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经理,欢迎欢迎。”
在火车站接到周氏制衣企业的赵经理一行人后,周博才便连忙上前接人打招呼
“这一路真是辛苦你们了,这么快就到了,辛苦了。”
周博才连说了两个辛苦,随后还准备上手帮...
“表哥,你慢说,别卖关子!”周乔杉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办公桌边缘,眼睛盯着窗外出神——窗外是昌平县经委大院里那棵老槐树,枝叶正被初夏的风掀得簌簌抖动,像极了他此刻心里那股按捺不住的躁动。
电话那头漕贵超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七千八百二十三台!整整七千八百二十三台!四九城两家门店,加上邮电局代售点三个,还有咱们临时在西单和前门设的两个快闪柜台,全卖空了!连预约登记都排到下个月十号去了!”
周乔杉喉结一滚,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是不信,是太信了——信到头皮发麻。
他早料到会火,但没料到是这种燎原之势。传呼机去年在四九城年销不过三万台,而夏源手机才开卖一周,就干掉了近三分之一的全年市场。更可怕的是,这还只是起步,基站只覆盖了昌平、海淀、东城、西城、朝阳五区,丰台、石景山、通州三地刚完成调试,信号还没正式接入;房山、大兴、顺义、怀柔、密云、平谷六县压根没建站。可人已经从郊区骑着二八自行车、拎着搪瓷缸子、揣着存折赶来了,有的一家老小排队两天两夜,就为抢一台能发短信的手机。
“入网费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慎,“邮电局那边反馈如何?有没有人投诉乱收费?”
“没投诉!”漕贵超语速飞快,“反而夸咱们厚道!别人家大哥大入网一千二,咱们七百;别人收月租一百八,咱们一百五;短信一条两毛,语音通话按分钟计费,本地三毛、长途五毛,比市话还便宜!昨儿邮电局张副局长亲自来店里转了一圈,临走时拍着我肩膀说——‘小周啊,你们这不是做生意,是给老百姓修桥铺路’!”
周乔杉无声地笑了下,眼底却没半分松懈。他知道张副局长这话听着暖心,实则是试探——国家对通讯资源向来严控,夏源手机能在四九城合法入网,背后是周志强亲自跑部里、托关系、签了三份保密协议换来的试点资格。一旦用户暴增、基站过载、信号干扰、频段冲突……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试点资格立刻取消,工厂立刻停产整顿,甚至可能牵连技术出口资质。
他抬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蓝皮册子——《夏源通讯数字基带协议V1.2(内部绝密)》。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本协议签署方承诺:所有硬件底层代码、射频调制算法、信令解析模块,均未经任何境外机构授权、审核、备案。”落款处,是他与周志强、乔杉三人亲笔签名,日期是去年腊月廿三。
这本册子,比厂子里的金库还重。
“表哥,今晚八点,你让会计把七天全部销售明细、用户地域分布、职业分类、付款方式,三项数据加总后加密传给我。再让技术部把基站负载日志拉出来,尤其是昌平、海淀两区,我要看每小时掉线率、平均延迟、信噪比峰值。”
“明白!不过博才……”漕贵超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下来,“今早工商局来人了,问咱们手机包装盒上没印‘中国质量认证中心’标志,是不是违规?我说这是新类目,认证标准还没出台,他们说……下周要组织联合检查组,来查生产资质、3C前置许可、无线电发射设备型号核准证。”
周乔杉指尖一顿,指甲在桌面划出细微声响。
来了。
果然不会一直风平浪静。
他缓缓合上蓝皮册子,推回抽屉,锁死。
“让他们查。”他声音平静,却像一块铁坠进深井,“所有资质文件,原件、复印件、扫描件、公证副本,全部摆在明面上。厂房平面图、生产线视频、质检流程录像,随时可调。告诉他们,夏源通讯所有产品,自出厂起,每一道工序、每一个零件、每一次老化测试,都有双备份电子日志,云端同步存档三年,可追溯至毫秒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早准备好了?”
“从第一条SMT贴片线投产那天起。”周乔杉起身,踱到窗边,目光掠过院墙外那条灰扑扑的柏油路——再过三个月,这条路就要改造成双向六车道,公交专线直达四九城核心区。“表哥,工商查的不是我们有没有证,是看我们敢不敢亮底牌。他们越查,越能看出我们不是野鸡厂,是真想把事儿干成百年基业的。”
漕贵超长长吁了口气:“行,我这就安排。对了,还有一件事——刚才华正电池厂打来电话,说新研发的镍氢聚合物电池样品通过了国标冲击测试,循环寿命达八百次,能量密度比日立同规格高百分之十二。但……成本比预估高了一千二百万。”
周乔杉没立刻回应。
他望着窗外,阳光正斜斜劈在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干上,树影浓黑如墨,静静伏在青砖地上,纹丝不动。
一千二百万,够在昌平县城盖三所小学,或是在四九城买下整栋写字楼。
但他想起昨天在经委食堂吃饭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科员端着饭盒凑过来,红着脸问他:“周主任,您说咱县里以后真能通地铁?我老家在延庆,坐长途车进城要三个钟头……要是能坐地铁,我爸妈就能常来看我了。”
那孩子说话时,手里攥着的不是饭盒,是半张皱巴巴的传呼机缴费单。
周乔杉当时只点头笑了笑,没接话。
可今晚他躺在县招待所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缴费单上的数字:198元/月,一年两千四,十年两万四——一个农民十年的纯收入,只够养活一台传呼机。
而夏源手机,一部四千,用十年。
不是消费,是投资。
他忽然转身,抓起桌上电话,拨通华正电池厂厂长办公室。
“王厂长,我是周乔杉。电池成本高,我不砍预算。相反,再追加五百万,专攻低温性能——零下二十度放电衰减率必须压到百分之五以内。另外,把产线第二期扩建计划提前,九月底前,我要看到日产两万块电池的完整产能。”
电话挂断,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鲁昌”二字,按下拨号键。
“鲁厂长,明天上午九点,昌平县经委会议室,我请你喝杯茶。顺便,把你们川渝火锅店下半年扩张的图纸带上——我批了,三十七个县镇,每个镇一家直营店,统一装修、统一培训、统一供应链。资金缺口,华正账上直接划。”
他放下手机,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边角卷曲,字迹已被岁月洇得微淡。
那是十年前,周志强在东北老工业基地蹲点调研时,从鞍钢退休老师傅手里收到的。信里写道:“小周同志,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是不想学新技术,是没人教,没人带,没人信我们还能翻身。你们要是真办厂,别光招大学生,多看看车间里那些满手老茧的老师傅。他们的脑子,比图纸还准。”
周乔杉抽出最上面一封,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动。
窗外,槐树影子悄然挪移半寸,正正落在他脚边,像一道无声的刻度。
第二天清晨六点,他没坐车,骑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昌平县城。晨雾薄如轻纱,裹着豆浆油条的香气,在街巷间浮沉。他停在县一中门口,看着几个穿洗得发白校服的孩子蹲在校墙边,凑在一起翻一本卷了边的《无线电爱好者》,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
其中一个男孩抬头看见他,腼腆地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周乔杉也笑了,从车筐里摸出两包麦乳精,塞进孩子手里:“拿着,补脑子。”
孩子慌忙推拒:“叔,这太贵了……”
“不贵。”他拍了拍男孩肩膀,目光扫过校门上斑驳的“昌平县第一中学”几个红漆大字,“等你们考上大学,替国家造卫星、建基站、写代码的时候,就一点都不贵。”
他骑上车,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微而笃定的声响。
回到经委,他推开办公室门,桌上已静静躺着一份加盖红章的文件——《关于同意昌平县开展县域数字基建先行示范区建设的请示(草案)》。
这是他昨夜伏案至凌晨三点写的。
全文三千二百一十七字,没提一句“赚钱”,通篇只讲三件事:如何用夏源手机倒逼全县基站覆盖率年底达百分之百;如何借华正电池反哺电动公交系统,让乡镇孩子上学不再靠步行两小时;如何以四海楼、川渝火锅为支点,把全县三百二十七家村办食品加工厂纳入冷链配送网络,让山沟里的核桃、蜂蜜、山菌,当天采当天进城,价格翻倍。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墨迹未干,秘书轻轻敲门:“周主任,东城区公安分局打来电话,说昨天维持秩序的几位同志……今天集体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周乔杉握笔的手顿住。
窗外,槐树新抽的嫩芽在晨光里舒展,绿得晃眼。
他没抬头,只将签名写得更深些,力透纸背。
“告诉他们,”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党龄可以算,从昨天排队帮老百姓维持秩序那一刻起,就算。”
秘书应声退下。
周乔杉合上文件,起身走向窗边。
远处,一辆印着“昌平公交”字样的蓝色大巴正缓缓驶过街口,车顶崭新的太阳能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一片沉默而倔强的金属叶子。
他静静看着,直到那抹蓝色融进晨光深处。
然后,他转身,拉开抽屉,取出那份蓝皮册子,翻开第一页,在“协议签署方”空白处,用钢笔添上第三个名字——
张雪。
笔锋沉稳,横平竖直,力贯始终。
窗外,槐树影子再次移动,这一次,它不偏不倚,正正覆在那页签名之上,仿佛一道古老而庄严的印鉴,无声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