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州陷落的消息送到洛阳时,已经是三月十三日。
这时的洛阳依旧没有从战乱中恢复出来。
自黄巢离开以后,洛阳周边多如牛毛,各路军阀也是来也匆匆去也惶惶,只留下了一地瓦砾狼藉。
过去神都一百零三坊,宫阙相望,寺观遍布,东西两市里商旅云集,可经历连年兵火,早已是宫室焚毁,坊墙坍塌,许多街巷甚至被荒草和瓦砾堵住。
真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时间真是很奇妙的东西,它对不同对象烙印的刻度是不一样的。
对于这样的天崩倾覆,一两年却不能使得一座城市恢复,却可以让活着的人继续生活,甚至遗忘过去。
可三五年后,城市恢复了,可活着的人却会在生活的某个时刻,忽然悲伤痛苦,那时候才晓得,人心上的伤痕是时间怎么抚慰都结束不了的。
不得不说,自从孙儒手中获得残破的洛阳后,朱温在这里治理得不错。
他下令重新修筑城门,清理街道,恢复官署和仓场,又从河南诸县强迁了数千户百姓入城,同时招徕商贾,减免税,试图让东西两市重新开张。
为了让洛阳尽快恢复,他甚至从汴州调来工匠,重建军器作坊,又把一些无主宅地分给军户,允许他们携带妻儿在城中居住。
可这些办法只能让洛阳勉强有了些人气。
到了白日,南市附近总算能看见卖粮、卖炭和修补甲械的铺面,津桥两侧也重新有了行人,洛水上偶尔还会出现运送木料和粮食的小船。
可只要离开几处军营和市坊,周围很快便又安静下来。
城内的情况也是,许多坊门虽然重新立起,门后却只有十几二十户人家。
入夜以后,整片坊区只有几盏灯火,远远看去,与城外荒村没有多少区别。
而洛阳周边的情况同样没有好到哪里去。
河南县、洛阳县的户籍上还列着不少人口,可真正留在乡里的百姓却不足册上十之一二。
剩下的大半都是逃入山中,有的投奔河阳、郑州,还有一些索性依附军寨和豪族坞壁,宁愿给人做客、部曲,也不肯回到随时可能再遭兵灾的村落。
无人耕种的田地连成一片,春风吹过,只有一片荒芜。
唯有靠近军营和屯田庄的地方,才能看见成片翻开的新土。
换言之,在这里,朱温所在竟然已经是少有的秩序之地。
朱温对此极为不满,几次严令各县搜括逃户,又将一些流民和罪户编入屯田,强迫他们修渠开荒。
可人少终究是人少。
而一切重建却都需要人,更需要钱粮,这对于朱温来说,都是统统没有的。
所以强硬了一段时间后,朱温也只能接受现实,只将洛阳当成一处连接汴州、长安的中转站,而不敢有恢复其天下之中的雄心。
时值三月,正值春耕,洛阳城外屯田中的军户都被赶去播种,城内能够征发的丁壮便更加不足。
于是,一些工程也不得不停摆,所以街道上也是除了巡军没有其他喧嚣,只有一些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路边捡拾散落的麦粒,那是一些军辎车转运时落下的。
乱世离人就是这样,如老狗拖着残腿,苟活着。
但就是这样的生活,也被一阵从东方而来的马蹄声给打破了。
哎!
送信军使从郑州一路换马而来,进洛阳东门时,胯下战马已经口吐白沫,四蹄发软,才到朱温幕府外便跪倒在地。
军使自己也顾不得喘息,滚鞍下来,将装着数封急报的皮囊交给门前牙兵,口中只说了一句:
“宋州失了。”
这句话很快传进幕中。
朱温当时正在用饭,案上摆着炙羊、蒸鱼和一碗饭,听见承事禀报,也没有立刻召见送信军使,只是自顾自地吃着,吃得很慢。
外面站着的承事捧着军报,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却不敢催促,只能听着堂中碗筷轻响。
直到朱温放下筷子,以巾擦过嘴角,承事才被叫了进去。
而另外一边,同样留在外面的还有接受从汴州过来的军情,这会一并被带着进了幕汇报给朱温。
准确来说,军情有三封!
第一封急报来自义成军节度使胡真,是他快马加鞭送来洛阳的。
吴起台决战之后,大批宣武败向西北逃散,其中一部分不敢入汴州,进入义成军治下。
胡真从这些人口中得知战事经过,又派马探南下查探,终于确定吴起台的宣武军主力已经全军溃败。
朱珍所领诸军折损过半,庞师古、王檀、柳存、刘捍、戴思远、张可振、蒋殷等军中大将,或死于阵中,或亡于乱军,许唐也被部下所缚,举吴起台六千军马投降。
朱珍本人焚毁大纛,带着数十骑冲出战场,先向西逃,后来收拢一部分溃卒,已退入汴州。
胡真在军报中没有为朱珍遮掩,只说吴起台一战以后,湄州、郑州、汴州之间的道路上到处都是宣武败卒,沿途州县人心惶惶。
若不能尽快调集援军稳定局势,恐怕陈留、雍丘、封丘诸县都将望风而降。
承事念完第一封急报,又拆开第二封。
这一封写的是宋州。
宋州本地豪族与州卒相互串联,趁城中宣武守军军心动荡,杀入县衙,擒拿朱温所任县令刘继业及一千官吏,打开城门迎降。
王进已经率保义军进入宋城,接管四门、府库、仓廪,沿途的谷熟、虞城等县也在望风归附。赵怀安所率衙内六卫则从项城继续北上,最快数日便可抵达宋州。
第三封急报来自汴州。
送信的人与胡真的军使差不多同时抵达洛阳的,只是胯下马才换,才比胡真的军报早了一点。
军报是朱珍亲笔所写。
朱珍从吴起台逃出以后,没有去本治所宋州,而是昼夜兼程返回汴州。
同时,此前被他分出去截击徐、颖、陈三藩军马的王重师、徐怀玉、段凝三军,在得知主力败亡后,不敢继续作战,迅速收兵向汴州撤退。
三军原有七千五百人,沿途虽有逃亡和掉队,最后仍有七千人左右进入汴州。
除此之外,朱珍还收拢了千余名从吴起台、明台寺和宋州方向逃回来的溃卒,又接过了留守汴州的杨师厚旧部千人。
各部合在一起,号称仍有万余军马,但其中受大败影响,里面能披甲列阵的也就五六千人。
但至少,宣武军虽然在吴起台遭遇惨败,却还没有完全失去汴州。
承事念到这里时,朱温始终没有说话,显然对于朱珍之败的结果,比这些军报发来,要知道得更早。
接下来的内容,便是朱珍对吴起台之败的解释。
朱珍在信中详细写了两军从涣水到吴起台交战的过程。
他说初战时宣武军兵力占优,王进所部只有两万余众,其中还有六千厢军,真正能够与宣武精兵正面对阵者,不过一万五千人。
宣武军若能及时集中兵力,从正面一举压垮王进,吴起台之战本不该败。
可当时庞师古掌握了宣武军中最完整的预备兵力,又统领西线精锐,却始终不能尽力向前。
在朱珍的说法中,庞师古之所以如此,并非胆怯畏战,也不是不知兵机,而是因为旧日曾与赵怀安有过交往,心中仍然念着几分故旧之情。
朱珍几次催促庞师古压上主力,庞师古都以阵地泥泞、军阵未整、敌情未明为由拖延。
直到庄园攻破,保义军前沿阵地动摇,他才终于带兵向保义军的右翼发起总攻。
可那个时候已经迟了。
王进已经将最后的骑军交给史敬思,保义军又依靠弩炮阵地不断打击宣武军的左翼。
最要命的是,敌军的援军绕到宣武军侧后,吴起台战场上的形势对比由此逆转。
庞师古若能早一个时辰尽出预备,王进的西线早已被攻破,敌军转进之军纵然赶到,也只能撞见一支已经得胜整阵的宣武军。
所以,朱珍对此战失败的最后总结就是庞师古延误军机!
正是因为庞师古念着旧情,迟迟不能下定决心,才使战事迁延至暮,让王进等来了援军,也使宣武军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信中写到最后,朱珍甚至说庞师古在大势已去之后,仍然拒绝收兵,带着王檀、柳存等军死守残阵,表面看似忠勇,实则是想用一死遮掩自己此前的过错。
“庞师古恋于旧情,误我军机,虽死不足赎其罪。”
承事念出这一句时,堂中几名近侍都悄悄低下了头。
庞师古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从坟里爬出来与朱珍争辩,也无法解释他究竟在什么时候收到了什么军令,更无法说明吴起台一战中,究竟是谁没有及时发现保义军的绕后兵马。
朱珍将战败的大半罪责都推给庞师古,固然有为自己开脱之意,可他说的也不全是假的。
庞师古确实掌握了西线的大量军马,宣武军最后的一次总攻也确实发动得太晚。
真正的原因究竟是庞师古恋于旧情,还是他判断失误,抑或是朱珍此前屡次分兵,使诸军无法相互应援,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说清了。
朱珍在信中只承认自己有“识人不明、督战不严”之过,却没有说自己在发现保义军绕后以后,仍然将最后的牙军投入正面,更没有提朱裕带着天平军临阵逃离的事情。
讲完吴起台的战事,朱珍才说到汴州。
他声称自己已经重整城防,将王重师、徐怀玉、段凝三军分别安置在东、南、北三面,杨师厚旧部和收拢的溃卒暂时守西城及府库。
城中甲械、粮草尚多,只要军心不乱,挡住王进一时并非难事。
可事情难就难在这,宋州失陷以后,汴州人心已经明显不稳。
尤其是宣武牙军中的一些中低层武士,近日往来频繁,其中有不少昔日曾与赵怀安相识,甚至受过他的恩惠,如今正在暗中联络同袍。
朱珍虽然没有确切证据,却怀疑这些人准备效仿宋州,串联造反,开门投降。
还有一点也是朱珍说的麻烦事,那就是城外军庄中已经流传起许多谣言。
有人说保义军进入宋州以后秋毫无犯,投降的州卒和宣武散兵也没有被杀。
有人说那位吴王早已放出话来,说此次北伐只诛朱氏亲党,不问普通武士。
还有人说庞师古、戴思远等人的尸首都得到了收敛,连敌将尚且如此,普通军户便更不用害怕。
这些消息是真也好,是保义军故意散布的也罢,都在迅速瓦解汴州军民的抵抗之心。
朱珍已经命人封闭城门,严查来往人员,又抓了十几名散播谣言的武士和百姓,可这只能让局面暂时稳定,无法真正扭转军心。
所以他在信中恳请朱温立刻发兵。
只要洛阳援军能够抵达郑州,哪怕暂时不进入汴州,也能让城中军民看到希望。
朱珍自信可以凭手中的万人坚守汴州,等朱温亲率援军东归,再与王进决一死战。
顿首,敬上!
军报念完以后,堂中安静了很久。
朱温没有立刻评价吴起台之败,也没有追问朱珍为何把罪责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只放下筷子,问道:
“汴州现在真有万人?”
承事道:
“朱大帅在信中确实如此说。”
“我问的是能战之兵。”
承事不敢胡乱回答。
朱温又问:
“王重师、徐怀玉、段凝三军折损多少?”
“朱大帅说三军尚有六千。”
“杨师厚那千人呢?”
“本来就留在汴州,未曾参加吴起台之战,甲械建制都算齐全。”
朱温听到这里,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只是这点变化并非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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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师厚有兵,却不是朱珍旧部,那一千人原本跟着杨师厚从李罕之军中出奔而来,因为朱温和宣武军诸将始终不肯完全信任他们,才把他们留在汴州,没有投入吴起台战场。
如今宣武军主力尽丧,王重师、徐怀玉、段凝三军号为齐整,可闻己方主力大败,仓皇北撤,其真实战力还能有几分?朱温是非常怀疑的。
所以,此刻汴州城中最完整的一支兵马,反倒成了这群外来武士。
朱温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朱珍说庞师古念着与赵怀安的旧情,所以误了军机,诸位怎么看?”
堂中近侍、元从皆无人敢答。
朱温也没有逼问,只对那承事道:
“把胡真和朱珍的军报都留下,其他人出去。
近侍和送信军使尽数退下。
在人都离开后,朱温也没有表现出暴怒,甚至有些平淡地让人去请敬翔、李振、谢瞳、司马邺四人。
这四人算得上朱温身边真正能够参与机密的幕僚。
敬翔熟悉军国大事,李振长于判断天下形势,谢瞳、司马邺则常年经办地方军政,对汴洛之间的钱粮、户口和道路都颇为了解。
不到半个时辰,四人便赶到幕中。
朱温没有说多余的话,直接让他们传看胡真和朱珍的军报。
敬翔先看完,将朱珍所写的那封军报重新放在案上。
朱温问道:
“如何?”
敬翔道:
“主公,吴起台之败,庞师古确有失机之处,但若说全因他恋于旧情,恐怕未必。”
朱温眯起眼睛。
“你觉得朱珍在推卸罪责?”
“臣不曾亲临战场,不敢妄下断言。只是庞师古已经死在阵中,朱珍却活着回了汴州,这封军报自然只能由活着的人来写。”
李振听了这话,却不以为意,说道:
“战败之后诸将相互推责,本是常事。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追究此战是怎么败的,而是眼下汴州还能不能守。”
朱温看向他。
“你觉得守不住?”
“若只有王进,或可守。”
李振伸手按在宋州的位置。
“王进军团刚打完一场血战,伤亡不轻,又要分兵看押俘虏,维持宋州,短时间内未必能拿出多少兵马强攻汴州。”
“可怕就怕这一次来的还有那位吴王。”
“若其从项城一带北上,统合诸路大军,到时候汴州面对的便是五六万吴军。”
“此时,汴州城中虽有万人,却有七千是刚从前线撤回的兵马,军心未定;两千余人是收拢的溃卒,难堪大用;杨师厚旧部虽然完整,又未必肯为朱珍死战。”
“更何况,城内已经有人准备献城。”
说到这里,李振摇头。
“这样的汴州,纵有高墙深壕,也守不了几日。
在一旁,谢瞳也道:
“城中献城之事未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汴州毕竟是我宣武军根本,城中武士家眷甚多,府库仓廪也极为充足。”
“如今只是少数人心怀异志,只要尽快查出主谋,杀一儆百,军心未必不能安定。”
“若主公遣一员重将,带三五千精锐先至郑州,令胡帅调遣本部援汴,入城后,再索拿诸军可疑之人,或许可以安定人心。”
朱温问道:
“三五千精锐从哪里出?”
谢瞳不说话了。
洛阳如今的兵马看似不少,有三万人,但真正的老底子却并不多,多是这两年立军,别看三五千精锐不多,但就这么个三五千人,就能将洛阳的精锐抽干。
而且眼前这局面,就算是真把这些精锐抽调出,又能如何呢?
朱温走到舆图前,将汴州、郑州、洛阳三处连成一线,问道:
“我若亲自回汴州呢?”
敬翔立刻道:
“不可。”
“为何?”
“汴州军心虽乱,尚有朱珍所领万人。洛阳一旦失去主公坐镇,关中诸藩必然东出攻打长安,到时候我军前去中原,后失关中,天上地下,再无退路!”
“到时候恐怕只能浮木游过黄河去了!”
“何况汴州城中既然已有牙军串联,主公亲至,反而将自身置于险地。”
朱温听了这话,竟也是点头:
“汴州人心已不可靠了,我就算亲自回去,难道还能每日睡在甲士中间?”
“他们今日能卖刘继业,明日便能卖我!”
最后一句说出,堂中四人齐齐低头。
朱温这些年待宣武武士不可谓不厚,大量将吏都得了田宅、庄园和奴婢,许多人也靠着历次征战,从寻常军汉升为都头、军将。
可到了真正生死存亡之际,所谓恩义仍然抵不过一家老小的性命。
王进已经抵达宋州,赵怀安的大军也在北上。汴州诸军看不到希望,又看见宋州献城后并未遭到屠戮,自然有人要为自己寻找退路。
乱世人心,从来如此。
于是,朱温看着敬翔。
“所以你也觉得汴州该舍?”
敬翔沉默片刻,最后复杂看向朱温,劝说道:
“可以让朱珍将有生力量撤出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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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朱珍尽快将汴州府库中的金帛、甲械和工匠迁往郑州。只要这些东西不落入保义军手中,纵然汴州一时有失,主公以后也有收复之日。”
朱温看了他一眼。
“来得及吗?”
“若尽发车辆,昼夜转运,十日之内可以运走大半。”
“十日?”
朱温伸手点住宋州。
“王进的骑军两日便能到陈留,四五日便能出现在汴州城外。城中那些人若存了献城之心,见到保义军旗帜,还会等你运十日?”
敬翔无言以对。
于是,朱温看向四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汴州既不能守,便不能完整留给赵怀安。”
这时候,那边敬翔却有抬头了,且上来就道:
“臣劝主公三思,黄河乃天下龙脉,切不可毁啊!”
此言一出,几乎是说出房间里的大象,另外三名幕僚齐齐抿嘴,而朱温也瞪着敬翔,最后勉强笑了句:
“我还没说要决河,你怎么知道?”
敬翔道:
“主公召我等来时,已将黄河、荥阳一带的舆图放在案上。若只是商议守城,无须看河道。”
朱温没有否认,只把手指落在荥阳境内的黄河,问道:
“从这里掘开河堤,会如何?”
敬翔没有回答,他实在过不了心里的坎,这不仅是要遗臭万年的,就是死了,要带多少孽债,恐怕千百轮回都不能赎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