楯车后已垒起一道三尺高的柴垛,火油泼洒其上,引火之物早已备妥。李严亲自持火把,一步步走至阵前,在所有人注视下,将火把高高举起。
    “举火!”
    火把触到浸油柴草,轰然一声爆燃!烈焰腾空三丈,橘红火舌舔舐着低垂的灰云,浓烟滚滚而起,如一条怒龙盘踞阵前。风向恰是西北,烟尘尽数扑向保义军东坡方向。
    鲁谔正在指挥最后一架床弩上弦,忽见前方烟雾骤起,浓得化不开,遮天蔽日,连弩炮阵地前沿的拒马桩都模糊了轮廓。他啐了一口:“妈的,这狗娘养的李严,竟玩这一手!”
    赵又本抹了把脸上的汗,眯眼望向烟幕深处:“烟太厚,看不见旗号,也辨不清敌阵纵深……再往前推,就是送死。”
    鲁谔咬牙,额角青筋暴起,却不再骂,只是狠狠一掌拍在车弩绞盘上,木屑簌簌落下:“收弦!换三棱破甲矢!”
    “换什么?”赵又本一怔,“烟里哪看得清人?”
    “谁说要看人?”鲁谔眼睛赤红,声音却冷得像井水,“看烟!看烟最浓处!那里人最多,那里就是靶心!”
    他转身吼道:“所有操弩手,听我号令!烟幕中心,五十步内,齐射!”
    命令一下,二十架尚能运作的床弩同时绷紧弓弦,吱呀声连成一片。弩臂缓缓抬升,箭槽中寒光凛冽的三棱破甲矢,箭镞皆经火淬,棱角森然,专破重甲。
    就在弩手屏息待发之际,烟幕中忽有一阵异动——不是人影,而是地面微颤。
    赵又本猛然抬头:“不对!不是人!是车!”
    话音未落,烟幕边缘已隐隐显出数辆覆着湿毡的撞车轮廓,正借烟掩护,悄然前移!车上不止是撞木,更悬着数只陶罐,罐口以湿布封着,罐身绘着暗红符记——那是宣武军秘制的“爆裂火罐”,内填硫磺、硝石与铁屑,遇热即炸,碎铁横飞,专破盾阵。
    李严赌上了最后本钱。
    他并非退缩,而是把整条左翼当作了引信,点燃之后,只为炸开保义军东坡防线的一道裂缝!
    鲁谔瞳孔骤缩,厉声咆哮:“放!给我放!不管烟!照着烟最厚的地方打!”
    号令如雷!
    二十架床弩齐鸣,二十支巨矢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裹挟着风雷之势,一头扎进浓烟深处!
    轰!轰!轰!
    接连三声闷响自烟幕中心炸开!并非火罐爆裂之声,而是巨矢贯入撞车木体、钉穿陶罐、激爆火药的复合轰鸣!烟幕被硬生生撕开三道豁口,火光从豁口里喷涌而出,映亮数十张惊骇扭曲的脸——那是推车军汉,有的被巨矢贯穿胸膛,有的被爆裂铁片削去半边脑袋,更有甚者,整个人被掀飞数丈,砸在同伴身上,血肉模糊。
    烟幕剧烈翻滚,火势却未蔓延,反而被后续巨矢带起的气浪压得向两侧倒卷!
    李严站在烟幕后方三十步处,亲眼目睹三辆撞车在眼前解体,火罐未及引爆便碎成齑粉。他手中火把啪嗒一声坠地,火星溅上他战靴,他却毫无知觉。
    败了。
    不是败在力弱,而是败在算计不如人深。
    保义军竟敢在烟幕未散之时,凭经验与直觉,一击命中要害!
    他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一道不知何时迸出的血丝,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传令,收烟,整阵。”
    烟幕渐薄,露出底下惨烈景象:撞车残骸横陈,焦尸叠压,幸存者踉跄后退,甲胄上嵌着三棱箭镞,血顺着铁棱滴落。
    李严没有再下令冲锋。他知道,再冲,不过是给保义军弩炮多添几具尸体。
    他默默解下腰间铜牌,递给身边亲兵:“送去朱帅帐前。就说……李严左翼,已尽全力。”
    亲兵双手接过,低头哽咽:“都头……”
    “走!”李严断喝,声音斩钉截铁,“莫让我死后,被人说连一面旗都护不住!”
    亲兵含泪奔去。
    李严独自立于阵前,身后残兵静默如铁。他缓缓摘下兜鍪,露出一张刻满风霜与血痕的脸,然后,亲手将兜鍪插进泥地,刀尖朝上,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旗。
    就在此时,东坡方向,王进的中军鼓声,骤然变调。
    不再是稳重的“咚—咚—咚”,而是急促如暴雨倾盆的“咚咚咚咚咚——!”
    鼓声一起,保义军全线压进!
    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真正的总攻!
    高钦德右翼率先动了。千余步卒踏着鼓点,平举长槊,槊尖如林,无声推进,每一步落地,大地微震。
    中军主力随之而动,谢彦章带着刚收拢的辛从实残部,裹着烟熏火燎的气息,重新披甲执锐,列于前阵。他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右手却稳稳握着一柄新换的陌刀,刀锋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而真正令李严瞳孔骤缩的,是东坡侧翼——一支黑甲骑军,悄然绕过浅岗,出现在他左翼斜后方!
    不是白马义从,而是王进亲训的“玄甲营”!
    这支骑军从未在正面战场亮相,此刻却如鬼魅般现身,人马俱覆黑甲,唯露双目,马蹄裹布,无声逼近。领头者黑甲覆面,只留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手中马槊斜指李严军阵侧后——那是他阵型最薄弱的衔接处,也是伤兵、担架、溃散民夫混杂之地。
    李严终于明白了。
    王进根本没想靠弩炮彻底击垮他。弩炮轰击,不过是驱羊入圈;烟幕焚起,不过是逼他亮出底牌;而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东坡,而在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侧后!
    他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喉头出血,却无比畅快:“好!好一个王进!好一个保义军大都督!”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刀光一闪,竟不是劈向敌军,而是狠狠斩向自己左臂!
    噗嗤一声,血箭喷出!一只断手连同半截小臂,跌落在泥泞之中。
    李严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却咬牙挺立,左手按住喷血的断腕,右手横刀拄地,血顺着刀脊滴落,砸在泥土里,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传我军令!”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左翼诸军听真——李严断臂明志,今日不死不休!凡临阵脱逃者,视同叛逆,杀无赦!凡弃旗者,杀无赦!凡弃袍泽者,杀无赦!”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一张张染血的脸,一字一句道:
    “我李严,就站在这儿!谁若退过此线……”他刀尖点地,划出一道新鲜血痕,“——踏过此线者,便是踩着我尸首过去!”
    无人退。
    数百残兵,无论刘捍旧部还是李严本部,竟无人后退半步。有人默默捡起断矛,有人撕下衣襟勒紧伤口,有人将死去袍泽的兜鍪戴在自己头上,目光灼灼,死死盯住玄甲营逼近的方向。
    李严喘息粗重,却挺直脊梁,仿佛那截断臂未曾离去。
    就在此刻,东坡之上,王进缓缓放下望筒,对身旁牙兵道:“传令玄甲营,不必强攻。绕至其后,断其归路即可。”
    牙兵愕然:“大都督,李严已断臂立誓,若不歼灭,恐成后患!”
    王进摇头,目光沉静如古井:“断臂者,非勇者,乃困兽。困兽犹斗,何必逼它咬断自己喉咙?留他一口气,让他活着回朱珍帐前——比杀了他,更有用。”
    他顿了顿,望向西线方向,那里鼓声愈发密集,姚行仲的将旗已越过吴起台第一道矮墙。
    “朱珍的西线,快破了。”
    “而李严这口气,会比任何捷报,更快传到朱珍耳中。”
    牙兵心头一凛,终于明白——王进要的,从来不是歼灭李严,而是让这个断臂都头,成为一颗扎进朱珍心头的毒刺。让朱珍亲眼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左翼统帅,在绝境中自断一臂,却依旧无法挽回败局;让朱珍知道,即便倾尽全力,也挡不住保义军步步为营的碾压。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战。
    李严不知自己已成棋局一枚关键弃子。他只觉热血上涌,断腕处剧痛钻心,却奇异地催生出一股蛮横力气。他抓起地上那截断臂,狠狠摔向玄甲营方向,嘶声狂吼:
    “来啊!老子等着你们!”
    玄甲营前锋略一停滞,随即继续逼近,马蹄无声,黑甲如墨,仿佛地狱中走出的索命使者。
    烟未散尽,鼓声未歇,血尚未冷。
    而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