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起台到宋州,道路并不算远,可雨后泥路难行,再加上保义军刚经历大战,行军速度并不快。
不过比大军更快的,是捷报和檄文。
孙传威、霍彦超的踏白先一步散出去,沿途乡亭、坞壁、驿舍、集镇,都收到了相同的檄文。
清伪帝,伐无道!
而在此之前,宋州地方的土豪、地头们就已经从那些逃溃入乡的败那边知道,朱珍大败,庞师古战死的消息。
对于保义军随后的北上进入宋州是有预期的。
然后,保义军的踏白就来了。
他们没有抢粮,也没有烧村,只在村口竖起小旗,令里正、耆老出来听檄。
“宋州士民听着,王大都督奉吴王令北上,就是要清伪帝,伐无道,重开太平!”
“现在我们正式接管此地!”
“以后,各乡各里,闭门安业,不得私斗,不得杀良冒功,不得藏匿溃兵。”
“愿献粮献水者,军中登记给凭,日后按数偿还;若有宣武散弃械请降,绑了送来可记功,若杀降割首,一律不算功。”
这些话一传开,很多人心里反倒安了。
乱世百姓最怕的不是换主人,而是兵过如梳。
可保义军先来的人竟然讲规矩,甚至还说征物资给钱,这对于早就受尽来往的兵痞军阀索掠无度,那真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于是第一处坞壁开了门。
那是一处靠近谷熟的土围子,坞主姓严,祖上做过州学博士,后来世道乱了,便聚族筑壁自守。
他本来还想观望,可族中有个侄儿昨日从西南面回来,亲眼看见保义军自入乡后秋毫无犯,甚至还慰问孤寡。
听说乡里有一批溃兵抢掠妇人,那些保义军的武士们更是二话不说,直接去追拿这些人,并直接在乡里公审后处决了。
可以说,保义军的到来甚至在维护乡里的秩序。
于是,这侄儿觉得保义军有王师气度,连忙奔回来劝严氏早作决断。
所以等孙传威的踏白到坞前,严坞主带着族中子弟开门出来,先献蔬菜瓜果,又献粟米三十石,两头猪,一头羊。
没办法,这年头,地头家里也没有余粮。
但即便是这点物资,这些踏白们也是没有任何懈怠,该慰问的慰问,该登记的登记,最后留下一面“顺安”旗帜让严坞主插上后,就走了。
年有五十的严坞主见状,感慨道:
“幼曾听闻父亲畅往会昌时,未曾想,年已齿松,却能再见王师啊!”
因为此,这严坞主主动让族中数十名青壮,为这些保义军奔波周济,会通地方。
而有了严氏的先例,后面的坞壁、乡亭则更是络绎不绝,甚至还将滞留在乡间催收的宣武军的税吏给绑了,送到了保义军中。
至于为何不杀了?别问,问就是智慧!
但不管打着什么心思,这些乡人都有一种直觉,那就是这一次来的保义军,有点不一样。
倒不是他们是菩萨座下善童子,这些军汉也杀人,甚至杀得极狠,一路但凡有败卒敢有持械顽抗,立刻便是刀槊齐下。
可他们又不让百姓乱杀,不让豪族私刑,不让人趁乱报私仇。
这让很多豪族既欢喜,又有些不安。
欢喜的是新主有法,不安的,还是新主有法。
三月初十,王进抵达宋州城南四十里时,宋州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朱温在宋州所置的留后判官,宋城县令,军巡使以及一干宣武旧吏,原本还指望吴起台能挡住保义军,甚至在初六那日还下令城中征发民夫,准备往北面送粮。
谁知粮车还没出城,败报便先到了。
起初只是几个散逃回,说朱珍败了。
州衙诸官不信,直接把人砍了,说是妖言惑众。
到了第二日,逃回来的便不是几个人,而是一队又一队,甚至还有朱珍本阵的牙兵,说大军覆灭,而大帅自己也亡奔汴州去了。
这下州衙再也压不住了。
宋城县令刘继业是朱温从汴州派来的主官,平日里靠宣武牙兵撑腰,横征暴敛,得罪了不少本地人。
听说保义军将至,他第一反应便是封城。
可宋州本地豪族不愿,封城意味着要替朱温守死城。
朱温若在,朱珍若在,庞师古若在,他们或许还不敢动,可现在这些人都没了,城中宣武牙兵不过数百,更多的还是本地弓手、坊丁和州卒,谁愿意跟着刘继业陪葬?
于是当夜,宋州几家大族便聚在城东李氏宅中。
领头的就是宋州度支李珣,其人四五十岁的人,却是宋州本地最有声望的官绅。
他坐在堂上,听各家争论到半夜,冷哼:
“诸位还要争到几时?”
堂中安静下来。
李珣道:
“朱温能保宋州,咱们便奉朱温;朱温不能保宋州,咱们难道还要替他殉葬?”
有人低声道:
“可若朱温后来又回来了呢?”
李珣冷笑:
“他若真能回来,也是保义军先杀?且不说能不能胜那位吴王,就算真能胜了,到时候咱们就随吴王南下,总不能不要咱们吧!”
众人沉默。
李珣道:
“刘继业封城,是要拿我宋州满城人来行险求富贵。”
“诸位,朱珍败得太快,说明吴藩大势已成。此时不降,等城破再降,就迟了。”
又有人问:
“那怎么降?”
李珣道:
“先拿刘继业。”
这句话一出,堂中许多人眼皮一跳。
李珣却已经站起身。
“我家出二百丁。”
“王家出一百五十。”
“张家开南门。”
“严家去联络州卒。’
“明日五更,先夺军巡院,再围县廨。刘继业若束手,就绑了献王师;若不束手,便杀。”
这就是豪族的威力,这般大事,几个人碰个头就这样决定了。
......
五更时分,城中鼓声还未响,城内一干豪族已经带着自家子弟到了衙外。
这些人也没什么遮掩,因为城里大部分还有的武装,要不就是他们自己人,要不就是相熟的,没人阻挡。
所以这些人扛着刀槊,举着火把,一路穿过坊街,就这样直抵衙门前。
守门的衙兵原本还在打盹,忽然看见这么多人举火而来,顿时惊醒,按刀喝问:
“什么人?”
有带路的州卒直接上前一步,一刀捅进他腹中。
另一个衙兵刚要喊,后面李氏子弟已经抢上去,短刺入胸口,把人钉在门板上。
衙门前一乱,里面立刻有人惊叫。
被人护在后方的李珣没有半点迟疑,只抬手道:
“开门。”
几名年轻子弟抡起斧头砍门闩,里面有人试图顶门,却被外头十几个人合力撞开。
门一开,众人便杀了进去。
此时衙内的宣武牙兵多半还未披甲,有人从值房里冲出来,腰带都没系好,刚拔出半截刀,就被迎面一槊搠翻。
有人想往后院跑,被州卒追上,从背后一刀砍倒。
还有几个素日横行惯了的牙兵聚在廊下,喊着要整队,却见州卒和各家子弟已经从两侧涌来,弓弩齐发,转眼便倒了一地。
衙里火把越来越多。
有人大喊:
“去后堂,刘继业在那里!”
这话一出,众人便直奔后堂。
刘继业这时才披衣出来,头发都没束好,手里只拿着一口横刀,看见满院火光和冲进来的宋州子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厉声喝道:
“反了!你们敢反宣武?”
没人理他。
几个豪族家主随李珣一起落在后,见这局面,也懒得聊,直接下令:
“拿下。”
刘继业身边还有十几名亲随,见势不妙,护着他就要退回内堂。
可内堂后门也被内应的豪族子弟堵住了。
前后皆有人,刘继业这才慌了,挥刀砍翻一个冲到近前的坊丁,转身便往侧门跑。
就在这时,一个书吏从旁边扑出,抱住他的腰。
这书吏平日里没少被刘继业鞭打,此刻满脸都是汗,死死勒住不放,口中只喊:
“捆他!快捆他!”
刘继业回肘猛砸,砸得那书吏口鼻流血,牙都吐出两颗,可那书吏仍不撒手。
几个州卒扑上去,刀背、枪杆、木棍一齐落下,先砸掉刘继业手里的刀,又把他按倒在地。
刘继业还在挣扎,嘴里骂道:
“太尉回来,必屠你们满门!”
李珣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刘继业脸色终于白了。
李珣道:
“绑了,送南门那,等王师一来,直接送出去。”
天亮时,宋州南门已经换旗。
刘继业和一众朱温伪官被捆在门外,城头宣武旗被扯下,换成一幅白布,上面写着“宋州士民喜迎王师”。
城门外,最先抵达的是霍彦超麾下的都头赵敬之。
他远远看见城头没有宣武旗,而是竖起一面白布,上面写着“宋州士民迎吴王师”几个大字,便知道城中已经变了。
不过赵敬之没有大意。
他只派一队人靠近城门,令城中先放下吊桥,再让献城之人出城说话。
不多时,李珣带着宋州诸豪、州卒代表、僧道耆老,押着刘继业、军巡使和几个朱温伪官出城。
刘继业被捆在一辆门板上,嘴里塞着破布,身上全是血污。
差不多同一时间,后面的霍彦超纵马奔了过来,正要询问情况。
那边,李珣等人见到霍彦超,便伏地道:
“宋州士民,不愿从逆拒王师,已拿朱温伪官刘继业等,愿献城归顺吴王。”
霍彦超骑在马上,看着这些跪了一地的宋州人,半晌没有说话。
若是其他卫率来了,对这些墙头草未必好脸,可霍彦超这人根性深,也不撂脸子,笑眯眯道:
“尔等献城有功,定有赏赐!你等先起,等大都督到。”
李珣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霍彦超立刻派人入城接管宋州各门、兵库、仓廪,却严令本军不得散入民坊。
到了午后,王进大纛出现在宋州城南。
宋州城头钟鼓齐鸣。
城外百姓夹道而立,有人捧水,有人捧饼,有人牵羊,有人举着香案,还有些妇人领着孩子远远跪在路边,嘴里喊着“王师来了”。
表演的痕迹定是有的,但情绪也是到位的。
王进没有立刻进城。
他在南门外勒马,看着出城迎接的李珣等人,又看着被押在旁边的刘继业。
刘继业嘴里的破布已经取下,一见王进,立刻喊道:
“王大都督,我是要降的,我是要降的,这些地方豪族心脏,要害我的!”
王进看了他一眼,问李珣:
“此人在宋州如何?”
李珣没有添油加醋,只道:
“贪官一个!”
旁边百姓忽然有人喊:
“他逼死我家二郎!”
又有人喊:
“他抢我家麦田!”
还有妇人哭喊,说丈夫被军巡院打死。
刘继业脸色大变,忙道:
“乱民污蔑!大都督明察!”
王进没有当场杀他,只道:
“押下去,录供,列罪,等大王到后定夺。”
随后王进对李珣等人道:
“宋州献城有功,为百姓免一场兵祸,此功我会报大王。“
”但城中自今日起,所有仓廪、兵库、城门、军巡院,皆由我军接管。“
“诸家私兵、坊丁可登记为守城壮丁,不得私自持械横行。”
“至于朱温旧吏一律到州衙听候审录,敢逃者以逆论。”
李珣伏地道:
“谨奉大都督令。”
王进又道:
“入城。”
保义军入城时,队列整肃,甲士持槊而行,骑军控马缓进,弓弩手分列两侧,军吏沿街高声宣读军令。
“不许扰民!”
“不许私入民宅!”
“不许抢粮抢钱!”
“不许调戏妇女!”
“违令者斩!”
这些话一遍遍传开,原本还有些惊惧的宋州百姓,渐渐也平复了心情。
此时的他们对于保义军并没有太多情绪,只要不来骚扰他们,就阿弥陀佛,大大的好兵了!
王进入州衙时,州衙门前已经跪满了旧吏。
这些人有的真是朱温从汴州派来的,有的却是宋州本地被迫留任的书佐、仓曹、户曹、法曹。
王进没有一概拿下,而是让陆绍平和军吏分开登记。
“汴州来者一列。”
“本州旧吏一列。”
“管粮、管钱、管刑狱者单列。”
“有百姓告发者再列。”
州衙大堂外,一时间全是唱名声。
有人吓得发抖,有人暗暗庆幸,有人还想趁乱递金银给保义军军吏,结果刚把金饼塞过去,就被那军吏一脚踹翻。
“拿下。”
那人哭喊道:
“小人只是孝敬!”
军吏骂道:
“大都督刚入城,你就敢当面贿赂我,真当我保义军没杀过人?”
王进听见外头动静,也没有阻止。
恩是要施的,威也是要立的!
老百姓要施恩,那自然就要拿这些人立威!
傍晚时分,宋州四门已全部换防。
霍彦超守北门,孙传威守东门,赵又本和张义府接管仓廪,军法曹带人清查军巡院和狱中囚犯,韦金刚、高钦德、李简则在城外扎营,不使大军尽数入城。
城中豪族原以为献城之后,少不得要宴请王进和诸将,也好借机攀附,谁知王进一概不赴宴,只在州衙吃了一碗饭,又召李珣等本地耆老问宋州户口、仓粮、军械、道路和汴州方向的消息。
李珣说得谨慎。
“城中可用粮约八万石,兵甲三千余副,弓弩两千,箭矢不少,只是多被宣武军搬走过一次。若大军驻扎,城中可以供应一时,但长久恐不足。”
王进点头。
“汴州方向呢?”
李珣道:
“自朱珍出兵后,汴宋之间多是运粮队和地方守卒,精兵不多。”
“只是汴州毕竟是朱温根本,城中牙兵、豪强、旧将皆在,若大军压去,他们必死守。”
王进点点头,没说什么。
对于这些投献的豪族,王进是有足够的提防的。
他已经听说此前的县令是怎么被拿下的了,几乎就是这些豪族游行一般就给抓了起来,足见这些人势力交错。
而这些人能卖宣武军,就能卖保义军!那还有甚好说的?
当夜,宋州城中没有大乱。
偶有几个宣武旧卒趁夜放火,被巡街的保义军当场斩杀。
也有几家浪荡子弟趁机去仇家那边报仇,也被保义军给拿下,然后第二天人头就挂在了坊牌上。
随着保义军入城后的严刑峻法,宋州的秩序很快就建立起来。
之后,保义军继续北上,一度紧逼汴州,却并没有继续向前。
同时,汴州方面彻底放弃外围县邑,将并不充裕的兵力尽数收缩入城,足见其胆丧。
也正是被这行为一激发,汴州那边都有不少人意识到:
这中原的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