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杨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赵刚没找他,安兴也没找他,一切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松了口气,这件事就算是彻底过去了。
没有绝对的输家,对于那个穷困不堪的家庭,八十万的赔偿金已经是天价。
张杨把车子开回住处,站了一会,最终还是不放心,从后备箱里取出来,快速拎上了楼。
三十万,加上之前安兴给的二十万,一共五十万,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上面用袋子盖上,他又忍不住掀开,就像是在欣赏一个完美的画作,每一笔都毫无瑕疵。
他盯着抽屉看了很久,五十万。
他当了十几年警察,工资卡里攒下的存款都没有五十万。
马洪亮的案子,安兴撞人,前后不到一周,他就顺利拿到这么多钱。
到底值不值?
他不愿意想这个问题,有些事情不能想,一想就收不住。
抽屉关好松了一口气,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他爬起来,从冰箱里拿了啤酒,站在阳台上慢慢喝。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张杨拿起来一看,是赵刚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他回了两个字,“没有。”
电话几乎立刻就打了过来。
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张杨从未听过的紧张。
“张队,出事了。”
张杨手里的啤酒罐顿住了。
“什么事?”
“网上有个视频,你赶紧看一下,我发你微信了。”赵刚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是好事。”
电话挂断。
张杨打开微信,赵刚发来一个链接,标题用刺眼的红色字体写着:“豪车当街疯狂撞人,是交通意外还是故意杀人?”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钟,点了下去。
视频画质不算特别清晰,但足够看清楚一切。
拍摄角度是从侧方,应该是手机拍下来的。
黑色轿车停在路上,车头前方几米远的地方,刘德厚站在路中间,手指着黑色轿车,像是在骂人,视频里听不清楚,这时有人下了车,画面里那辆黑色轿车开始往后倒,紧接着,那辆车猛地加速,发出尖锐嘶鸣,车头像一头挣脱锁链的猛兽,直直撞了过去。
撞击的瞬间,刘德厚的身体被抛向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黑色轿车没有停,轮子从刘德厚的腿上碾了过去,车身颠簸了一下,然后加速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视频的制作者把最关键的部分做了慢动作回放,后退、加速、撞击、碾压、逃逸,每一个环节都被拆解开来,一帧一帧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张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原以为所有监控都删掉了。
沿街商铺的监控,他一家一家走过去的,亲自确认过。
附近没有交通摄像头,这条路他查过地图。
他天真的以为自己处理得天衣无缝不可能有任何线索留下。
这个视频是从哪里来的?
“妈的。”
张杨手指用力,啤酒罐捏扁,铝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立刻给赵刚打了回去。
“视频你看了?”赵刚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看了。谁发的?”
“不知道,今天晚上七点多突然出现在网上,先是有人在微博上发,然后被转到其他平台,现在好几个平台都在传。转发量已经上去了,根本压不住。”
“能不能删?”
“张队,你清醒一点。”赵刚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疲惫,“现在是什么时代?全民自媒体,视频传得到处都是,你让我怎么删?我就算找了网安的人,也删不干净。关键是已经有人认出来那辆车了。”
张杨的心猛地一沉。
“谁认出来的?”
“评论区有人说了车型和车牌号,不知道是怎么查到的,但数字对得上。”赵刚深吸了一口气,“而且,有人扒出来这是安氏集团安兴的车。”
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张杨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失去血色,他这时想起安英杰说过的话。
“这件事不能再被翻出来。”
这才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人翻出来了。
“赵刚,事故认定书你出了没有?”
“出了,在系统里。”
“能不能撤?”
“张队,你在说什么?”赵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下去,“事故认定书是正式的法律文书,已经录入系统了,你让我怎么撤?而且就算我撤了,网上视频在那里摆着,你觉得有用吗?”
张杨闭上了眼睛。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只要把沿街商铺的监控删掉就万事大吉,交警这边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现在在哪儿?”
“在队里,领导看了视频,要求重新核查,事情兜不住了。视频里清清楚楚,倒车、加速、撞人、碾压,这不是交通意外,这是故意杀人。谁看了那个视频都看得出来。”
张杨没说话。
“而且最麻烦的是,”赵刚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视频里很明显,撞了人之后又碾压了一次。但是咱们出的事故认定书和现场图上写的是一次撞击,没有碾压这一项。现在视频出来了,你让我怎么解释?”
张杨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先稳住,我马上过来。”
“你别过来。”赵刚说得很坚决,“你过来干什么?你又不是交警队的人。而且我跟你讲,市里领导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据说政法委李书记亲自打了电话,要求市公安局立案调查。这种案子,一旦李书记过问了,谁都别想按下去。”
李威。
张杨脑袋轰的一下,一旦他盯上某件事,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
“李书记是什么态度?”张杨问。
“很明确,要求交警和刑侦联合调查,查明真相。视频里的行为到底是交通肇事还是故意杀人,必须给出明确结论。”赵刚顿了顿,“刑侦那边,可能要找你们支队。”
张杨是刑侦支队长。如果联合调查组成立,他肯定会直接参与,还是负责人的身份。
到时候,他要调查的对象是安兴,是那个刚刚给了他三十万封口费的人,是他自己亲手毁灭过证据的案件。
他要去查自己?
“我知道了。”张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先别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视频的事情,想办法查一下来源。”
“已经在查了。但是张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刚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你自己要有个准备。我不说你做的事,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电话挂断了。
张杨站在阳台上,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捏扁的啤酒罐,铝罐表面映出变形的灯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走进屋里,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五十万,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钞票是新的,散发着油墨的味道。他拿起一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扔回抽屉,关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安兴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没有按下去。
他又翻到安英杰的号码。
这一次,他按了。
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张杨把手机扔在床上,他开始想最坏的结果。
就算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联合调查组成立,视频被认定为证据,安家也有办法让司机顶罪,毕竟有的是钱。
安兴不会有事,自己怎么办?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在警校学的第一课就是“警察犯法,罪加一等”。
这句话在入警宣誓那天被印在每个人胸前的牌子上,但十五年过去,他把这句话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张队长,安董让我转告你,视频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正在处理。请你暂时不要联系他,需要你做什么的时候,他会让人通知你。”对方的声音很公式化,说完就挂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张杨握着手机,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安英杰在和他保持距离。
这是对的,从安英杰的角度来说,这是最正确的做法。不管出了什么事,先切割,再处理。切割得越干净,处理起来越从容。
但他张杨不是安氏集团的人,他是被安英杰切割掉的那一部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来都不是安英杰的人。他只是安英杰花钱雇的一个工具,和那些删掉的监控录像、和陈远航那个顶包的司机、和刘柱子那八十万赔偿金一样,都只是工具而已。
工具出了故障,换掉就行了。
“是我,查一下这条视频的来源,锁定发布者之后单独发给我,这件事要严格保密,除了你和我之外,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记住了。”
“好的,张队。”
张杨咬紧牙,他要做最后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