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经理来的第二天,周博才便让棉纺织厂改制小组的人,将汉东棉纺织一厂和大风棉纺织厂的工人代表和干部代表,全部喊了过来。
先开一个简短的会议,交换一下意见。
两家工厂的工人代表听到这个消息后...
崔县长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水珠顺着杯沿滴落,在深褐色的红木办公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只盯着周博才,像在确认这四百万是不是从自己耳朵里钻出来的幻听。窗外初夏的阳光斜斜切进办公室,照见浮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涌,也照见他额角沁出的一层细密汗珠。
“博才同志……”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你再说一遍?四百万?全款?不带附加条件?”
周博才端坐不动,脊背挺直如尺量过的松枝,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既不张扬,也不谦卑。“对,四百万整。分两笔走:两百万教育专款,两百万交通基建专款。资金来源是华正计算机厂和响灵随身听厂的经营积累,属于我夫妻二人名下合法所得。”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地迎上崔县长灼灼发亮的眼睛,“崔县长放心,钱育言同志已经和县财政局、教育局、交通局初步碰过头,所有款项将设立独立监管账户,由县人大、政协、审计局三方联合监督,每一笔支出都留痕可查。不是捐给某个人,是捐给昌平县七十二万父老乡亲。”
崔县长猛地一拍大腿,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好!太好了!这比批十个亿的基建贷款都实在!”他几步踱到窗边,一把推开两扇紧闭的玻璃窗,热风裹挟着槐花甜香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灰白头发凌乱飞舞。他望着楼下县委大院里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老槐树底下长大的孩子,多少年没听过学校钟声响得这么亮堂了……前屯中学的屋顶漏雨,下场大雨就摆二十个盆;西山沟小学,老师骑驴去上课,驴蹄子踩断过三根肋骨……博才啊,你这一笔钱,救的是命啊。”
周博才没接话,只是默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推过宽大的红木桌面。袋口用火漆封着,印着一枚清晰的“华正计算机厂”钢印。“这是初步规划书,教育部分已请省教委专家审阅过,大学定位为应用型技术学院,首批开设计算机应用、机电一体化、财会电算化三个专业,师资由神州计算机厂退休工程师和省内师范院校骨干教师共同组建;中学与高中按省级示范校标准建设,实验室设备全部按最新国标采购。交通部分,重点修补十八处县乡公路危桥,新建七条主干道沥青路面,购置二十辆柴油动力公交车,线路覆盖全县十七个乡镇,首末班时间定在早五点至晚九点——让早起拾粪的老农、夜归的纺织女工,都能坐上干净敞亮的车。”
崔县长双手接过档案袋,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仿佛触到了滚烫的炭火。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文件柜最底层抽出一个蓝布面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全县各乡镇危房、危桥、失学儿童名单,字迹已被岁月浸染得有些模糊。他指着其中一页,声音发颤:“你看这个——北岭乡马家坳,二十七个孩子,每天翻两座山梁去邻乡上学,最小的六岁,去年冬天冻掉了三根脚趾头……博才,这钱,真能修到马家坳门口?”
“修。”周博才答得斩钉截铁,目光如钉入木,“图纸明天就送到交通局。马家坳那段路,我让华正厂的工程队亲自勘测,混凝土标号提高一级,路基压实度增加五个百分点。另外,我让采文在马家坳小学旧址旁边,先盖一栋两层小楼,今年秋收后,孩子们就能在新教室里念书。”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黄铜表盖“咔哒”弹开,指针指向九点四十七分,“崔县长,十点整,我要去县医院看一位老工人。他儿子在华正厂装配线上被传送带卷伤了右手,现在还在康复。我答应过他,等第一批公交车运行那天,亲自送他儿子去厂里上班——用咱们昌平自己的车。”
崔县长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猛地别过脸,假装整理抽屉里散乱的文件,肩膀微微耸动。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换上公事公办的郑重:“博才同志,这事我马上向刘书记汇报。下午三点,县常委会专题研究,成立‘昌平县惠民工程指挥部’,我亲自挂帅,你任常务副指挥长。明天上午,我和刘书记、分管副县长,跟你一块去马家坳现场办公!”
周博才起身,伸手与崔县长用力相握。那只手宽厚、温热,掌心有常年握笔和翻阅图纸留下的薄茧,不像县委书记,倒像个随时准备抡起铁锹的工段长。“崔县长,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个忙。”他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华正计算机厂下个月就要试产,但厂里缺少一批懂英文的技术文档翻译。我听说县一中英语教研组的李老师,八十年代初在沪市外语学院进修过两年,翻译过《半导体器件原理》……能不能请组织部特批,让她以‘技术顾问’身份,每周来厂里工作三天?待遇按副高职称发放,厂里提供通勤车和午餐。”
崔县长愣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窗台上的玻璃杯嗡嗡作响:“行!李老师的事包在我身上!不过博才啊,你这心思……”他摇摇头,眼中全是洞悉世事的暖意,“怕不只是要翻译吧?”
周博才也笑了,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厂里三十多个年轻技工,英语连ABC都念不利索。李老师来了,除了翻译,还能开个夜校,教大家读英文说明书、写设备报修单。等第一批计算机出口,咱们昌平的工人,得让外国人竖起大拇指说——中国师傅,顶呱呱!”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声里没有官场客套,只有一种泥土混着机油味的、实实在在的默契。窗外,槐花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下午三点,县委小礼堂。长条桌拼成巨大方阵,烟雾缭绕中,十几张面孔或凝重、或振奋、或将信将疑。刘书记坐在主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不念稿,不讲虚的。博才同志提了个方案,四百万,砸在咱昌平最硬的骨头缝里!”他侧身示意周博才,“博才,你给大家说说,怎么个砸法?”
周博才没拿讲稿,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草图纸。他展开,摊在桌面上——竟是幅手绘的昌平县交通图,红蓝铅笔勾勒出蛛网般的道路,十八处危桥位置标着醒目的黑叉,七条新建路线用粗壮的红线贯穿南北。他指尖点在马家坳那个墨点上:“刘书记,崔县长,各位领导,这图上每一笔,都是华正厂技工们蹲在田埂上、趴在桥墩下,用步子丈量出来的。他们说,修路不是修石头,是修人心。人心通了,咱们昌平的工业血脉,才能真正活起来。”
会场寂静无声。县交通局长盯着那张图,突然伸手抹了把脸:“博才同志,这图……能借我复印一份吗?”
“复印十份,”周博才笑着递过图纸,“局长,您那份,我让厂里技术员给您配上三维效果图,下礼拜一,挂您办公室墙上。”
散会时,夕阳熔金,将县委大院染成一片辉煌的橙红。周博才刚走出礼堂大门,就被一群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年轻人围住。为首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姑娘,脸颊被晒得黝黑发亮,手里攥着厚厚一叠稿纸:“周厂长!我们‘华正青年突击队’写了份倡议书!我们不要厂里发奖金,把这笔钱省下来,给马家坳小学买一百套课桌椅!”
“对!还要买投影仪!”另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急切补充,“我们自己动手组装,保证比买的便宜一半!”
周博才接过那叠还带着体温的稿纸,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他低头扫过密密麻麻的签名,最后一个名字龙飞凤舞写着“张雪”。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一张张被青春和热望烧得发亮的脸,忽然想起昨天张雪在四海楼说的那句话:“博才,等咱们生产出个人计算机后,要怎么卖出去啊?”
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滚烫而明亮。他举起那叠稿纸,声音清越如裂帛:“好!课桌椅,投影仪,还有——明年开学,华正厂出资,在马家坳小学建一座‘青年科技角’!所有设备,由咱们自己生产的计算机驱动!”
欢呼声瞬间冲上云霄,惊起飞鸟无数。周博才逆着人流走向院门,晚风拂过汗湿的鬓角。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公文包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的港岛地图——那是周乔杉今早托人快件寄来的,背面用红笔圈出维多利亚港畔一片待开发的工业用地,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港岛第一站,基站选址已定,等你消息。”
他将地图仔细抚平,塞回包中。抬头时,正看见崔县长站在办公楼台阶上,朝他用力挥手。远处,一辆崭新的蓝色公交车正缓缓驶过县委大院门口,车身上“昌平惠民专线”几个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像一道刚刚点燃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周博才迈开步子,走向那辆公交车。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延伸的不是柏油马路,而是通往未来的、无比坚实的钢铁轨道。车门“嗤”一声开启,他抬脚跨上台阶,身后,整个昌平县都在这声轻响里,悄然转动了它沉寂多年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