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从县委书记到权力巅峰 > 第2325章 牵一发动全身
    李威此时根本没睡,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肉山惨死的一幕,虽然接触的时间不算长,但肉山是真性子,真汉子,同样把李威当真兄弟,可以救他,同样可以为他挡子弹,但从来没拿过自己任何一点好处。
    想到这些,心头不由得一阵发酸,再坚强的人,内心也有柔软的一面,尤其是面对自己的兄弟。
    李威坐在椅子上,面前那杯茶已经续了三次水,从浓到淡,从热到凉,从苦到寡淡无味。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朱武在里屋守着灵猿,灵猿睡了,呼吸平稳而均匀,但朱武没有睡,他坐在灵猿床边的椅子上,眉头皱紧。
    他跟着李威来到金柳市行动,从未这么难过,如果是在凌平市,完全可以调动警力,很多事情都可以解决,但是在这不行。
    昌哥已经动了,但他们还不能动,没有罪证,关键连昌哥到底是谁都不清楚,等于是无头苍蝇一样,有力气都不知道往哪去用。
    “妈的。”
    朱武忍不住骂了一句,心里的闷气随着骂声,明显舒缓不少,又不敢太大声,怕吵醒灵猿,怕被外面的李威听到。
    这时李威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一条短信发到自己的手机上,他看了一眼,他记得这个号码,虽然没存,但他知道是谁。
    沈小禾,他知道黑蛇的名字,很好听的名字。
    消息只有一行字,“金窟山,秘密在金窟山,警察封山。”
    警察封山这四个字是黑蛇最后时刻加上去的,她意识到金柳市公安局被昌哥收买,局势对她还有其他人非常不利,如果不能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别说是动昌哥,李威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和整个金柳市警界为敌。
    李威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像一只在黑暗中突然嗅到猎物气息的猛兽。
    金窟山,金柳市东郊的一座石头山,不高,但很陡,山体上布满了废弃的矿洞。
    金永盛的老家就在金窟山脚下,那座山是金家的根,也是金家最后的退路。黑蛇在这个时候用这个号码给他发消息,说明金永盛已经走投无路了。
    金柳堂倒了,场子被端了,钱被冻结了,人被关进去了,金永盛像一条被赶出洞穴的蛇,蜷缩在金窟山的某个角落,外面是张国庆的警察在围堵,身后是昌哥的杀手在追击。
    消息里说“秘密在金窟山”。
    什么秘密?能让黑蛇在这种情况下主动联系一个外人,这个秘密的分量一定不轻。
    李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突然快了。
    金永盛在金柳市经营了二十年,手里不可能没有底牌。那张底牌可能是账本,可能是录音,可能是照片,可能是能直接指向昌哥犯罪事实的任何东西。
    金柳堂倒下了,但金永盛还没有倒下,他手里的东西就是他的命,也是昌哥的催命符。
    而现在,那张催命符在金窟山上,在金永盛手里,在黑蛇的保护下,被几百个警察围得水泄不通。
    李威睁开眼睛,拿过手机,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他没有回消息,而是退出短信界面,快速翻到省公安厅厅长王山的号码,他的老领导,也是他在政法系统里最信任的人。
    这个号码他从来没有在夜里拨过,但今晚必须拨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王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只有长期熬夜的人才有的沙哑和清醒:“李威,这么晚了,出了什么事?”
    李威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说:“王厅,金柳市出事了。金柳堂被端了,不是金柳市公安局自己查的,是昌哥借张国庆的手干的。一夜之间把金柳堂的所有场子全部打掉。金柳堂老板金永盛现在被困在金窟山上,山下是张国庆的几百个警察在围堵。金永盛手里肯定有昌哥的犯罪证据,而且他知道昌哥是谁,证据如果落到张国庆手里,会被毁掉。如果落到昌哥手里,金永盛就得死。现在唯一能拿到这份材料并且把它用到该用的地方去的,只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王山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沉了几分,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你想怎么做?”
    “以省公安厅的名义,联系金柳市所在的省公安厅高层,请求异地执法。从金柳市周边的地市抽调警力,直接进入金柳市,控制金窟山,拿到金永盛手里的材料,抓捕张国庆和昌哥。金柳市的警察已经靠不住了,张国庆是昌哥的人,他手下有多少人被昌哥收买了谁都不知道。如果不动用外部力量,金永盛活不过明天,那份材料也会永远消失。”
    王山没有马上回答,话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王山有一个习惯,遇到大事的时候要点一根烟,吸三口,然后做决定。李威在省厅工作的时候就知道他这个习惯,一根烟,三口,从不超过三口。第一口是镇定,第二口是思考,第三口是决断。
    “你确认金永盛手里的材料能钉死昌哥和张国庆?”王山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
    “我不确认。”李威说,“但我相信黑蛇。她是金永盛的人,跟了金永盛十年,从来没有出过错。她在这种时候联系我,说明材料的分量足够重,重到金永盛愿意用命去赌我会来救他。”
    “黑蛇?”王山顿了一下,“沈小禾?”
    “是。”
    王山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那是第三口,是决断的那一口。“你等我电话。”
    电话挂了。
    李威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坚硬,冰冷,纹丝不动。朱武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微型冲锋枪,看到李威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李书记,出什么事了?”
    “金永盛在金窟山上,被张国庆带人围住了。”李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手里有东西,能扳倒昌哥。”
    朱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威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朱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那面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滴答都像是有人在敲门。
    李威的手机响了。
    王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跟金柳市所在的省公安厅厅长通了电话,把情况做了通报。对方很重视,同意启动跨区域警务协作机制。具体方案是这样,由金柳市邻市南州市公安局抽调特警、刑侦和治安警力,组成联合行动组,以省公安厅的名义直接指挥,进入金柳市执行抓捕和证据保全任务。行动代号叫‘清源’,明天凌晨五点,南州市的警力在金柳市外围集结完毕,五点三十分统一进入金窟山区域。”
    李威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在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突然看到一线光亮的、近乎本能的面部反应。
    “带队的谁?”
    “南州市公安局副局长郑重,这个人我打过交道,靠得住。他手下带了两百人,全是精干力量,装备齐全,通讯独立,不依赖金柳市的任何基础设施。行动方案只有我和郑重知道,金柳市方面包括张国庆在内,没有任何人提前得到消息。”
    “张国庆那边——”李威没有把话说完。
    “我知道你的顾虑。”王山打断了他,“张国庆是金柳市局副局长,手里有几百号人,如果他在我们动手之前得到消息,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清源’行动的通讯全部走加密频段,南州警方在进入金柳市辖区之前不会开启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通讯设备。郑重已经在路上了,他会在凌晨四点之前到达金柳市外围,与你的联系人建立对接。”
    李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得很重,指节撞击木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像一声枪响。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从肉山死的那一天起,从灵猿中枪的那一天起,从他站在金柳市人民医院的走廊里看着医生把肉山从手术室推出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刻。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写举报信,找媒体曝光,从凌平调人,走正常的法律程序。每一种可能他都想过,每一种可能都走不通,因为昌哥的网太密了,密到连光都透不过去。
    但这张网终于出现了一个洞。
    金永盛和昌哥的反目,就是那个洞。昌哥借张国庆的手打掉了金柳堂,金永盛带着笔记本逃上了金窟山,黑蛇发出了那条消息,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画面里,昌哥不再是那个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运筹帷幄的黑道教父,他是一个猎物,一个被自己的得意和狂妄逼进死角的猎物。
    “王厅长,”李威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自己和电话那头的王山能听见,“这次行动的目的,不只是拿到金永盛手里的材料。昌哥在金柳市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关系网不止张国庆一个人。如果只抓张国庆,昌哥随时可以再收买第二个、第三个张国庆。要彻底铲除昌哥这颗毒瘤,必须斩断他在金柳市的所有根系。金永盛手里的材料是一把钥匙,能打开那扇门。但开门之后,谁进去、抓谁、查谁、审谁,需要省厅直接派人,不能让金柳市的任何人插手。”
    王山吐出一口烟,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省厅纪检组和刑侦总队的联合工作组已经成立了,明天上午八点,工作组会抵达金柳市,进驻金柳市公安局,对所有参与‘清场’行动的警员进行审查。张国庆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
    李威没有再说话。他跟了王山这么多年,知道王山说一不二。他说的“明天上午八点”,就是明天上午八点,一分一秒都不会差。他说的“进驻金柳市公安局”,就是真真正正地进驻,不是发个文件,不是打个电话,是人到了,公章到了,权限到了,金柳市公安局的大门从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就不由张国庆说了算了。
    “李威。”王山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带职务,没有带客气,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多年前他在省厅工作时王山叫他一样。
    “嗯。”
    “你在金柳市做的这些事,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在报告里写清楚。你不是一个人在打。”
    电话挂了。李威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堂屋里重新陷入了黑暗。他坐在黑暗中,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句什么话。
    朱武站在旁边,手里的微型冲锋枪已经放下了,但他的心跳没有放下,反而跳得比刚才更快。他听到了李威打电话的全部内容,听到了“南州市公安局”“两百人”“加密频段”“省厅工作组”这些词,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李威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但他不知道这盘棋已经到了收官的阶段,而且收官的方式比他想象的任何方式都要猛烈、都要彻底。
    “朱武。”李威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克制的、带着一丝凛冽的调子。
    “在。”
    “你去把灵猿叫醒,让他穿好衣服,准备走。”
    “去哪?”
    “金窟山。”李威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续了三次水、从浓到淡从热到凉从苦到寡淡无味的茶,一饮而尽。茶水的冰凉从他的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那凉意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像一把冰刀刺进了他的脊背。“凌晨五点半,南州警方的行动组会进入金窟山。在那之前,我要见到金永盛,要看到他手里的笔记本,要确认里面的内容足够让张国庆翻不了身。”
    朱武转身走进里屋,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李威站在堂屋中间,从口袋里摸出那串佛珠。
    不是民房里捡到的那串,是肉山活着的时候送给他的那串。肉山说这是他在寺庙里求来的,开过光,能保平安。李威一直把它放在口袋里,从来没有拿出来用过,因为他不信这些东西。但今晚,他把佛珠攥在掌心里,珠子硌着他的掌心,那疼痛让他觉得真实,让他觉得这一切不是在做梦。
    他把佛珠重新装进口袋,拿起手机,快速给黑蛇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等我。”
    消息发出去。
    他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凛冽的凉意,吹得他的头发翻卷起来。
    他抬头看着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金柳市的屋顶上、树梢上、街道上,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冷冷的、白白的、像霜一样的光。
    五点三十分,南州警方的两百人会进入金窟山。在那之前,他要在山上,在金永盛身边,在证据旁边。他要亲眼看着那张网被撕开,看着昌哥的得意变成惊慌,看着张国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关上窗户,转身朝门口走去。
    朱武扶着灵猿从里屋出来,灵猿的左腿还打着石膏,吊着绷带,但他已经穿好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腰间别着三根钢针,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比之前更旺了,像炉膛里的炭被人浇了一桶油,呼的一下窜起了高高的火苗。
    “李书记,我跟你去。”灵猿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钢针一样扎在空气里,“我这条腿废不了,我这个人也废不了。”
    李威看着灵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东西,信任。
    一种纯粹的、不计后果的、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的信任。他伸出手,在灵猿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但灵猿觉得那一掌像一座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走。”
    灵猿伤得不轻,但没办法,只有他清楚金窟山的情况,有他在,等于是多了一双眼睛,这非常重要。
    三个人出了民房。朱武把灵猿扶上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李威坐在副驾驶,朱武发动了车子。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那条土路,土路两边的杨树在车灯的光线下像两排站得笔直的士兵,金黄色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鼓掌,又像在送行。
    面包车驶出了那条土路,拐上了通往金窟山的省道。夜色还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前方的路黑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但李威不觉得黑,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路的尽头,在金窟山的那个洞窟里,有证据在等他。犯罪证据是一把刀,一把能切开金柳市所有黑暗的刀。他要用这把刀,把昌哥从那间佛堂里挖出来,让他在阳光下现出原形。
    金柳市,凌晨三点。
    张国庆坐在警车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从金永盛转到昌哥,从昌哥转到那一百万,从一百万转到李威。他不知道李威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他以为李威已经认输了,以为李威已经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缩在金柳市的某个角落里舔舐伤口,等着天亮之后灰溜溜地逃回凌平。
    他不知道的是,李威正在来金窟山的路上。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南州市通往金柳市的省道上,两百名全副武装的警察正坐在十几辆警用大巴车里,车灯关闭,通讯静默,像一群无声无息的猎手,在黑暗中向金柳市靠近。
    张国庆嘴角的笑意还挂在那里,像一幅画在墙上的笑容,永远不变,永远凝固。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变成了猎物。
    “准备搜山,罪犯手里有枪,一旦遇到可以直接击毙。”
    “收到。”
    …………………
    凌晨三点,金窟山脚下。
    张国庆靠在警车座椅上,刚刚有了一点睡意,手机就震了起来。他拿起一看,是昌哥的号码,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时间打电话,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昌哥的声音就从话筒里灌了进来,没有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
    “天亮了再搜太慢了。你现在就带人上山,天亮之前必须找到金永盛。他手里的东西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你我都得死。找到他,什么都不要问,直接处理掉。他手里的东西,一张纸都不能留。”
    张国庆的手顿了一下。他听出了昌哥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命令,是恐惧。一个从来不会恐惧的人突然恐惧了,那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他控制不住的地步。金永盛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昌哥慌成这样?张国庆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而且他也不想知道。知道得太多,对他没有好处。
    “明白。”张国庆说。
    他挂了电话,从车里钻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的衣领翻卷起来。他整了整警服,走向站在路边整装待发的搜山队伍。将近一百名警察,分成了十几个小组,每组配备手电、对讲机和一把微冲。他们的任务是搜山,但张国庆给他们的指令和金永盛手里的那本笔记本没有任何关系。他告诉所有人的版本是:金窟山上藏匿着金柳堂的残存武装人员,持有枪支,极度危险,发现目标后如有抵抗,可以直接开枪。
    “所有人注意,”张国庆站在队伍前面,声音被夜风撕扯得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目标在金窟山上,具体位置不明。山上的废弃矿洞很多,每个洞都要搜,不能有遗漏。发现目标后,不要喊话,不要警告,直接控制。如果对方持有武器并构成威胁,你们知道该怎么做。现在出发,四点之前全部进山。”
    队伍散开了,手电的光柱在山脚下像一群乱飞的萤火虫,晃来晃去,然后渐渐分成了十几条光带,从不同的方向沿着山坡向上蔓延。张国庆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地往上升,心里有一根弦绷得越来越紧。昌哥的电话像一把锤子,把那根弦又敲紧了一圈。他知道金永盛手里有东西,但他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有多大分量,能砸死多少人。他只知道,如果那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昌哥完了,他也完了。
    搜山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慢得多。金窟山虽然不高,但山体陡峭,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用手扒开灌木丛一点一点地往前蹭。手电的光照在那些黑漆漆的矿洞口上,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窝,张着嘴等着人往里钻。警察们不敢大意,每到一个洞口,都要先用手电照半天,确认没有危险才敢靠近。有人不小心踩翻了一块石头,石头滚下山坡的声响在夜里大得像打雷,惊起一群宿鸟,扑棱棱地从树冠里飞出来,把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警察吓得差点扣了扳机。
    张国庆的对讲机里不停地传来各组的汇报声,但没有一个是他想听到的。
    “一组报告,一号区域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二组报告,二号区域无异常。”
    “三组报告,三号区域发现一个废弃矿洞,进去搜索了,洞很深,没有看到人。”
    张国庆按住对讲机的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耐烦像滚水一样往外冒:“加快进度。不要在一个洞里浪费太多时间,进去看一眼,没人就出来,继续往前。天亮之前必须搜完整座山。”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干巴巴的“收到”,然后又是沉默。张国庆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夜色中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很快就被山风吹散了。他看着山坡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手电光,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圈。他在等,等一个消息,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需要一个消息。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因为时间不等人,天一亮,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
    三点四十分,四组在对讲机里突然提高了声音:“四组报告,在五号区域发现一个洞口,洞口外面有包装纸和食品残渣,看起来很新,应该是最近几个小时内有人在这里吃过东西。”
    张国庆的手猛地攥紧了烟头,烟头的火星烫到了他的指尖,他感觉不到疼。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声音发紧:“确认清楚,什么包装纸?”
    “方便面包装袋,饼干包装袋,还有几个矿泉水瓶。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这个月的,应该是新拆封的。洞口有人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人从这里进去过。洞很深,手电照不到底。”
    张国庆的心跳突然快了。包装纸,食品残渣,脚印,四五个人。金永盛身边正好是四五个人,两个保镖,一个账房先生,一个情妇,加上他自己,五个。数字对上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四组原地待命,我马上到。”
    他拿了一个手电筒,带上两个贴身跟他的警察,沿着山坡往上爬。通往五号区域的路很陡,碎石在脚下哗哗地往下滑,他好几次差点摔倒,手上的皮被岩石蹭破了一块,血糊在掌心里黏糊糊的,但他顾不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金永盛就在那个洞里,金永盛手里的东西就在那个洞里,只要进去,找到他,解决他,毁掉那些东西,一切就结束了。
    四组的人站在洞口等着他。洞口不大,一个人要弯着腰才能钻进去,洞口外的地面上散落着方便面包装袋、饼干袋、矿泉水瓶和几张揉成一团的纸巾。
    张国庆蹲下去,用手电照着那些东西仔细看了看。包装袋上的油渍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用手指摸了摸矿泉水瓶的内壁,还是湿的。这些东西被扔在这里不超过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前,金永盛和他的五个人就在这里,在这个洞口,在吃方便面,在喝水,在休息,在他张国庆的眼皮底下。
    “进去。”张国庆把对讲机别好,从腰间拔出配枪,推弹上膛,第一个弯着腰钻进了洞口。
    洞窟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刚进去的时候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越往里走越开阔,走了大约四五十米,洞窟豁然开朗,变成一个能容纳几十个人的大空间。手电的光柱扫过岩壁,扫过地面,扫过那些从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光斑在黑暗中跳动,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地上有很多脚印,杂乱的,重叠的,在潮湿的泥地上印得清清楚楚。有男人的大脚印,也有一个女人的小脚印。张国庆的手电光照着那些脚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洞窟里没有人。
    他带着人把洞窟的每一个角落都搜了一遍。洞窟的后面还有两个分支通道,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每条通道都有几十米深,尽头都是死路。他在每条通道的尽头都用手电照了又照,照了又照,确认没有暗门,没有夹层,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洞窟里只有脚印,只有那些散落的包装袋和矿泉水瓶,只有金永盛来过这里的痕迹,但金永盛本人不在这里。
    他走了。
    张国庆站在洞窟中央,手电的光柱垂在地上,照亮了一片被踩得稀烂的泥地。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不是因为爬山累的,是因为一种从胃里往上翻涌的、浓烈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情绪。那是愤怒,是被戏弄之后的、无处发泄的、让人想砸东西想骂娘想杀人的愤怒。
    他被人耍了。金永盛故意在这个洞里吃了东西,喝了水,留下了这么多痕迹,让搜山的人发现,然后把所有人引到这个洞窟里来。当张国庆带着人钻进这个洞窟的时候,金永盛可能已经从另一个方向下了山,或者藏进了山上另一个更隐蔽的、没有人知道的洞窟里。
    张国庆抬起脚,一脚踢翻了地上那个方便面包装袋。
    包装袋在空中飞起来,落在地上,又被他踩了一脚,踩得稀烂。他转过身,对着对讲机,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所有组注意,五号区域的洞窟是空的,目标转移了。各组加快搜索进度,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把所有洞窟全部搜一遍,一个都不要漏。四组继续往山上推进,二组从左侧迂回,六组从右侧包抄,缩小合围范围。天亮之前,我要把这座山翻个底朝天。”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的应答声,声音都带着一种紧张到极点的紧绷感。张国庆把手电筒握得更紧了,他弯着腰从那道狭窄的通道里钻出去,钻出洞口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洞口外面,看着山坡上那些越来越密集的手电光点,嘴角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硬得像刀锋。
    他没有笑。他笑不出来了。
    昌哥的命令还压在他心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手里的东西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你我都得死。”张国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昌哥的新消息。他不知道昌哥现在在做什么,是在佛堂里捻佛珠,还是在等他的电话。他不敢打过去,因为他没有什么好消息可以汇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天亮之前找到金永盛,把那本笔记本从金永盛手里抢过来,然后让金永盛永远闭嘴。
    他拿起对讲机,切换到全频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人:“各组长注意,目标手中有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用胶带缠过。找到笔记本比找到人更重要。笔记本是第一优先级,人是第二优先级。如果人在,笔记本不在,还是白搭。记住了。”
    对讲机里又传来几声“收到”,然后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张国庆把手电筒举起来,照向山顶的方向。手电的光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带,像一把刀,把金窟山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他看着那道光带,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圈,紧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崩断。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带着人钻进那个空洞窟的时候,在他气急败坏地用脚踩烂那个方便面包装袋的时候,在他对着对讲机吼出让所有人加快进度的时候,李威已经从另一个方向上了山。
    在金窟山的另一面,一条连当地人都很少知道的隐蔽山道上,李威、朱武和灵猿正在往山上走。
    灵猿的左腿还打着石膏,朱武把他的左臂架在自己肩膀上,三个人像连体人一样一步一步往上挪。
    他们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看到了黑蛇藏在路边的越野车。
    张国庆还在金窟山的另一面,对着对讲机发号施令。他不知道李威已经上了山,不知道黑蛇开始布局。
    他只知道,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金永盛,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他,解决所有麻烦,只要自己能做到,以后就能飞黄腾达,因为彻底和昌哥捆绑。
    东方露出了第一线鱼肚白。
    天马上就要亮了。
    张国庆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岩石上,看着那些还在山坡上移动的手电光点,第一次觉得,天亮得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