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要走了?”
周清找到莫行简,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后,莫行简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早已比他高出半头的徒弟,满眼都是压不住的不舍和担忧。
周清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也想跟着师兄师姐们陪在师父身边,可白发周清始终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再度出现。
他不敢停。
莫行简看着周清的眼神,能感觉到这孩子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可这孩子从小主意就正,有什么事从不轻易跟他们说,总是一个人闷在心里,一个人扛。
况且如今彼此修为差距太大,他这个当师父的就算想帮忙,也插不上手了。
周清又取出一个储物袋递过去。
莫行简连忙摆手:“你留给我那两具地至尊傀儡已经很够用了,这些真不用了。”
周清却不容他推辞,直接塞进他手里:“没多少,权当徒儿一点心意。”
莫行简看着手里的储物袋,又看了看周清那张笑嘻嘻的脸,长叹一声,只好收下:“你这孩子啊。”
顿了顿,又道,“这回二姑娘和老三就别跟着了,免得还要你分心照顾。”
周清点点头。
他原本也是这个打算,不是嫌弃师兄师姐修为低,而是跟在自己身边太危险。
但瑤瑤得带上,她千辛万苦找来,就是为了陪在他身边,况且她随时可能被天道排斥,强行送回属于她的宇宙。
阎灵估计也甩不掉,那六尊傀儡替他解决了宗门最大的后顾之忧,这份人情还欠着呢。
而且他隐约有种感觉,阎灵一直这么跟着他,或许是有事想求他。
她对自己的真实想法是【果然是能搅动风云的预言之人】,这些年基本就没怎么变过。
他其实很好奇,自己怎么就成预言之人了?
可她既然不愿多说,他也不方便追问。
但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一切或许与极道武器【无间业火镜】有关。
那镜子他连一两成威力都发挥不出,还给阎家倒也无妨,只是时机未到。
至少白发周清再度出现时,他还能靠它挡上一挡。
从莫行简那里出来,周清又去找了大师兄鬼獒他们,将自己的打算一一说了。
几人虽舍不得,但都明白老四的路不可能只困在太清门这一方天地里。
“放心,师父有我们照看,你尽管去闯。”鬼獒沉声道。
周清点点头,将这些年斩杀的那些对手所留的法术神通一股脑儿全留给了他们。
随后的几天,他亦如当初刚回来时那样,把太清门十三峰好好逛了一遍。
鹿瑤瑤得知要离开,而且老爹这回没有丢下她偷偷走,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早早就跟在周清身后,用留影石将周围的一草一木全都刻录下来。
老爹想了可以看,自己若以后回到属于自己的宇宙,也能有个念想。
周清又在太清门多待了半个月。
血清和血锋依旧没有回来,他留下相关线索后,便带着阎灵和鹿瑤瑤悄然离开了。
星舰上,阎灵铺开星空地图再次确认了一遍航线,抬头看他:“此地的确离中阶前线区已经很近了,你确定要去?”
周清嗯了一声:“想踏入天至尊,我需要杀戮和磨砺,墟烬族是最好的磨刀石。”
阎灵点点头,将地图卷起:“倒是一举两得。在杀戮中领悟雷属性法则,还能顺手替双盟清剿些祸害。”
周清转头看向鹿瑤瑤:“瑤瑤,接下来我要抓紧参悟从夔龙那里得来的铭文级神通《夔》,还要凝聚阵印,加深对雷属性功法的推演。操控星舰的事,可能得辛苦你了。”
鹿瑤瑤应得干脆:“老爹放心交给我就是。临走前上官梨姐姐特意教了我不少辨别星空方位的窍门,保证把你稳稳当当送到你想去的地方。”
阎灵看看两人,抱起胳膊:“我也可以操控星舰啊,再不济还有阿方和阿圆呢。”
周清笑了一声:“我需要修炼,你也要修炼,哪能一直麻烦你操控方向。”
阎灵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嘿嘿笑起来:“你这是在心疼我?”
周清表情一僵,连忙摆手:“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不好意思。”
“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跟金无极一样,离天至尊也就一步之遥,差的就是一场契机,又不用再闷头苦修。
你要是肯跟我双修,你那四花聚顶指不定能给我带来多大的机缘,突破天至尊还不是...
阎灵的话才说到一半,周清已经捂着耳朵飞快钻进了船舱,舱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了个严实。
阎灵一阵无语,转头看向还站在甲板上的鹿瑤瑤,笑容又挂了起来:“瑶瑶,你爹把我当外人,不想麻烦我,你应该不会这么想吧?”
鹿瑤瑤抿嘴一笑:“当然不会。”
“这还差不多。要不然也太让人寒心了,就算是块石头,跟他这些年也该捂热了。”
鹿瑤瑤笑着微微摇头,没有接话。
很快阎灵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你就别管了,瀚海星域我比你们熟。他不就是想找墟烬族,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吗?交给我就行,你也抓紧修炼。”
鹿瑤瑤看了看老爹紧闭的舱门,又看了看阎灵,只好应下:“那行,就麻烦阎灵姐姐了。”
“你要是肯叫我一声小娘,我会更开心。”阎灵一脸认真道。
鹿瑤瑤脚步一顿,回头冲她眨了眨眼:“等时机到了我自会叫。但能不能做我小娘,还得看你自己。反正我都行,只要我老爹开心。”
说完也不等阎灵反应,便进了船舱。
阎灵撇了撇嘴,自言自语道:“放心吧,这么好的男人,我一定能拿下。我族能不能重返辉煌,就看那位老祖当年的预言准不准了。”
她抬手一点眉心,一道青色帝纹自额间亮起,两个半人高的青铜人偶从光芒中飞出,落在甲板上。
一个脑袋方正,一个脑袋圆润,各自手里还攥着一柄矛尖歪歪扭扭的青铜长矛。
“憋死我了!小姐,这次怎么这么久,都四年了。”阿方率先嚷嚷起来。
阿圆紧跟着附和:“是啊,四年了,我们差点以为你把我们给忘了。”
阎灵打断两人的抱怨:“都别发牢骚了,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她取出星图,指尖点在其中一处标记上,“在规定时间内,顺顺利利赶到这个地方。”
两个青铜人偶当即凑过来看。
阿方歪着脑袋,疑惑道:“这里可是中阶前线区啊,小姐,你去这儿干什么?周公子呢?”
阿圆忽然咋呼起来:“呀,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四帝一族的势力范围吗?
小姐,你是不是要去找青帝一族的叶惊秋?他跟你一样都修炼了《青帝长生典》,人家之前还特地来示过好………………”
阿方用矛杆敲了阿圆的圆脑袋一下,发出的一声脆响:“想什么呢!小姐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周公子,还要给人家生大胖儿子,怎么可能去找叶惊秋?
虽然叶惊秋是跟小姐一样修炼了《青帝长生典》,也来示过好,但小姐那是自己机缘巧合得到的铭文级神通,又不是他青帝一族特意赠的。”
阿圆捂着脑袋嘟囔:“好吧,是我多想了。四帝一族确实彪悍得很,赤帝烈家、黑帝阴家、青帝叶家、白帝白家,把自家直接扎在中阶前线区,长年跟墟烬族硬碰硬,实力比别的帝族强出一大截呢。”
阎灵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疼,摆摆手:“行了行了。咱们阎家虽然在初阶资源区,实力也不弱,要不是丢了极道武器只会更强。再说,我可不是去找他们,我是为了我的道侣老周。”
“老周?”阿方和阿圆同时愣住,两张青铜脸上满是茫然,随即齐刷刷反应过来,“周公子吗?”
“废话,难道还有第二个老周吗?我以后就打算叫他老周了,这样感觉亲近些,老夫老妻我看都这么叫。总之你们就别管了,给我把星舰安安稳稳开到目的地就行。”阎灵晃了晃马尾道。
两个小家伙面面相觑,只好点头应下。
阿方嘟囔了一句:“好吧,可怎么算也差不多得一年呢。”
“一年怎么了,你们又不用修炼,赶紧的。”阎灵打了个哈欠,抻着懒腰朝自己的舱室晃去。
两个青铜人偶收起长矛,趴在星图上方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最佳航线来,金属手指在星图上来回比划,时不时发出咣当咣当的碰撞声。
......
很快,一晃一年时间悄然而过。
船舱内,玄罡镇天阵的青金色罡气将四壁封得严严实实。
周清盘膝闭目,悟道古茶树在他身前缓缓舒展枝叶,青色的道韵灵光如薄雾般弥漫在整间舱室中。
他周身悬浮的混沌灵印已从一年前的七万三千枚增长到了七万五千枚。
两千枚新增的灵印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每一枚都晶莹剔透,表面流转着极细微的阵纹脉络。
这一年里,《夔》与雷系法则的参悟也在同步推进,银白与紫金的電弧偶尔从灵印缝隙间跃出,又迅速被收敛回去。
收获最大的还是灵印的增长,两千枚看似不多,但阵法师越往后走,每一枚灵印的凝聚都像是在已经密不透风的石壁上再凿出一个新刻度。
灵印的本质是将自身对阵道的感悟凝为实质,感悟越深,灵印越精,可一个人的感悟总有穷尽之时。
修行到了这个阶段,对阵道的理解已逼近个人天赋与阅历的天花板,再往上每多凝一枚,都是在向冥冥中不可见的极限讨要余地。
七万五千枚,放在地至尊层次的七级阵法师中已属罕见,可离八级阵法师的门槛仍隔着一条看不见底的鸿沟。
也正因如此,八级与九级阵法师在整片星空中才如此稀缺。
不光需要天赋,还需要足以承载更多灵印的修为境界作为根基。
每念及此,周清对那位十级阵法师的敬佩便更深一层。
那人走到的高度,几乎是将天赋、机缘、阅历与修为全部压到了极致,才能在无人走过的荒原上硬生生踩出一条路来。
他取出神墟天宫令牌扫了一眼。
这一年里几人轮流上线,二大爷最为频繁,几乎隔三差五便要泡在第六幅禁区里淬炼毒术。
寒漪依旧没有出现,也不知是任务缠身,还是遇到了什么不方便。
周清收起令牌,撤去玄罡镇天阵,推门走出舱室。
甲板上,鹿瑤瑤正蹲在舰首,跟阿方和阿圆凑在一处不知聊着什么,时不时被那两个青铜人偶一唱一和的斗嘴惹得前仰后合。
周清笑了笑,没有打扰他们,独自走到船舷边望向远处。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眼前的星空变了。
不再是初阶资源区那种空旷到近乎虚无的深黑,星海的底色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暗沉。
零散的星辰稀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撕裂的星云残骸,有些还保留着被暴力轰散的放射状轮廓。
灵力在空气中流动时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涩意,那是破灭之力长期侵染后留下的痕迹,虽淡,却无处不在。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几艘残破的星舰残骸无声漂浮,舰身上的徽记已被腐蚀得模糊难辨,周围的虚空中散落着早已风化的人类骨骼与墟烬族的鳞甲碎片。
这里已是中阶前线区,战争的气息不需要任何标识,周清都能真真切切感受到。
“老爹!”鹿瑤瑤回头看见周清,笑着从地上蹦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周清伸手摸了摸她满头银发,目光仍落在远处的星云残骸上:“到中阶前线区了?”
“嗯嗯,半个月前就到了。原本想告诉你的,看你还在闭关,就没敢打扰。”鹿瑤瑤仰着脸应道。
阿方和阿圆也连忙凑过来。
两个青铜人偶跟在阎灵身边这么多年,对自家小姐的性子摸得透透的,只要是她铁了心要办的事,不出意外最后都会办成。
眼前这位周公子,在他们眼里早就是阎家未来的姑爷了。
人品、相貌、修为、天赋,哪一样都比黄金帝族那几位高出不知多少。
阿方率先开口:“周公子,中阶前线区不比初阶资源区,这里是实打实跟墟烬族正面交锋的地方,双盟的军团随处可见。”
阿圆紧跟着点头,圆脑袋上下晃动时青铜关节咔咔作响:“不过你放心,修真联盟和皇朝联盟的人也多。真要碰上什么事,只要能撑住一阵子,动静传出去,附近的人不管认不认识,多半都会来搭把手。”
阿方又抢过话头:“没错,只要你不是墟烬族,碰上了大家基本都会出手帮忙的。
不光双盟,还有四帝一族也在这里呢,尤其是黑帝一族的阴家,你是不知道,他们——”
阿圆不等阿方说完便插嘴补充起来,两个青铜人偶你一言我一语,把四帝一族驻扎中阶前线区的情况倒了个干净。
周清仔细听着,心里微微有些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赤帝烈家、黑帝阴家、青帝叶家、白帝白家这四家帝族竟然直接把根基扎在了中阶前线区。
阎灵之前提过一嘴,但亲耳听到阿方和阿圆这番描述,感受又不一样。
九大主星域,三千附属星域,墟烬族的渗透几乎无处不在。
各星域根据渗透的规模、墟气的浓度以及星域自身的天然屏障强弱,被划分成了四个等级。
核心安全区位于九大主星域的腹地,墟烬族的渗透最为薄弱,是双盟的大本营,也是各帝族与大宗门休养生息的后方。
初阶资源区是外围缓冲地带,各处资源汇聚地,墟烬族偶有渗透,但多以小队为主,军团驻扎相对稀疏,也是散修活动最频繁的区域。
中阶前线区则是真正意义上的战场前沿。
墟烬族在这里已有成建制的战力部署,墟将级甚至墟王级强者出没已是常态。
双盟的主力军团与各帝族的私军犬牙交错地分布在各个战略节点上,与墟烬族反复拉锯。
双方控制区之间的交界线每天都在变动,有时一颗星球上午还在人族手里,下午便已被墟气覆盖。
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的势力,都是实打实用战功垫出来的。
至于高阶攻坚区,那是整个九大主星域与墟烬族交战的最前沿。
那里的法则环境已被墟气与破灭之力侵蚀得面目全非,寻常修士进入其中连呼吸都会损伤经脉。
墟烬族在那里经营了漫长岁月,据点林立,甚至有墟祖级别的恐怖存在坐镇。
人族联军在这里不再是拉锯,而是攻坚,每一寸推进都是用尸体铺出来的。
高阶攻坚区能活着走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周清听完,眼底反倒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光亮。
不过吞噬墟烬族的事还是得小心些。
眼下所有人对墟烬族的处置方式都只是炼化墟核,汲取其中的能量,连他的铭文级神通《百劫血幕》都无法将墟烬族的躯体提炼成血凰劫晶。
要是被旁人看见他直接将整具墟烬族的躯体连皮带骨一并炼化吸收,怕是要惹出天大的麻烦。
“老周,出关了啊。”此时,身后传来阎灵慵懒的嗓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刚从午睡里醒过来。
周清无奈地回过头,一年不见,自己怎么就从周兄降级成老周了。
他刚要开口,远处星空中骤然炸开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碎了,余波顺着虚空传导过来,震得星舰的防护光罩都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周清眼中血色重瞳瞬间开启,妖异的红光穿透层层星雾朝声源方向探去,却只能勉强捕捉到几道模糊的能量轨迹,战场轮廓压根看不真切。
阎灵飞快开口,语气已收敛了所有玩笑:“战斗距离咱们至少万里,声响刚传过来。在中阶前线区,内斗虽然也有,但很少,绝大多数战斗都是跟墟烬族打的。”
周清眼睛一亮:“看来有墟烬族。”
阎灵点头,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应该是。但也要小心,墟将(至尊境)和墟王(地至尊)咱们可以应对,但若是碰上城皇(天至尊)或者墟帝(太苍境),那咱们就成了送上门的肥羊了。”
周清道:“这点我自然明白。无论如何先靠过去再说,阿方和阿圆刚才还说,在中阶前线区只要碰到战斗,不管认识不认识,都会出手帮忙。”
阎灵闻言笑了出来,抬手一点眉心,将两个青铜人偶收回识海:“是这么个道理。走,本小姐也好久没跟那些东西过过手了。
周清挥手将星舰收入储物袋,转头朝鹿瑤瑤微微颔首。
鹿瑤瑤会意,将护体灵力催动到极致,紧跟在他身侧。
三人不再耽搁,化作三道流光朝轰鸣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不久后,三人停在了一颗碎裂的小行星残骸背后。
前方的星空被狂暴的能量冲击搅得支离破碎,六道暗紫色的庞大身影呈环形围拢,正在疯狂围攻中央两名人族修士。
六名墟王(地至尊),每一头都高达八丈,通体由翻涌的墨黑破灭焰凝聚而成。
人形躯干上覆盖的黑色火焰不断流淌,双肩各生一朵缓缓旋转的墟气黑莲,莲心吞吐着暗紫色的破灭之力。
它们的五官与人族相似,眼窝深处却没有眼球,只有两团黑焰在无声旋转,每一次眨动都有细碎的火星从眼眶边缘溅出。
破灭之力从它们身上肆意倾泻,所过之处虚空被蚀出大片大片的漆黑褶皱。
被围在中央的两名人族修士已浑身浴血。
其中一人身量魁梧,单手握着一柄半人高的阔背战斧,斧刃上崩出了七八道豁口,左臂护甲已不知所踪,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腕口直直拉到肘弯。
另一人稍瘦些,手持一杆通体银灰的链枪,枪头已断,只剩半截枪杆和杆尾拖着的锁链还在勉力挥动,右腿被破灭之力灼得皮肉翻卷。
两人背靠着背,喘息粗重,身上的灵力忽明忽暗,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但眼神依旧凶悍,没有半分要退的意思。
“贪狼军锋字营?”周清的目光落在那两人残破的胸甲徽记上,下意识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