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旧时烟雨 > 第七百零四章 天塌了!
    数百米高的顶部偶有裂缝洞口垂落阳光,却是难以驱散下方的阴暗,有群蛇盘绕般的植物根系深入阴森暗洞,或悬空垂落或攀附岩壁。
    脱困不久的刘玉元他们还没能从之前煎熬的遭遇平静下来,心头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峡谷深处,水道蜿蜒如蛇,岩壁湿滑泛青,偶有磷火浮游于幽暗穹顶,幽幽映照出陈宣踏水而行的身影。他足下无声,衣袂不扬,连水波都未惊起半分涟漪,仿佛那水面本就是他掌中一纸素绢,任其信步挥毫。空气里血腥气渐浓,混着一股极淡、却沁入骨髓的冷香——不是寻常花香,倒似冰泉凝雾、寒玉生烟,清冽中裹着蚀骨甜意,正是相思冰月花独有的气息。此香遇热则散,遇寒则凝,遇血则沉,三者交汇处,必有活株扎根,亦必有人常年采撷、培护、炼化。
    陈宣脚步微顿,鼻翼轻翕,目光扫过右侧岩壁一道新凿的浅痕——是刀鞘刮擦留下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碎皮,尚未干透。再往前数丈,水道左侧石缝里嵌着半片撕裂的靛蓝布角,针脚细密,出自女子之手,与刘玉元昨夜所穿外衫质地如出一辙。他指尖微弹,一缕无形气劲拂过布角,布面陡然震颤,浮起一层薄薄水汽,水汽之中,竟隐约显出半枚模糊指印——指甲微长,指腹有茧,非习剑者,而是常年拨弄药杵、研磨丹砂的痕迹。
    “不是刘玉元。”陈宣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缕雾气消散于水道尽头,“是抓他的人之一,慌乱中蹭上的。”
    话音未落,前方岔道口忽有风动。
    不是自然之风,是气流被强行搅乱后反弹回来的滞涩感——有人刚从其中一条支道疾掠而出,又倏然折返,动作仓促,气息不稳,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陈宣唇角微扬,并未追击,只将右手缓缓抬至胸前,五指虚握,掌心朝上,一粒米粒大小的幽蓝光点悄然浮现,如萤火,却比萤火更静,比寒星更沉。那是他以自身精纯真元为引,临时凝成的一枚“溯息引”。此物本为老刘所授残篇中记载的秘术,原用于追踪百里之外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口真气走向,如今被他随手化用,只为借空气中残留的、尚未被地脉浊气彻底冲散的细微气机,反向推演方才那人来路。
    幽蓝光点微微旋转,忽而朝左前方第三条岔道轻轻一颤,继而悬停不动,光晕微涨,映得陈宣眼底也浮起一层淡蓝。
    他迈步,身形没入那条岔道。
    岩壁渐窄,水声渐隐,取而代之的是极低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千万只毒蜂在空心古木中振翅,又像是地下暗河奔涌时撞上某处奇异矿脉发出的共鸣。陈宣步履未停,却已悄然闭目。双耳微动,捕捉那嗡鸣中极其微弱的节奏断点:每隔七息,必有一瞬极短的滞涩,仿佛琴弦被谁用指甲轻轻一叩,余音未绝,便被另一股更沉的力量强行压下。这断点,与幻阵铜镜轮转的时辰节点严丝合缝。
    “果然是同源之力。”他心念微动,“幻阵只是表皮,真正镇守此地的,是底下这‘万蛰引脉阵’……难怪旱情肆虐,此地积水不枯,毒虫不散——不是靠天,是靠阵引地肺阴煞,生生造出一方活死之域。”
    万蛰引脉阵,老刘笔记中提过一句:上古邪修所创,以活物精血为引,勾连地底阴煞之气,豢养毒蛊,反哺阵基。此阵不伤人命,专蚀人神智,中者初如醉酒,继而生幻,见亲眷为鬼,闻笑语成哭,最终神魂溃散,沦为傀儡,躯壳却仍能行动如常,成为阵中活哨。刘玉元他们若未被立刻格杀,十有八九已被此阵浸染,正被驱使着,在更深之处,做着什么。
    念头至此,陈宣忽而驻足。
    前方岩壁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巨大溶洞。洞顶垂落无数钟乳,根根如剑倒悬,表面覆满幽绿苔藓,正随那嗡鸣微微震颤,渗出细密水珠。水珠坠地,不溅不散,反如活物般蜿蜒爬行,聚拢成一条条细小水线,尽数汇入洞底中央——那里并非水潭,而是一方丈许见方的“活池”。
    池中无水,唯有一团翻涌不息的、半透明的灰白雾气。雾气内,影影绰绰,有数十人影盘膝而坐,姿态各异,或捧心,或抚额,或仰首向天,面色安详,仿佛正沉浸于一场美梦。可陈宣一眼便看出,他们眉心皆有一线极淡的黑气,如蛛丝缠绕,正随雾气起伏缓缓搏动。
    相思冰月花,需以活人七情为壤,以神魂悸动为雨,方得盛放。
    而眼前这活池,正是整座万蛰引脉阵的“心室”,也是所有被擒者神魂被抽离、被温养、被催熟的所在。那些人影,便是刘玉元他们。未死,却比死更难救。
    陈宣静静凝视片刻,忽而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一划。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气爆轰响。只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紫弧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无声无息,切开洞内弥漫的灰白雾气,精准落在池畔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玄岩上。
    “咔。”
    一声脆响,轻如蛋壳破裂。
    玄岩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深处,幽光一闪即逝。紧接着,整座溶洞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尖锐刺耳,仿佛万千毒蜂同时发狂!洞顶钟乳疯狂震颤,幽绿水珠如暴雨倾泻,而池中灰白雾气猛地剧烈翻滚,那些盘膝人影齐齐一颤,眉心黑气瞬间暴涨,几欲破体而出!
    就在此时,溶洞深处,一道冰冷女声穿透嗡鸣,清晰响起,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笃定:
    “果然来了。”
    声音未落,溶洞尽头厚重石壁轰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由整块寒玉铺就,每级台阶边缘,都镶嵌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月魄石,幽光流转,映得整条阶梯恍如通往月宫的登天之路。
    阶梯尽头,立着一人。
    白衣胜雪,广袖垂地,乌发如瀑,只以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住。她身形纤弱,面色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稍重的风就能将她吹散。可当她抬眸望来,那双眼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似有两轮冰魄寒月徐徐升起,清冷,孤绝,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
    秦如玉。
    她手中并未持剑,只拈着一枝花。
    枝干枯瘦,花瓣却饱满晶莹,通体剔透如冰雕,边缘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绯红雾气。那雾气飘散开来,竟与溶洞中翻涌的灰白雾气遥相呼应,隐隐形成一张无形巨网,将整个活池牢牢笼罩。
    相思冰月花,已开。
    陈宣站在活池边缘,与阶梯尽头的秦如玉隔空相望。溶洞内嗡鸣如潮,灰雾翻腾,钟乳滴水声密集如鼓点,可两人之间,却静得落针可闻。
    秦如玉唇角微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在唇边凝成一道薄而锋利的弧线:“陈先生,久仰。我原以为,您会多费些周折,才寻到此处。看来,是我小觑了您的手段。”
    陈宣看着她手中那枝花,又看了看活池中那些眉心黑气暴涨、神情愈发迷醉的人影,忽然笑了。那笑容懒散,随意,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玩味,与这阴森诡谲的溶洞格格不入。
    “小觑?”他慢悠悠道,指尖不知何时已捻起一片方才自洞壁剥下的幽绿苔藓,放在鼻端轻轻一嗅,“秦姑娘,你布下幻阵,又藏万蛰引脉于其下,还特意让刘玉元‘侥幸’逃脱,引我前来……这哪里是小觑?分明是把全副身家都押在我身上,赌我一定会来,且一定会亲自踏入这‘心室’,亲眼看看你这朵花,究竟开了几瓣。”
    秦如玉眸中寒月微漾,却不否认,只将手中花枝轻轻一旋。那缕绯红雾气随之扩散,活池中翻涌的灰白雾气竟似受到牵引,骤然收缩,尽数涌入池中人影眉心!刹那间,数十人影同时睁开双眼——
    眼白尽染血红,瞳孔却已消失不见,唯余两片幽深漩涡,缓缓旋转。
    “他们还没死。”陈宣语气平静,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但快了。你引我来,不是为了杀我,也不是为了谈条件……你是想让我,亲手毁掉这池子。”
    秦如玉终于笑了。那笑容第一次有了温度,却冷得彻骨:“聪明。可惜,太聪明的人,往往活得不长。”她指尖微抬,一缕寒气自指尖溢出,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直直射向活池中央最上方那人影——正是刘玉元。
    银线触及刘玉元眉心刹那,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嗬嗬怪响,血红眼白中,那幽深漩涡骤然加速旋转,竟似要将他整个头颅都绞碎!
    “住手!”陈宣低喝,声未至,人已动!
    他身形未见如何晃动,却已跨越数十丈距离,出现在活池上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一股沛然莫御的吸摄之力轰然爆发!活池中翻腾的灰白雾气、刘玉元眉心暴走的黑气、乃至秦如玉指尖射来的那道寒气银线,全被这一掌之力硬生生拽住、凝滞、继而如百川归海,尽数吸入他掌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沉闷如雷的“嗡”响,回荡于整个溶洞。
    秦如玉脸色终于微变,手中相思冰月花枝剧烈震颤,花瓣边缘的绯红雾气疯狂明灭!
    陈宣掌心,那团被强行压缩、糅合的混沌气团正疯狂挣扎,灰、黑、银三色交织,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他眉头微蹙,左手闪电般探出,食指在右掌心虚空一点——
    “封!”
    一点金光自他指尖迸射,瞬间没入混沌气团中心。刹那间,气团内所有狂暴之力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顽铁,瞬间驯服、凝固,最终化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流淌着三色云纹的暗金色珠子。
    他摊开手掌。
    珠子静静躺在他掌心,温顺如初生幼兽。
    溶洞内,嗡鸣声戛然而止。洞顶钟乳停止震颤,幽绿水珠悬停半空。活池中翻涌的灰白雾气彻底消散,只余一池清澈见底的寒水。池中数十人影,眼白血色褪尽,瞳孔回归,眉心黑气如冰雪消融,纷纷软倒在地,陷入沉睡,呼吸绵长而平稳。
    刘玉元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秦如玉静静看着,脸上血色尽褪,握着花枝的手指关节泛白。她望着陈宣掌中那枚暗金珠子,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封神印?你……你怎么可能……”
    “封神印?”陈宣低头看了看掌心珠子,又抬眼看向她,笑容依旧懒散,“哦,你说这个?老刘留下的小玩意儿,名字倒挺唬人,其实就是个高级点的‘打包盒’罢了。”他拇指一搓,珠子表面三色云纹缓缓流转,竟映出方才活池中数十人影沉睡的清晰影像,“里面装着他们的神魂碎片,还有你这万蛰引脉阵的‘心核’……啧,这东西留在你手里,迟早害人。不如,我替你保管?”
    秦如玉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那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掀起滔天巨浪——是震惊,是骇然,是被彻底看穿、掌控的狼狈,更有一丝……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释然。
    就在这时——
    溶洞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人群惊呼的骚动声、以及数道强横气息毫不掩饰的破空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是那群在幻阵外查探的江湖人,终于有人误打误撞,触动了阵法某个薄弱节点,被卷入了真正的峡谷内部!而为首那两道先天气息,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这溶洞方向狂飙而来!
    秦如玉神色骤然一凛,手中相思冰月花枝猛地一震,花瓣边缘的绯红雾气如受召唤,轰然向四面八方炸开!雾气所及之处,洞壁、钟乳、寒玉阶梯,甚至空气本身,都开始扭曲、变形,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融化、重组!
    “陈先生,游戏时间到了。”她声音恢复清冷,却比之前更添一分决绝,“今日之事,你我各取所需。这池中人,我交还于你。至于这花……”她指尖一挑,那枝相思冰月花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射陈宣面门,“你若能接住,它便是你的。若接不住……”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如烟云般消散在弥漫的绯红雾气之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轻语,随风飘散:
    “……便请陈先生,亲手将它,连同这满洞因果,一并埋葬。”
    陈宣望着那道袭来的流光,望着雾气中秦如玉消散的残影,又低头看了看掌中安静躺着的暗金珠子,以及池中沉睡的刘玉元。
    他忽然抬手,不闪不避,五指张开,迎向那枝飞来的相思冰月花。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晶莹花瓣的刹那——
    “轰隆!!!”
    整个溶洞,连同下方不知几千丈的地脉,猛地一震!仿佛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被强行惊醒,发出震怒的咆哮!无数道粗大如龙的赤红地火,自溶洞四壁、地面、穹顶疯狂喷涌而出,瞬间将整个空间吞没!高温灼浪席卷,岩石熔解,寒玉成浆,那枝相思冰月花在火浪中微微一颤,花瓣边缘的绯红雾气,竟与地火交融,化作一道更加炽烈、更加妖异的赤金火焰,呼啸着,扑向陈宣伸出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