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旧时烟雨 > 第七百零三章 就这?
    四根柱子中间,刘玉元八人一动不敢动,每个人的姿势都相当别扭,有点呈半蹲马步,有的单腿站立,有的身躯前倾,有的微微后仰,还有的双手撑地倒立……,让人一看就不好受。
    长时间保持这样的动作,何尝不是一...
    那人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动,却连半声惊呼都未能溢出——陈宣的指尖已轻轻点在他眉心,一缕极淡的紫气如雾般渗入,无声无息,温润如春水,却比最锋利的针还要精准地刺入其神庭、印堂、百会三处识海枢纽。那人浑身一僵,眼白瞬时泛起细密银丝,如蛛网蔓延,双膝一软,竟未发出丝毫声响便跪伏于地,脊背挺直如松,头颅低垂,呼吸绵长均匀,仿佛只是打了个盹。
    陈宣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平静扫过此人颈后一道隐于皮下的赤色纹路——形如半枚残月,边缘泛着微不可察的暗金光泽。他眸光微凝,指尖轻捻,一缕神念悄然探出,在那纹路表面轻轻一触。
    刹那间,无数碎片般的画面自那人识海深处翻涌而出:
    ——黑衣人端坐于石台之上,面覆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泛着幽蓝冷光的眼;
    ——数名女子被铁链锁在寒潭边,腕足皆缠着银丝线,线另一端没入潭底漆黑漩涡;
    ——一张摊开的羊皮卷上,以朱砂勾勒出玉城七十二处地脉节点,其中三处已被圈出,标注“子午引”“艮寅枢”“巽巳眼”,而玉城陈府所在,赫然被一条猩红墨线贯穿,直指地下三丈深处;
    ——最后是一道清越女声,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笃定:“……陈宣既知刘玉元之伤出自此地,必来探查。他若入阵不破,是蠢;若破阵不追,是怯;若追而深入……那便请他,亲手替我们验一验‘相思冰月’的药引,是否合用。”
    陈宣眼睫未颤,唇角却缓缓扬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原来如此。
    不是调虎离山,而是请君入瓮。
    不是针对刘玉元,而是借刘玉元为饵,试他陈宣的深浅、性情、手段,乃至……对身边人的在意程度。
    秦如玉啊秦如玉,好一个“试”字。
    她早算准了他不会袖手旁观,更算准了他懒归懒,可一旦牵扯到自己人,便容不得半分含糊——小公主腹中那个尚未睁眼的孩子,杜鹃昨夜伏在他怀中时指尖无意识攥紧他衣襟的力道,夏梅听令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凛冽杀意……这些,她全算进去了。
    她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的“反应”。
    只要他踏入这幻阵,无论破与不破、进与不进,都已在她的推演之中。而此刻他点了这先天守卫的识海,虽未强行搜魂损其根本,却已借紫气为桥,反向溯流,窥见了布阵之人预留的“心锚”——那赤月纹路,是活体阵引,亦是心神烙印,烙印深处,还藏着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灵识印记,正隐隐指向西北方向三十里外一座早已荒废百年的古庙。
    陈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拂过地面枯草,草尖未颤,却有三寸青灰悄然漫开,如墨洇纸。
    他抬脚,靴底未沾尘,身形已掠至峡谷最深处那方积水潭畔。潭水幽黑,倒映天光却扭曲成漩,水面浮着几片枯叶,叶脉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他俯身,指尖悬于水面三寸,一滴紫气自指尖凝成,倏然坠落——
    “叮。”
    一声清越,如钟磬初鸣。
    水面未漾涟漪,却在那滴紫气触水刹那,整座潭面骤然化作一面巨大铜镜!镜中映出的并非倒影,而是一条向下蜿蜒的石阶,阶旁壁灯幽绿,焰芯跳动,分明是人工开凿的秘道入口,直通地底深处。而阶顶石门半开,门楣上两个蚀刻小字,墨迹新鲜如血:**“归墟”**。
    陈宣眸光一沉。
    归墟?
    这名字太熟了。老刘临终前咳着血,用断剑在地上划出的最后一道符,末尾就刻着这两个字。那时陈宣不解,只当是老人家神志昏聩,胡乱涂写。如今再看,那断剑划痕的走向、力道、转折角度……竟与眼前石门上蚀刻的笔意,分毫不差。
    原来不是胡写。
    是遗言。
    是钥匙。
    是……老刘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门。
    他不再迟疑,一步踏向水面。紫气自足下铺展,如莲绽开,托着他身形稳稳没入镜面。水面波纹未起,人已杳然无踪。
    石阶幽深,空气渐凉,湿气裹着一股极淡的甜腥气,像是陈年蜜饯混着腐烂花瓣的气息。越往下,壁灯幽绿愈盛,光晕所及之处,石壁上浮雕渐渐清晰:并非祥云瑞兽,而是无数纤细女子侧影,或仰首饮露,或垂眸抚腹,或伸掌承接自穹顶垂落的银线——那银线末端,皆系着一枚晶莹剔透、形如泪滴的冰晶,冰晶内,隐约可见一粒微缩的、正在搏动的心脏。
    相思冰月花。
    陈宣脚步未停,目光却在那些浮雕上多停留了一瞬。他认得这雕工——刀法凌厉中藏柔韧,转折处必带一道细微回钩,正是老刘独创的“折柳刀”余韵。这整条秘道,这满壁浮雕,竟是老刘亲手所刻?可老刘分明死于十年前,死在阳县郊外那场大火里……
    心念电转,他脚下忽感一滞。
    不是石阶阻路,而是空气中,一道无形的“界”横亘于前。前方五步,光影骤然扭曲,壁灯绿焰疯狂摇曳,映得浮雕上女子们的眼窝深陷如渊,嘴角却齐齐向上弯起,弧度诡异一致。
    幻阵第二重。
    比外面那层高明太多。
    外面是欺目,此处是惑神。稍有心神动摇,便会看见心中最执念之物幻化而出,或为至亲垂死之状,或为挚爱背叛之景,或为自身万劫不复之象……乃是以心为炉,炼魂为薪。
    陈宣却笑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紫气氤氲,凝而不散,竟在虚空中,一笔一划,描摹起来——
    不是符箓,不是咒印,而是三个字:
    **“杜鹃枝。”**
    字成刹那,紫气微光如萤火飘散,前方扭曲光影猛地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揉碎!那些浮雕上女子诡异的笑纹寸寸崩裂,壁灯绿焰“噗”地熄灭大半,幽暗中,唯余陈宣指尖三点紫芒,静静悬浮,如星垂野。
    杜鹃枝,是他给杜鹃取的号。当年初遇,她一身素衣立于雪中,发间斜插一支枯枝,枝头却倔强绽着三朵嫩黄小花。他随口一唤,她便应了,从此再未换过。
    这名字于他,是暖意,是软肋,更是……锚定神魂的桩。
    幻阵欲以心魔乱他,他偏以至柔之名,铸最坚之盾。
    界障消散,石阶尽头,一扇青铜巨门轰然洞开。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炼药密室,而是一座开阔穹顶大厅。穹顶高逾十丈,由数十根盘龙石柱撑起,柱身龙鳞皆以真金嵌饰,在厅中数百盏长明灯映照下,流光溢彩,恍若仙宫。大厅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坛面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璀璨星图。而祭坛四周,九根白玉立柱环绕,柱顶各悬一盏青铜铃,铃舌非铜非铁,竟是一截截惨白指骨,骨节泛着幽幽青光。
    最令人心悸的,是祭坛之上。
    那里并排躺着七个人。
    刘玉元、他带来的六名江湖好友,皆被剥去外袍,仅着中衣,四肢以银丝缠绕,呈大字形固定于祭坛黑曜石面。他们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却诡异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黑曜石坛面便随之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心,一株半透明的冰晶小花悄然绽放,又迅速凋零,化作一缕银雾,被祭坛中央一道缓缓旋转的幽蓝漩涡吸入。
    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晶莹的冰核,正随着七人呼吸节奏,微微搏动,如同……一颗被强行剥离出来的心脏。
    陈宣缓步上前,靴底踏在光滑石面上,竟无半点回响。
    他蹲下身,指尖悬于刘玉元额前一寸。那少年呼吸微弱,但气息尚存,经脉中一股阴寒之力如毒蛇游走,正缓慢吞噬其生机,却又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着,使其不至于顷刻毙命——这是“养药”的节奏,要让药引活着,鲜活,且饱含最纯粹的阳刚之气与濒死之念。
    陈宣目光扫过其余六人,皆是同样状态。他指尖紫气微吐,悄然探入刘玉元腕脉。那阴寒之力触之即溃,如雪遇骄阳,可就在紫气将要彻底驱散其体内寒毒之际,陈宣动作忽地一顿。
    他感知到了。
    在刘玉元心口深处,那被寒毒反复冲刷、几乎濒临枯竭的丹田气海里,一粒微不可察的、金色的种子,正顽强地搏动着。那光芒极淡,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煌煌如日的威严。
    先天道种?
    不,比先天道种更古老,更本源。
    是……**“圣胎”** 的雏形!
    陈宣瞳孔骤然一缩。
    圣胎,传说中上古大能陨落后,精气神不散,凝于天地灵脉,历经万载才可能孕育出的一线真灵火种。得之者,无需苦修,便可直窥大道本源,是真正的“生而知之”。整个东荒近三千年,只在太玄门开派祖师碑文上提过一句“祖师偶得圣胎一缕,证道飞升”,此后再无确凿记载。
    刘玉元一个江湖散修,怎会身具圣胎?
    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陈宣指尖紫气悄然收敛,目光缓缓移向祭坛中央那幽蓝漩涡。漩涡旋转越来越快,冰核搏动愈发急促,而刘玉元等七人,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唇色发紫,指甲泛青。
    时辰到了。
    陈宣直起身,环顾这座金碧辉煌的“仙宫”,最终视线落在穹顶最高处,那幅被无数金线勾勒、栩栩如生的星图中央——一颗本该黯淡无光的“破军”星位,此刻正幽幽亮起,星辉如血,冷冷垂落,正正照在祭坛冰核之上。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采补邪术,也不是简单炼药。
    这是一场献祭。
    以七具蕴含不同特质的活体为薪,以圣胎为引,以破军星辉为火,强行催熟相思冰月花,催生出的……不是花,而是“**冰魄玄胎**”。
    传说中,唯有冰魄玄胎,才能承载并净化那枚深埋于玉城地底、被秦家先祖以禁忌之法封印了三百年的“**蚀月之心**”。
    而蚀月之心一旦解封,玉城地脉将彻底逆转,灵气尽化阴煞,生灵尽成傀儡,届时,整个东荒南域,将沦为秦家私有的……永夜牧场。
    陈宣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撕裂虚空的异象。
    只有一缕纯粹到极致的紫气,自他掌心升腾而起,如烟,如雾,如初生之晨曦,温柔地,无声地,飘向祭坛中央那颗搏动的冰核。
    冰核触及紫气的刹那,幽蓝漩涡猛地一滞。
    紧接着,那枚晶莹剔透的冰核表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深不见底的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寒气喷涌,没有能量暴走。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整个大厅所有白玉铃铛同时静默的——
    **“咔。”**
    仿佛某种亘古存在的契约,在此刻,被一只慵懒的手,轻轻掰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