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盘山路上缓缓下行,车灯扫过路边的枯草和碎石。
黑蛇开得很慢,除了山路难行,还有其他原因,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昌哥的杀手虽然解决了,肯定不会放弃,一旦杀手埋伏在下山的路口,车上的这些人,可能一个都活不了,包括她自己在内。
谁不想活着呢。
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可怕,不仅是外面,车子里的人也都一声不吭。
这安静不对劲,像一潭死水,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但水下藏着什么东西。
她把车速降得更低,眼睛盯着前方弯道尽头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那里是山路的最后一个弯,过了那个弯,再走不到一公里就是山脚下的公路。公路连接着省道,省道通向外面,通向活路。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摸了一下腰间的匕首,刀柄的触感让她安心了一些,但那种不安没有消散,反而像墨水一样在她心里洇开了。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
黑蛇的脚猛地踩在了刹车踏板上,越野车的轮胎在碎石路上抱死,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向前滑了两三米才停下来。车内的所有人都被惯性甩得往前冲,阿娟的头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老宋的公文包差点脱手,阿洪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住了仪表台,阿标手里的砍刀磕在了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车灯照亮的那幅画面。
山脚下的路口,停着四辆警车。警车的顶灯在黑暗中无声地旋转着,红蓝交替的光束扫过整条公路,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在夜空中一张一合。警车前面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有人手里拿着步枪,有人手里拿着防暴盾牌,有人正在往路面上摆路障。
那种带钉刺的破胎器,黑色的橡胶底座上竖着一排排锋利的钢钉,在警灯的闪烁下像一排野兽的牙齿。
路口被封死了。
不止一个路口。黑蛇的目光越过那四辆警车,看到更远处的省道入口也有警车的顶灯在旋转,红蓝交替的光点在夜色中像一群萤火虫,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他们把整座金窟山围成了一个铁桶,所有下山的路、所有通往外面的道,全部被堵死了。
“倒车,回去。”金永盛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困在死地的人。
黑蛇没有犹豫,挂上倒挡,越野车开始沿着山路后退。
她的眼睛盯着后视镜,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匕首的刀柄。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计算,山上还有没有其他的路可以下去?
有,但那些路都是人走的小径,汽车过不去。如果弃车步行,金永盛受了伤,老宋年纪大了,阿娟光着脚,阿洪肩膀中枪,他们根本走不远。而且警方的封锁线不止一道,就算翻过了第一道,后面还有第二道、第三道,他们不可能在这么多警察的围堵下全身而退。
“是张国庆。”金永盛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阿昌让他来的,用警察的手来抓我,合法,合规,谁都挑不出毛病。他连抓我都懒得自己动手了。”
黑蛇把车倒回到一个隐蔽的弯道处,熄了火,关了车灯。
车厢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车窗外渗进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呼吸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粗重的,急促的,压抑的。
阿洪打破了沉默,“黑蛇,你刚才说,越野车不是金老板的,他们查不到。”
“查不到车,查得到人。”黑蛇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从金窟山山顶刮下来的风,“他们不需要知道这辆车是谁的,他们只需要知道这座山上有人。天亮之后,他们会搜山。不是阿九那种三个人偷偷摸摸的搜,是几百个警察拉网式的搜。一寸一寸地搜,一棵树一棵树地搜,一个洞一个洞地搜。我们根本藏不住。”
阿标的砍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那就跟他们拼了。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拼什么?”老宋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绝望的情绪,“你手里那把破砍刀,能拼得过人家手里的步枪?你拼掉了,老板怎么办?老板手里的东西怎么办?”他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指甲敲在牛皮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木头敲在棺材板上。
车厢里又安静了。
金永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右手还缠着那块手帕,血已经干了,手帕硬邦邦地贴在掌心上,像一层厚厚的壳。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骨,节奏很慢,像在数着什么。他在想,想所有的路,想所有的可能,想所有的退路和进路。但这座山不是他的退路,这座山是他的牢笼,昌哥用警察的手把牢笼的门关上了,钥匙在张国庆的口袋里,而张国庆的口袋里还装着昌哥给的那一百万。
他睁开了眼睛。
“小禾,你说过,到了省城,找姓魏的。”
黑蛇点了点头。
“到不了省城了。”金永盛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警方封山,我们出不去。姓魏的救不了我们,张国庆也不会给我们活路。阿昌要的是我死,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会一直堵,一直围,一直追,追到天边也要把我抓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车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山林。月光照在山林上,把树冠染成了一片银白色,但树的下面,树干的下面,树根的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座山上,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人。”金永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车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人也在跟阿昌斗,而且他还没输。”
黑蛇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知道金永盛说的是谁——李威。那个从凌平来的政法委书记,那个带着两个兄弟就跟昌哥硬碰硬的人,那个肉山死了、灵猿伤了、自己差点被炸死却没有后退半步的人。他在金柳市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枪一弹,没有任何官面上的支持,但他活到了现在。他没有输,甚至可以说,他还没有真正开始打。
“李威。”黑蛇说出了那个名字。
金永盛点了点头。“阿昌要杀我,李威要杀阿昌。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一定能用。我现在手里的东西——”他又拍了拍公文包,“对李威有用。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李威是政法委书记,他管不了金柳市的案子,但他能把这些东西递到能管的人手里。只要递上去了,张国庆就完了,阿昌也跟着完蛋。”
老宋的嘴唇在哆嗦,他的老眼里有一种光在闪烁,那不是眼泪的光,是一种在绝望的边缘突然看到一线希望的光,“老板,您要把东西给李威?”
“不是给。”金永盛说,“是合作。他用他的身份和路子把东西递上去,我用我的命和笔记本当证据。我们一起把阿昌送进去,送进那个他这辈子都出不来的地方。”
黑蛇沉默了几秒钟。她的手还握着匕首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在权衡,在计算,在用自己的逻辑判断金永盛的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李威不是那种轻易和人合作的人,他守原则,而且跟金柳市没有任何利益瓜葛,之所以跟昌哥斗,是因为昌哥要杀他,因为他的人被昌哥杀了,因为他咽不下那口气。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这座山上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别的选择了。警方封山,天亮搜山,他们最多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几个小时之后,几百个警察会从山脚往上推进,他们会搜遍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洞窟,每一棵能藏人的树。到那个时候,金永盛要么被抓住,要么被打死,证据只会被销毁。
而她绝不能让昌哥赢。
“我联系李威。”黑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张精致的、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希望,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可怕的东西,是一个人决定把所有筹码押在一张牌上之后才会有的、孤注一掷的、不计后果的光。
她翻到李威的号码。
黑蛇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出一行字,“金窟山,秘密在金窟山,来晚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看了那行字三秒钟,然后按下了发送键。屏幕上显示“已发送”,那两个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消息发出。
能不能收到,什么时候收到,收到了会不会来,来了能不能赶在警方搜山之前找到他们,黑蛇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牌了。
这张牌打出去,是赢是输,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她把手机重新装进口袋,发动了车子,掉头,沿着山路往回开。车子在金窟山的山路上颠簸着,车灯照亮了前面那些熟悉的弯道、熟悉的岩石、熟悉的枯树。
他们又回到了金窟山,回到了那个差点成为他们坟墓的地方。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他们不是逃命,是等人。
金永盛被阿标和阿洪扶着,一步一步地往洞窟的方向走。他的腿有些发软,右手的伤口又在往外渗血,新的血把旧的血浸湿了,手帕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破布。但他没有让人抬他,他自己走,一步一步地走,踩在碎石上,踩在荆棘上,踩在阿九留下的那片已经凝固的血迹上。他的皮鞋踩在血迹上,发出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声响,但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像盯着一个张开大嘴的巨兽。
黑蛇走在最前面,她的身形在月光下依然纤细,依然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她的手放在匕首的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出来。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像两只猫的眼睛,能看清所有的阴影和死角。她在确认安全——确认昌哥没有派第二批杀手上来,确认警方还没有提前开始搜山,确认这座山依然是他们的山。
洞窟到了。
黑蛇第一个钻了进去,打亮了手电筒。手电光在岩壁上跳动,照亮了那些潮湿的、长满青苔的石头,照亮了地上那些散落的弹壳和阿九留下的血迹,照亮了那盏应急灯——灯还亮着,光线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电池快要用尽了。她把应急灯的亮度调到最大,洞窟里的光线勉强够用了。
阿标和阿洪把金永盛扶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坐下。金永盛靠在岩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血的腥味和泥土的苦味。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把枪放在身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看着黑蛇,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着一丝从容的、苦涩的表情。
“小禾,你说李威会来吗?”
黑蛇蹲在洞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山下的警笛声——那声音很小,很远,但很清晰,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扎,没有血,但疼得要命。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的黑暗中传过来,很轻,很稳。
“他会来的。他想抓昌哥,就需要你手里的东西。他想拿你手里的东西,李威很聪明,就得先救你。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金永盛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把那本笔记本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笔记本的封皮磨得很旧了,边角都翘了起来,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服。但金永盛抱着它的样子,像抱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洞窟外面,风大了起来。秋天的夜风从山顶上刮下来,穿过那些狭窄的岩缝和深邃的沟壑,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月光被云遮住了,山里的黑暗浓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但在那浓稠的黑暗中,有手电的光在晃动——不是黑蛇的手电,是别人的。
山脚下,张国庆站在警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睛盯着金窟山黑沉沉的山体。他的身后站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防暴盾牌在警灯的闪烁下反射着红蓝交替的光。他的嘴角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暗,像一只独眼的怪物在眨眼睛。
“各单位注意,”张国庆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硬,“天一亮,按计划搜山。不要漏过一个角落,不要放过一个人。发现目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收到”。
张国庆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火星在脚下熄灭,最后一丝青烟从鞋底旁边飘起来,在夜风中散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金窟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想到了昌哥的那一百万,想到了李威。
嘴角露出笑意,李威也不过如此,在金柳市,他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