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二十五章 :天和
    敬翔不说,朱温也不逼迫,径直看向了熟悉汴州地理的司马邺。
    司马邺不敢不答,他可比不上敬翔与朱温的关系,于是上前两步,仔细看了一会,随后将手指落在荥阳北面的板渚,说道:
    “若主公只是想淹...
    吴起台西南坡地,雾气如絮,缠绕在尚未完全苏醒的田野之间。保义军中军大帐外,战旗垂落,却已不再松弛——旗杆上新换的玄底金边“保”字大纛被晨风一掀,骤然绷直,猎猎作响,仿佛一声无声号令。
    王进立于土垒最高处,甲胄未披全,只着半身明光铠,肩甲边缘尚沾着昨夜雨水干涸后留下的灰白水渍。他双手按在夯土垛口上,指节泛白,目光却沉静如潭水,越过沟渠、鹿角与层层叠叠的拒马,死死钉在正北方向那片逐渐亮起的天际线——那里,是明台寺来路,更是朱珍主力南下的唯一通道。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赵又本疾步登垒,甲叶铿锵,抱拳躬身:“大都督,姚行仲、张虔裕两卫已抵砦下!弩炮三具,俱已架设于南面高坡,箭矢倾泻如雨,吴起台西壁木栅已有三处焦黑,敌军弓手不敢露头。”
    王进没回头,只微微颔首:“传我令——弩炮不必瞄准,专往砦顶放;鼓声不歇,号角不断;再调五百人持火把,绕砦东侧点火,烟要浓,火要散,不求焚砦,但求遮眼!”
    赵又本一怔,旋即会意,抱拳转身而下。他明白,王进要的不是破砦,而是让许唐以为自己已陷入绝境——烟幕、鼓噪、火光、箭雨,四者叠加,足以让守军心神动摇。六千人困于台内,粮秣虽足,士气却如弦绷至极限。只要许唐生出一丝犹豫,不敢开砦反扑,那便是保义军真正的胜机。
    果然,不过盏茶工夫,吴起台西侧忽有几支火箭腾空而起,划破薄雾,直坠入砦内——那是许唐部在试探反击。可随即,三声震耳欲聋的弩炮轰鸣自南坡炸响,铁镞撕裂空气,带着刺耳尖啸狠狠撞上台壁。木屑横飞,一截女墙应声崩塌,碎石簌簌滚落。台顶立时响起一片惊呼,数名守军被震得踉跄跌倒,再不敢冒头。
    王进这才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抬手,指向东北方:“韦金刚何在?”
    一名牙将立刻上前:“回大都督,韦卫已在坡下整阵待命。”
    “好。”王进声音低沉,“你去告诉他——今日不许退半步。若宣武军前锋敢越土道半里,便以‘虎蹲’之阵迎之。盾墙不动,长槊斜举,弓弩手分三层轮射。他若敢以骑冲阵,便让李简率五百游奕骑从侧翼包抄,断其马腿。”
    牙将领命而去。王进又看向高钦德:“你带本卫千人,沿沟渠北进,埋伏于柳林之后。若见宣武军有偏师欲绕吴起台东侧,便放烟为号,勿恋战,速返。”
    高钦德亦抱拳应诺。
    此时,远处天际已透出一线金光。雾气渐薄,原野轮廓愈发清晰。而在那光与雾交界之处,一支支黑甲军阵正缓缓浮出——旗影幢幢,鼓声隐隐,马蹄踏泥之声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碾过湿漉漉的春野。
    庞师古所部已至吴起台西北五里草甸。他策马立于阵前,望着对面那绵延数里的保义军阵线,眉峰微蹙。并非因敌势之盛,而是因阵型之异——寻常藩镇列阵,必以重步居中、轻骑护翼、弓弩压阵,层次分明。可眼前这支保义军,却将盾阵推至最前,竟以拒马为基,木楯为脊,层层叠叠,密如龟甲;其后不见长枪林立,反是数百架臂张弩斜指天穹,弩臂粗如儿臂,箭镞寒光凛冽,显然非寻常守御之用,而是专为拒马破阵所设。
    “不对劲。”庞师古低声自语,扭头对身边亲兵道,“去,传令刘捍、柳存——盾阵不可贸进,弓弩手暂不发箭,先以散卒投石试阵。”
    亲兵飞驰而去。片刻后,数十名轻装步卒越阵而出,手持石块奔向敌阵前沿。他们并未靠近,只在百步之外停步,扬臂投掷。石块纷落于拒马之前,激起零星尘泥,却未引动敌阵丝毫波动。连一声号令也无,更无一人抬头张望。
    庞师古瞳孔微缩。
    这不是怯战,而是……极尽克制的杀意。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日在宋州见过的一份谍报——赵怀安曾亲下军令,命匠作监仿制河东沙陀军“绞车弩”,又令王进督造“虎蹲阵图”。当时他嗤之以鼻,只当是虚张声势。此刻亲眼所见,方知此非虚言。那拒马之后,绝非寻常盾阵,而是以铁链穿连、木楔楔死、三重叠盾构成的移动壁垒;而那些臂张弩,怕是早已上弦待发,只等敌军踏入五十步内,便会如暴雨倾盆,万矢齐发!
    “传令!”庞师古声音陡然拔高,“王檀所部后撤三十步!刘捍、柳存两军分列左右,各退二十步!命各军虞侯——凡擅离阵位者,立斩!凡擅自发箭者,立斩!凡弃甲奔逃者,立斩!”
    三道“立斩”出口,军中肃然一寂。鼓声顿止,唯余风拂旌旗之声。
    几乎就在同一刻,吴起台东南方向,朱珍亲率中军抵达战场。黑马踏过泥泞,朱珍勒缰驻马,目光扫过庞师古所布之阵,又掠过对面那沉默如铁的保义军防线,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好阵。”
    他喃喃道,随即扬鞭指向前方:“传我号令——尹皓、张可振两军,向西迂回,绕至保义军左翼三里处,寻高地列阵,弓弩手准备压制敌右翼营垒!李严、蒋殷两军向东,抢占柳林东侧土坡,防敌骑突袭!庞师古所部,稳住中线,不得接战,只作牵制!”
    令出如风。四军主帅各自抱拳,催马转身,号角声随之起伏变换。宣武军阵如活水流动,虽泥泞碍行,却无一丝滞涩——老兵们早知号角变调之意,当即调整队形,或左或右,缓缓移位。泥浆飞溅,甲叶铿锵,刀锋在初升朝阳下泛起冷光,整支军团如同一头巨兽,在泥泞中缓缓舒展筋骨。
    而就在此时,吴起台西侧忽起一阵骚动。
    一队约三百人的保义军厢军,抬着十余架云梯,竟自西南角悄然绕出,避开主阵视线,直扑砦墙!他们动作迅疾,云梯未撑稳便有人攀援而上,更有数人点燃火把,朝砦内抛掷。火光乍起,浓烟翻涌,台壁之上顿时响起凄厉呼喝与仓促擂鼓之声。
    许唐终于按捺不住。
    砦门轰然洞开,三百余精锐悍卒自门内涌出,持盾执矛,直扑云梯之下。为首一将身披鱼鳞甲,手舞双戟,正是许唐麾下猛将陈彦——此人素有“铁戟”之名,曾在颍州之战中单骑破阵,斩将夺旗。此刻他怒目圆睁,戟锋所向,两名厢军登梯士当场被劈作四段,血洒黄泥。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西南坡地骤然响起三声号角长鸣!
    埋伏于柳林后的高钦德部五百游奕骑,如离弦之箭,自侧翼斜插而出!他们不攻陈彦本阵,反扑其后队——那里,是许唐为接应而临时派出的三百预备步卒。骑兵借着坡势俯冲,马槊横扫,长刀劈砍,预备队霎时溃散如麻。陈彦闻声回首,只见己方后阵已乱,烟尘蔽日,人马翻腾,再回头时,云梯已被保义军趁势架稳,数名悍卒已攀至半壁!
    “放箭!放箭!”陈彦嘶吼。
    台顶弓手连忙张弓,箭如飞蝗。可保义军早有准备——数十面厚牛皮盾自云梯两侧竖起,箭矢撞上,发出沉闷钝响,竟难穿其甲。而云梯顶端,三名武士已跃上砦墙,挥刀砍向守军!其中一人身着皂色短甲,胸前赫然绣着一只赤爪苍鹰——那是保义军“鹰扬营”的徽记!
    陈彦目眦欲裂,提戟再冲。可就在此时,身后忽有亲兵狂奔而来,声音颤抖:“将军!台下……台下东侧沟渠里,冒出几十个黑衣人!持短刀、裹油布,正在撬木栅桩基!”
    陈彦浑身一僵。
    那是“踏白营”中最精锐的“凿营队”。他们不披甲,不持长兵,专司夜袭、掘壕、毁栅、纵火。一旦让他们撬松木桩,整段砦墙便如朽屋,稍加冲击,即刻坍塌!
    陈彦猛地抬头,望向吴起台最高处的帅旗——旗仍竖,但旗杆旁,许唐的身影却已不见。
    他心中一沉,知道许唐已亲赴东壁督战。而自己这边,既要防云梯,又要堵凿营,更要顾及后阵溃散……兵力捉襟见肘,处处皆危!
    就在此刻,西南坡地,王进终于缓缓抬起右手。
    他身后,一面黑底赤纹的“王”字帅旗,被两名力士奋力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通体漆黑、仅以金线绣出九道雷霆纹的战旗——那是赵怀安亲赐、王进从未在战场上展开过的“雷殛旗”。
    旗起,风骤。
    坡下,韦金刚所率五千衙军盾阵,骤然发出一声山崩海啸般的齐吼:“雷!——殛!——”
    吼声未落,阵前拒马轰然倒塌!非被撞开,而是被数百壮士合力掀翻!盾阵如潮水般向两侧裂开,露出其后森然林立的长槊阵——槊锋寒光如雪,斜指苍穹,槊杆之下,竟是整整三千名持“蹶张弩”的强弩手!他们腰系皮带,脚踏弩机,箭镞已上弦,弓臂绷紧如满月,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万矢齐发,覆盖前方百步之地!
    而更令人胆寒的是,在这三千强弩之后,竟还藏着六百架小型“床子弩”,每架弩上,赫然架着三支丈二铁矛!矛尖乌黑,泛着幽光,显然是浸过毒液。
    王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鼓声,直抵前线:
    “告诉韦金刚——今日,我要让朱珍知道,什么叫‘雷殛之下,寸草不生’。”
    话音未落,西南坡地,战鼓轰鸣,如九天惊雷滚过大地。
    与此同时,吴起台东北方向,朱珍亦策马前驱,黑马腾跃而起,踏碎一洼积水。他抬手,指向保义军中军所在,声音如金铁交击:
    “吹号——全军压上!”
    鼓声顿变,不再是缓进之音,而是短促、密集、如暴雨敲打铁甲的“咚!咚!咚!咚!”
    尹皓、张可振两军已绕至敌左,弓弩手登高,箭矢如蝗,射向保义军右翼营垒;李严、蒋殷两军抢占柳林东坡,长枪如林,牢牢锁死敌骑迂回之路;庞师古所部稳住中线,盾墙不动,弓手仰射,箭雨倾泻,压制敌阵上空。
    可就在这万军奔腾、杀声震野之际,朱珍却突然勒马,黑马人立而起,他一手按剑,一手高举,竟在千军万马之中,厉声喝问:
    “庞师古!”
    庞师古闻声,策马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可知,为何我令你三军后撤三十步?”
    庞师古额角沁汗,却朗声答:“末将不知!但末将知——朱帅令出,必有深意!”
    朱珍目光如电,扫过对面那巍然不动的盾阵,又掠过坡后隐约可见的弩机寒光,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森然笑意:
    “因为……我等的粮草,昨日才运到涣水北岸。”
    “而赵怀安的斥候,昨夜已潜至明台寺十里之内。”
    “他若真想拖垮我们,根本不必死守吴起台。”
    “他只需一把火,烧掉涣水浮桥,再派三千精骑,日夜袭扰我后勤粮道——不出十日,我两万七千人,便将饿毙于野!”
    “可他没有。”
    “他选择在这里,摆开堂堂之阵,与我决战。”
    “为什么?”
    朱珍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因为他知道——我朱珍,宁可饿死,也不会看着许唐被围而坐视不理!他知道,我一定会来!他算准了我的脾气,算准了我的军心,更算准了……我绝不会等!”
    “所以——他这一战,不是为守吴起台,而是为诱我决战!”
    “他要的,不是击退我,而是……歼灭我!”
    话音落处,万军俱寂。
    连鼓声都为之一滞。
    庞师古额头青筋暴起,猛然抬头,望向对面那面刚刚升起的“雷殛旗”,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骇然。
    原来如此。
    所谓“雷殛”,非指天威,而是赵怀安为王进量身打造的“绝杀之阵”——以盾阵为饵,以强弩为牙,以床子弩为獠,以踏白为爪,以诈攻吴起台为引,只为诱朱珍主力倾巢而出,尽数压上,再以雷霆之势,于中线一举凿穿,分割包围,聚而歼之!
    这哪里是守阵?分明是张开血盆大口的陷阱!
    朱珍却笑了。
    他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刀,亲手递予庞师古:
    “拿去。”
    “你庞师古,是我朱珍帐下第一悍将。”
    “今日,我要你率王檀、刘捍、柳存三军,直冲中线!”
    “不计伤亡,不计生死,不计箭雨!”
    “给我凿穿它!”
    “哪怕只剩一人一槊,也要把那面‘雷殛旗’,给我砍下来!”
    庞师古双手捧刀,指节捏得发白,双目赤红如血,一字一顿:
    “喏——!”
    他翻身上马,未再回头,只将手中佩刀高高举起,刀锋映着朝阳,寒光刺目。他身后,王檀、刘捍、柳存三军将士,齐齐拔刀,刀锋如林,直指苍穹。没有呐喊,没有鼓声,唯有甲叶摩擦之声,如千蛇吐信,森然慑人。
    三军缓缓向前,步伐沉重,却坚定如山。
    而就在此时,吴起台东侧沟渠之中,泥水翻涌,十余名黑衣凿营士已撬松三根木桩。砦墙微微晃动,簌簌落下泥块。台顶,许唐立于断垣之上,铁甲染血,须发戟张,手中横刀拄地,喘息如牛。他身旁,陈彦半边身子已是血染,左臂软垂,却仍死死攥着一柄断戟。
    许唐望着远处那支正缓缓压上的宣武军,又望向西南坡地那面猎猎招展的“雷殛旗”,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却震得四周残垣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王进!好一个赵怀安!”
    “既然你们要赌,那老子就陪你们——赌这一局!”
    他猛地抽出横刀,刀锋指向朱珍所在方向,声如霹雳:
    “传我将令——砦门大开!全军出战!”
    “许唐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砦门轰然洞开,六千宣武旧部,如决堤洪流,自高台奔涌而下,踏碎沟渠,撞向保义军左翼!烟尘蔽日,杀声冲霄,天地为之变色。
    而与此同时,庞师古所率三军,已踏入保义军强弩覆盖范围。
    第一轮弩矢,如黑云压顶,呼啸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