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周清心脏怦怦直跳,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激动。
那些红色小草,分明就是南凰州荒禁第三层的景象。
因为他亲自进去过,还在那里将血清大哥从鲲鹏行宫里带了出来。
万年血人参他再熟悉不过,当年他和二大爷、王爷轩辕朔在鹏皇风玄翎的洞府里找到过它。
二大爷不仅将它救活,还取名小血子,他自己也曾吞服过小血子两滴药液。
还有那万年紫玉参、万年青果和万年雪果,多年前刚到南凰州时,他跟着寒漪在神墟天宫通过八倍帖看到过它们。
那时候二大爷还侍奉在神兽老大哥身边,那株万年雪婴果正哼哧哼哧地拖着一根铁链,链子另一头绑着那位与树桩合为一体的三花聚顶者。
他所掌握的第二部铭文级神通《大罗封魔印》,就是二大爷从那人身上弄来的。
周清紧紧盯着三号那团明黄色的光球,下一刻,一行金色的词条备注终于缓缓浮现在三号头顶。
【放心不下的小家伙】!
周清终于忍不住笑了。
妥了。
此刻,面对二号急切的追问,二大爷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幅荒禁第三层的画面,又转头望向其他人的画面。
目光扫过周清的第一幅画面和七号紫球的第二幅画面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这两人的画面同样透着股熟悉感,分明就是荒禁第二层和第一层的景象。
这两人跟他来自同一个地方?
关于神墟天宫令牌的激活方式以及种种传闻,他特意花了大量时间去了解。
所以方才四号装熟络打招呼时他特意留了心眼,打算编个假名糊弄过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禁区画面便跳了出来。
不过听二号这话茬,第二层也已打开了?
不是说凑满六人才能解锁吗,此地加上自己也才六人,难道还有人没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第一幅画面旁便无声无息地浮现出第二幅禁区景象。
那是一片被永夜笼罩的荒原,天穹上悬着三轮破碎的残月,月光不是银色,而是枯黄如骨,照得整片荒原泛着一层陈旧的暗黄。
荒原上遍布着巨大的石化根须,根须虬结交错,拱成一座座天然的长廊与洞窟,根须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在枯黄月光的映照下隐隐闪烁。
根须之间,偶尔能看见几株通体透明的植株,茎叶脉络清晰可见,内部流淌着幽蓝色的汁液,每滴落一滴,便在地面凝成一颗剔透的晶石。
第三幅紧接着铺展在第二幅旁边。
一座倒悬在云层中的灰色山峰,山尖朝下,山根朝上,峰体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石窟。
石窟中不断涌出银白色的砂流,砂流从洞口倾泻而下,却在半空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住,环绕山峰缓缓流淌,形成一圈圈银色的砂环。
砂环之间偶尔有电弧跳跃,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第四幅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枯骨海。
海水漆黑,海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森白骨骼,有的小如指节,有的大如山脊。
每一根骨头上都爬满了暗红色的藤壶状寄生物,那些寄生物随着海水的波动一明一暗地呼吸。
第五幅紧随其后。
那是一座通体由镜面构成的峡谷,镜壁反射着不知从何处投来的冷光,将整座峡谷映成一个光怪陆离的迷宫。
每一面镜壁上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有燃烧的城池,有枯竭的星海,有正在崩塌的宫殿,有从地面破土而出的巨树,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稍一多看便会头晕目眩。
众人怔怔地看着一幅接一幅的画面无声展开,直到第六幅画面缓缓凝成。
那是一片笼罩在靛青色毒中的星空废墟,残破的星舰残骸与碎裂的陨岩在瘴气中无声漂浮。
瘴气深处隐约可见一颗通体墨绿的巨大星辰残核,残核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蜂巢状孔洞,每个孔洞中都有不同颜色的毒雾在缓缓吞吐。
至此,六幅禁区画面全部成形。
“第三主星域的万毒星墟。”二号的目光落在第六幅画面上,直接脱口而出道。
被人如此直截了当地叫破所在,二大爷心里猛地一突。
这二号到底是什么来头,未免也太见多识广了些。
“三号,我是认真的。”二号重新转向他,那颗橙色光球微微前倾,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我只需要你第一幅禁区画面的具体位置,一个信息就行。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二大爷看着面前这些颜色各异的陌生光球,缓缓摇了摇头:“算了。那地方对我很重要,你要是去了,对它们就是灭顶之灾。那几个化形神药那么可爱,你怎么忍心让它们变成药液?”
“化形神药本就是天地灵物,生来便在被争夺的因果之中,弱肉强食,自古如此。”二号不为所动。
二大爷仍旧摇头:“真不行。诸位,我这刚进来,好歹先让我试试这神墟天宫的妙用吧?有什么事,下回再说。”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缕明黄色的流光,干脆利落地钻进了第六幅禁区画面里。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又是个不好忽悠的主。”四号绿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悻悻,“倒是可惜了那几株化形神药。”
五号青球淡淡道:“算了,能有机缘拿到神墟天宫令牌的,没有傻子。你忽悠了这么久,也没见成功一个。”
司空焱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清那颗红色光球,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他在荒禁第二层模拟了不知多少次,最近的一次已无限逼近第三层。
正是在那时,他撞见了在荒禁边缘疗伤的监察使苏明河,并通过一些手段成了对方的使徒。
但他当时的修为在其他使徒中直接是垫底的存在,苏明河只好将他带到了第三层,为其获得了一些机缘。
所以,眼前三号的第一幅禁区画面他是认识的,想来周清也看出来了。
倒是有些意思,当年遗失到各个地域的神墟天宫令牌,如今竟能让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三个人各自得到一块。
只是不知道这三号究竟是谁。
四号扫了一圈都不说话的众人,忽然笑了一声,打破沉默:“此番三号进来,距离凑齐九人就只差两人了。到时候第三层就能打开,咱们九人便能线下碰面,一起去闯真正的机缘之地。啧,还真有点期待。”
五号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橙色光球。
二号实力深不可测,真到了线下碰面那天,在场谁能压得住他?
万一对方是墟烬族,那麻烦就更大了。
“诸位,我先去第二层找法则碎片了,你们继续聊。”五号说完,化作一道青光没入漩涡之中。
四号连忙喊了一声“等我”,绿光紧跟着追了进去。
那颗橙色光球依旧悬在原处,没有离开的意思。
二号显然铁了心要等到三号出来,当面问出那片禁区的下落。
周清看了司空焱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神魂退出神墟天宫。
二大爷刚进来,他经历过的禁区那么多,往后肯定要反复进行模拟,尤其是那第六幅画面,一看便是修炼毒术的绝佳之地。
上次他回双盟作战指挥部时打听到的消息,说二大爷被老毒物带去了快要失陷的第三主星域,如今看来,正是在那万毒星墟中淬炼毒功。
只要他没事就好,等其他人不再紧盯着三号不放,他再找机会私下接触。
周清刚走,司空焱望了望漩涡深处,咬了咬牙,也跟着踏入了第二层……………
二大爷的突兀出现,将周清原本拟定的所有出行计划一并打乱。
好在他也不急,权当多陪陪师父和师伯们,将这几年在外面欠下的陪伴一并补上。
直至一个月后的深夜,周清照例在打坐之余分出一缕心神留意令牌。
背面忽然亮起一抹孤零零的黄色光点,三号在线,其余人全黑。
他二话不说收了功法,激活令牌,神魂沉入神墟天宫。
第一层空荡无人,三号已先一步进了第六幅禁区。
周清便悬在虚空里安静等着。
约莫一炷香工夫,一道流光从第六幅画面中仓皇窜出,明黄色的光球还没稳住便骂出了声:“你大爷的,居然这么险,幸亏上回......”
话头在瞥见周清那团红色光球的瞬间戛然而止。
二大爷草草朝周清晃了晃光球算是打过招呼,转身便要再钻回禁区。
“二大爷。”周清见此连忙喊道。
那团黄色光球猛地顿住,顿了足足两息才不敢置信地转回来。
周清压着翻涌的情绪,确认没有其他人上线后,低声道:“是我。”
二大爷怔怔地望着他,光球边缘的光芒都在微微发颤:“你......”
“小血子最近还好吗?”
这句话将二大爷眼底最后那点迟疑拧了个干净。
他激动得光球连晃了好几下,刚张口要说话,周清已抬手示意他噤声,指了指通往第二层的漩涡:“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漩涡,周清发去组队邀请,齐齐踏入墟祖体内。
四周灰蒙蒙的墟气缓缓流淌,安全石台早在周清上次那一挖之后便彻底崩塌,如今只剩一片荒寂的虚空。
二大爷看着面前那道红色人形轮廓,上前当胸便是一拳,正正砸在周清肩膀窝里:
“好小子,我就说你的禁区画面怎么是荒禁第二层!你早就得到令牌了?什么时候的事?”
周清被捶得咧嘴一笑,却没接话,上前一步便给了二大爷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很早之前了。二大爷,我有点想你。上回在联盟作战指挥部碰见老兵秦岳,他说你被老毒物带去了第三主星域了,你没事吧?”
二大爷了一瞬,嘴角慢慢浮起笑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放心。你二大爷我也是有三花聚顶的人,其中一瓣主的就是运气。要不是运气好,怎么会在那种鬼地方摔跟头还能捡着令牌?”
周清这才松开他,翻手取出一只储物袋塞进他怀里,又指了指四周缓缓流淌的灰暗墟气:
“这里是墟祖的遗骸内部,待久了会染上墟毒,不易排出。请您进来就为了把这个交给您,具体的咱们回第一层再说。’
不等二大爷推辞,他已化作一道红光穿过漩涡。
二大爷低头看了看怀里沉甸甸的储物袋,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死寂压抑的环境,连忙跟了出去。
荒禁第二层,十万矿洞。
二大爷盘膝坐在地上,听周清将自己的修为境界一笔带过之后,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闹呢?我在老毒物那么变态的折腾下,靠着从无数剧毒里硬生生提出来那点天地精华,才推到至尊境大圆满。你倒好,地至尊大圆满,直接压了我整整一个大境界!”
周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把那句老话搬了出来:“可能我运气也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二大爷摇了摇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低头将怀里那只储物袋打开了。
袋口一松,大片大片的血凰劫晶、雷灵石与极品灵石几乎要从里面涌出来,赤红与紫金交织的光芒将矿洞四壁映得如同白昼。
他瞳孔骤缩,呼吸都顿了半拍,猛地抬头盯住周清:“你哪儿弄来这么多东西?还有这个。”
他从袋中拈出一卷灰色卷轴,卷轴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魂光。
周清笑了笑,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先前怕您当面不肯收,只好借第二层的规则先塞过去。
这是一部铭文级神通,叫《鲲》,精神类的,您看完就明白。
我的亲人没剩几个,只盼二大爷好好的,第三主星域不是善地,多一张底牌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二大爷握着那卷灰色卷轴愣愣地,好半晌,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周清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压成两个字:“谢了。”
“咱爷俩就甭客套了。”周清咧嘴一笑。
二大爷将卷轴仔细收好,重新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行。那你跟我说说,你这令牌到底什么时候得手的?”
周清越加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理了理思绪。
从当年自己还是凝气境时,跟着师父莫行简和三师兄前往青木城调查灵田枯萎,在鬼城碰到血太岁开始讲起......
二大爷安静地听着,朦胧的人形轮廓随着周清的讲述微微晃动。
他没想到周清瞒他瞒得这么深。
当年他在太清门洞天禁区内进进出出,每一次进入的场景,这娃娃其实就在身边模拟着?
得亏自己当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否则还真有点臊人。
不过也能理解,换作自己,这般珍贵的东西也不敢轻易让人知道,那不光会害了自己,更会把整个太清门拖下水。
待听到六号蓝球是沈寒漪、七号紫球是司空时,二大爷那轮廓里透出的笑声都变得古怪起来。
亏他们还是一同作为使徒来的,一个比一个藏得深。
这一幕让他莫名想起当年楚琳琅联合众人暗中算计周清的事,谁能想到他们竟是一家人。
紧接着便是洞天禁区里老母鸡和那棵黑色古树的来历,二大爷听得轮廓都凝住了,半天没动弹。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清才将适合二大爷知道的部分尽数讲完。
二大爷沉默了很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容我好好消化消化。”
周清笑了笑,没有催促。
换作谁突然被塞了这么一大堆东西,都需要缓一缓。
又过了许久,二大爷抬起头看向周清。
两人都是朦胧的轮廓状态,但周清仍能感觉到那张脸上浮起了一抹苦笑。
“这还真是......”二大爷说到一半,大概自己也没想好该用什么词。
【心鉴点+20】
很快,他头顶原本的【放心不下的小家伙】词条备注,眨眼间便刷新成了【有点厉害的小家伙】。
周清岔开了话题:“先不说这些了。大爷,我看你成了三号之后一直在模拟,就不怕老毒物发现?”
“我们分开了。”
“分开了?”
二大爷的声音里透出几分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后怕的复杂:“事情有点复杂,算是被墟烬族冲散了吧。这样也好,那家伙实在太变态了,整天把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周清不好追问,只道:“我还想着有一位天至尊庇护,您起码安全些。那部《錕》需要庞大的精神力,我建议等到了地至尊再修炼稳妥些。”
“晓得了,放心。”
周清短暂犹豫了一瞬:“二大爷,第三主星域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听人说快沦陷了。”
二大爷的神色也沉了下来,轮廓的光芒收敛了几分:“差不多。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墟烬族那些东西一旦占了地盘,进了修真国,那是真正的寸草不生,而且越看越多,越打越强。”
“那您务必小心。”周清赶紧道。
“放心,第三主星域好歹还挂着几百个附属星域,战火还没烧到我这边。双盟也不是吃素的。”二大爷摆了摆手道。
周清刚想再说什么,二大爷忽然身形一顿,轮廓猛地绷紧:“有人靠近,我先出去了。”
他站起身便要退出,临末了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听说你那便宜师父月溟,上回受伤之后又回来了,实力比以前更强了。”
说完后,身形顿时消散,就此退了出去。
周清倒是眼前一亮,看来自己的这位师父此番是重新涅槃了。
也是,她本就是月神宫年轻一辈中天赋最盛之人,否则也坐不上这一代宫主的位置。
得知她无碍,他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几分。
此刻,洞外隐约传来好几声脚步,周清微微一笑,也从模拟中退了出去。
而随着他刚离开,三道人影便走了进来。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家老祖沈沧海,身后跟着周清的岳父沈绝峰,还有排行老三的沈烈阳。
沈沧海将这片洞府仔细探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隐藏的禁制与危险,才转过头对两个儿子道:“今天就到这里,再深入怕有危险。
两人点点头,庞大的神识又接二连三扫过洞壁与地面,确认无虞之后,方才盘膝坐下,开始恢复消耗的灵力。
此刻,沈沧海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已不是当年的至尊境后期,而是稳稳立在了圆满之境,距地至尊只差临门一脚。
沈绝峰同样踏入了至尊境后期,就连沈烈阳都已隐隐摸到了至尊境的门槛。
这种晋升速度放在南凰州地界上,足以让任何一方势力头皮发麻。
半晌,沈沧海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看了看两个正在调息的儿子,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也不知道瑤瑤和云舟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周清和寒漪。
沈绝峰闻言也收了功法,睁开眼笑了笑:“放心吧爹。瑤瑤从血凰道场带了那么多珍贵东西给咱们,她自己身上留的保命之物只会更多,出不了事。”
沈烈阳紧跟着睁开眼,插话道:“是啊爹,以周清的能耐,这会儿指不定在星空战场闯出多大的名头呢。瑤瑤想找他,怕是比咱们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说得好像你去过星空战场似的。”沈沧海横了他一眼。
沈烈阳脸上的笃定顿时化成了讪讪的笑。
不过有两人这番宽慰,沈沧海心里确实松快了不少。
他转过身望向洞府外,目光穿过层层矿道与晶簇幽光,脸上浮起几分掩不住的好奇:
“有人说,在这荒禁第三层见到数头巨大的鲲鹏出现过,最近更是有不少妖兽不断往那边赶,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绝峰也是转过目光,面色凝重道:“是啊,如今附近的几大州强者都已赶到,恐怕用不了多久,皇都那边就要有所动作了,咱们得抓紧先探个究竟。”
沈沧海则不再说话,重新取出两枚灵石开始了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