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才效率高,陈丽的效率也不差。
因为还涉及国营大厂股权出售的事,这在中海院制定的经济产业改革政策中是没有明确敲定的界限。
但又有几个省份这么干过,将国营大厂的股份出售一部分,进行股份...
崔县长手捧茶杯,热气氤氲升腾,映得他眼底泛起一层湿润的光。他没急着喝,只是把杯子稳稳放在办公桌角,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像是敲定了一桩沉甸甸的契约。
“博才啊……”他喉头微动,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却更沉、更实,“你这话,不是替乔杉同志说的,是替昌平县三十八万老百姓说的。四百万,不是钱,是命脉,是盼头!咱们县中学去年高考,全县只出一个本科——就因为实验室缺一台示波器,物理老师只能拿粉笔画波形图;咱们西山乡的孩子,每天五点起床,走十七里土路去镇上中学,雨季一来,泥浆没过脚踝,书包顶在头上,人趟水过去,课本泡得字迹晕开,连数学公式都认不清……你这四百万,不光修的是路、盖的是楼,是把孩子脚下的泥巴,换成水泥地;是把他们头顶的漏雨屋檐,换成亮堂堂的钢架屋顶!”
周博才安静听着,没接话,只把双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绷紧。他忽然想起前天夜里张雪伏在灯下写材料,台灯照着她额角一小片薄汗,稿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乡镇公交线路规划表”,旁边还批注:“西山线必设中途停靠站,校车优先调度”。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专盯着西山?”张雪头也不抬,笔尖一顿:“那儿有我教过的学生。去年冬天,他冻裂的手攥着半块烤红薯来交学费,红薯渣掉在作业本上,擦都擦不干净。”
此刻,崔县长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削开周博才心里那层薄薄的隔膜——原来所谓慈善,并非高悬于云端的施舍,而是俯身下去,听见泥土深处根须拔节的声音。
他抬眼,目光与崔县长撞在一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崔县长,钱,我们一分不少,明天上午九点,华正计算机厂财务科直接打款到县财政专户。但有三点,得请您点头。”
崔县长立刻坐直身子,神色肃然:“你说!”
“第一,学校选址,必须由县教育局、乡镇代表、村民推选的五人监督组共同实地踏勘,公示七天,无异议后才定址。大学不能建在县城中心占耕地,要选西山坳那片废弃砖窑旧址——地势平、土质硬、不占良田,还能顺带整治一下三十年前挖塌的窑坑。”
崔县长一怔,随即用力点头:“好!砖窑那地方我知道,早该填了!”
“第二,修路不是铺面子工程。县道主干道我们不管,专修‘毛细血管’——从每个行政村通往最近教学点、卫生所、供销社的断头路、泥结石路。每条路宽四米,混凝土硬化,埋设排水涵管,路面刻防滑纹。施工队必须用本县劳务公司,优先招录返乡青年、退伍军人、困难户劳动力,日薪不低于县里建筑工标准工资的一点二倍。”
崔县长掏出笔记本飞快记下,笔尖沙沙响:“这个我亲自督办!劳务公司资质我连夜审核,三天内挂牌!”
“第三,公交车采购,不招标代理,由县交通局牵头,联合华正计算机厂技术员、本地修车老师傅组成验车小组。车必须是燃气动力,底盘加高三十公分,车厢加装不锈钢扶手和防滑地板,每辆车配两名本地司机——一名正式工,一名学徒工,学徒工每月补贴三百元,由我们厂额外支付。”
崔县长放下笔,深深吸了口气,忽然笑了:“博才啊,你这是把慈善当工厂在管啊!标准、流程、责任,一条不落。”
“本来就是。”周博才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透出一股子执拗的认真,“我们办厂,讲质量、讲时效、讲工人饭碗;做慈善,也得讲实效、讲落地、讲百姓真能摸得着的暖意。不然,捐出去的钱,不过是墙上一张纸,风一吹就破。”
两人相视片刻,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行走的轻响。窗外,初夏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枚枚跃动的金币。
崔县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入喉,他放下杯子,忽然压低声音:“博才,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但你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你。上个月,省里下来个调研组,暗访咱们县的教育投入。回去后,有人在内部简报里写了句:‘昌平县财政吃紧,对基础教育长期欠账,恐成全省洼地’。这话要是传开,明年教育拨款,怕是要砍一刀。”
周博才眉峰微蹙:“所以?”
“所以你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崔县长身体前倾,手掌按在桌面上,“我打算把这四百万,拆成两块上报——两百万算作‘社会力量援建教育专项’,另两百万列为‘县域交通提质攻坚计划’配套资金。这样,上面既看到社会参与的积极性,又承认咱们县主动作为的担当。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等九月新校舍奠基、十月新路通车、十一月首批公交车投入运营,我让人全程录像、拍照,剪成三分钟短片,配上字幕,送省委宣传部、省教育厅、交通厅。标题我都想好了——《昌平答卷:一条路,一座校,一辆车》。”
周博才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明白崔县长的意思——这不是作秀,是借势。借上级关注之势,把昌平县被忽视的困境,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样本。唯有如此,后续的政策倾斜、资金注入,才不会是镜花水月。
“还有一件事。”周博才忽然开口,“华正计算机厂第一批样机,五月二十号下线。那天,我想请崔县长带几个乡镇书记、校长,来厂里看看。不搞仪式,就看生产线,看工人们怎么拧螺丝、怎么焊电路板、怎么调试系统。然后,请他们当场给学生发几台样机——不是摆拍,是真让学生抱回去,用一周,写使用报告。咱们一起看看,孩子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电脑。”
崔县长眼中精光一闪:“高明!让使用者说话,比我们拍一百张照片都有力!”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崔县长应道。
门开了,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小王,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色有些发白:“崔县长,紧急情况!邮电局赵副局长刚打电话来,说港岛那边……出事了。”
周博才心头一跳,筷子还停在半空。
崔县长立刻敛容:“怎么回事?”
“赵副局长说,周乔杉厂长昨天下午在港岛注册‘夏源通讯(港岛)有限公司’时,被港英政府工商署以‘资本来源存疑、业务范围超出许可’为由,当场驳回申请。更麻烦的是……”小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今天凌晨,港岛《东方日报》头版登了一篇报道,标题是《内地企业携‘伪数字技术’闯港,或危及本港通讯安全》,署名记者叫陈炳坤,文章里影射咱们的手机是‘用收音机零件拼凑的玩具’,还暗示背后有‘不可告人的政治意图’。”
空气瞬间凝滞。
周博才缓缓放下筷子,瓷碗底与桌面碰出细微的“咔”一声。
崔县长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胡扯!什么政治意图?咱们卖的是手机,不是导弹!”
“赵副局长说,这篇文章背后……有日资通讯设备商‘东瀛电气’的人在推动。”小王声音越压越低,“他们上周刚在港岛拿下三座核心基站的升级改造合同,投资方是东京一家私募基金……”
周博才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名字——凌先勇前天电话里提过,东瀛电气的亚太区总裁,叫山本健次郎,三年前曾三次造访神州计算机厂,想买断一项数字滤波技术专利,被凌先勇当场拒绝。
“山本健次郎……”周博才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滚烫的釉面灼得皮肤微痛。
崔县长看向他,声音沉下去:“博才,这事……你表哥知道吗?”
“知道。”周博才抬眼,眸色黑沉如深潭,“他今早六点给我发了加密短信,就一句话——‘港岛风雨欲来,但雷声大,雨点未必大。’”
崔县长一愣:“什么意思?”
周博才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意思是他早料到了。东瀛电气怕的不是咱们卖手机,是怕咱们的数字通讯网络,将来会连通内地、港岛、东南亚,形成一张独立于他们体系之外的‘新网’。这张网一旦织成,他们卖十年的模拟基站设备,一夜之间就成废铁。”
他放下空杯,目光锐利如刀:“所以,他们不敢真动手掐断咱们的命脉,只敢放冷枪、泼脏水。因为港英政府再糊涂,也明白一件事——谁能让港岛居民用上便宜、清晰、不用排队等半年才能装上的数字电话,谁就握着民心。”
崔县长呼吸一窒,随即猛地一拍桌子:“那就反将一军!”
“怎么将?”周博才问。
“明天!就明天!”崔县长抓起电话,手指在按键上重重一按,“我亲自给港岛《明报》《星岛日报》的总编打电话,邀请他们派最资深的科技记者,后天飞四九城!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夏源手机厂的无尘车间什么样,芯片贴片精度多少微米,信号测试室里同时接入多少部手机做压力测试……再安排他们采访邮电局赵副局长、神州计算机厂凌厂长、还有……”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盯住周博才,“还有你!周博才主任,华正计算机厂实际控股人,响灵随身听厂最大个人股东!让他们写一篇真真正正的报道——《中国制造的数字心跳,正在四九城跳动》!”
周博才静静听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解冻的河面,底下是奔涌不息的暗流。
“崔县长,您这步棋,比我想的还狠。”他缓缓道,“不过,还缺一颗子。”
“什么子?”
“东瀛电气那位山本健次郎先生。”周博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既然敢在港岛放火,就得准备好,在四九城被燎原。”
他掏出手机,调出一个加密通讯软件,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输入一行字,按下发送:
【山本先生,久仰。听闻贵司近日在港岛大力推广‘东瀛智能语音识别系统’,技术令人叹服。恰巧,我厂研发的‘夏源语音转文字模块’已通过国标认证,支持粤语、闽南语、客家话实时转换,准确率98.7%。若您有兴趣,本月二十五日,诚邀您莅临华正计算机厂,现场对比演示。附:样品已寄出,顺丰单号xxxxxx。】
发送完毕,周博才收起手机,抬眼看向崔县长,笑意清冽:“您猜,他敢不敢来?”
窗外,梧桐树影婆娑,蝉鸣初起,一声,又一声,锐利而执拗,仿佛在撕开某种沉闷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