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已经提前跟带队民警打了招呼,来的人都是他一个中队的,信得过。
他看了一眼现场,心领神会,各自散开开始拍照、测量、做标记。
刘德厚,六十八岁,从这一刻起,变成了一个卷宗编号。
“记录一下,当事人当场死亡,无送医必要。”
警员刷刷几笔记下来。
张杨站在路边,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他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的陈远航,这时也冷静下来,只是脸色有些惨白。
陈远航刚才按照赵刚的要求重新开了一遍车,在地面上压出了新的刹车痕迹。那两道黑色的印记又长又深,看起来确实像是一辆正常行驶的轿车在发现行人后紧急制动留下的。
比起现场原本的刹车痕,这一版专业得多。
所以专业的事,一定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赵刚走过来,递给张杨一张纸。“事故现场的初步结果,你看一眼。”
张杨接过扫了一眼。
路面宽度、刹车距离、撞击点位置、车辆停放角度,每一个数据都写得清清楚楚,逻辑上严丝合缝。如果不亲眼看到刚才那一幕,任何人拿到这份现场图,都会认定是一起普通的交通意外。
“我看不懂,你们是专业的,你们定。”张杨说完还给了他。
“监控的事,最迟天亮之前搞定。”
“好。”
“还有一件事。”赵刚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那个老头的家属,你打算什么时候通知?”
张杨愣了一下。他光顾着处理现场和善后,还没来得及想家属的事,家属不到现场签字,尸体没有办法运到殡仪馆。
“我来通知吧。”
“你?”赵刚皱了皱眉,“你是刑侦支队的,你去通知家属,合适吗?到时候人家问你,你怎么说?你是目击者,还是办案人员?你哪个身份都站不住。”
张杨点头,赵刚说得对,他出现在这个现场已经是不该出现的人,再去通知家属,等于把自己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万一刘德厚的家属闹起来,把他和安兴的关系扯出来,今晚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我找个人去通知,普通的民警,走常规程序。”
“行。家属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赔。”张杨只说了一个字。
“赔多少?”
“让安兴出,只要不闹,多少钱他都给得起。”
“那就好办。”
赵刚点头,这种车祸处理过很多,只要在赔偿方面不出问题,很容易解决。
现场出警的是附近派出所的,很快联系到被撞死者的家属,儿子离婚和老父亲一起住,还有个女儿在外地工作。
“爹啊,谁他妈撞的你?我跟他拼命。”
男人趿拉着拖鞋,满嘴的酒气,应该喝了不少酒,情绪非常激动,很快被警方控制住。
“是意外,动手犯法,有理也变没理了,签字,尸体送殡仪馆,然后你们再谈赔偿的事。”
这时有人走过来,拿出单子让他签字。
“看一眼,觉得没问你问题就签字。”
“咋就没问题?”
“能有啥玩意?这地方路灯都没有一个,出车祸经常的事。”
“那你们为啥不安路灯?我告你们,都别想好。”
“刘柱子,别在这闹了,快点签字。”
刘大柱签了字,嚎了几嗓子,他因为没钱离了婚,每天酗酒,看到老爹被撞死,其实没有那么难过,只想着能赔多少钱。
毕竟人都死了,活人还得好好活着。
殡仪馆的车拉走了刘德厚的尸体,警车也陆续离开。
安兴一直坐在后排没下车,张杨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和安兴并排坐着。
车里还弥漫着酒气,但安兴的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不少,酒应该也醒得差不多了。
“安总,现场处理完了,监控天亮之前删掉,陈远航都扛下来,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知道。”
安兴点了点头,“做的不错,不就是赔钱,老子有的是。”
“安总,还是要注意态度,赔钱是一方面,尽量在事情解决之前不要激怒死者家属。”
“妈的,他自己找死,突然冒出来,还指着我骂,这种人就得弄死他。”
“够了。”
张杨也有些听不下去,安兴太嚣张,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就算再有钱,毕竟是一条人命,这么就没了。
虽然很气,但他没有发作他看着安兴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在路灯的微光里显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亲手撞死了一个活人的人。
“安总,接下来家属那边会有人去通知。赔偿的事,你心里要有个数。”
“赔。不就钱嘛。”安兴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张杨一眼,“你说个数,我让人准备。”
“一百万,先报这个数,不够再加。”
“行,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
“警方查一下店里的监控。”
“行,查吧。”
“只有门口这一个?”
“对。”
张杨站在一旁看着,很快找到昨天的监控录像,打开随便看了一眼,然后直接将最近几天的监控录像删除,这种删除方式很难修复。
“感谢配合,监控好像出问题了。”
“是吗?设备不行了,坏就坏了,防君子不防小人。”
“行,有问题随时和警方联系。”
“好,好。”
张杨转了一圈,所有带监控的商铺走了一遍,所有监控都删除掉,附近没有交通摄像头,等于是所有证据都消失了,而且不会被人怀疑,删除的记录并不是只有出事的当天,连续几天记录彻底删除。
他直接去了交警队,赵刚正在办公室里补觉,看见他进来,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赵刚打了个哈欠,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事故认定书我让人打好了,司机全责,未注意观察路面情况。等死者家属签完赔偿协议,这个案子就可以结了。肇事司机陈远航,拘留所里关几天,等家属谅解书一到,办个取保候审就出来了。”
“几天能出来?”
“快的话三到五天。赔偿到位,家属不闹就容易,这种事我们处理得多了。”赵刚说完,看了张杨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张队,你和那个安总,什么关系?”
“朋友,你帮我这个忙,我心里有数。”
“有机会也介绍我认识一下。”
“行。”
这时赵刚的电话响了,死者的女儿打来的。
刘梅,死者女儿,在外地工作,连夜赶回来。说话有条理,不像刘柱子那种混不吝的人。
这种人反而不好对付,因为她可能会追问细节。
“刘女士,节哀。”刘刚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沉稳,“交警这边的事故认定已经出来了,司机全责,事实清楚,责任明确。接下来主要是赔偿的问题,你和你哥哥商量一下,跟司机家属那边谈个数字,签了谅解书,事情就过去了,然后早点下葬,入土为安,对谁都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爸他……是怎么被撞的?我哥说路灯很暗,司机没看到……”
“对,路况不好,司机没注意到你父亲横穿马路。这就是一个意外,责任都在司机那边,你们放心,赔偿不会少。”
刘梅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了,谢谢。”
上午十点多,刘梅到了交警队。
赵刚让一个女民警陪着她,刘梅哭了几次,但总体还算冷静。她问了很多问题,比如父亲撞飞了多远,当场有没有意识,抢救了没有。女民警按照赵刚教的一一回答,有些模糊,有些跳过,总之滴水不漏。
刘柱子一直坐在走廊里抽烟,刘梅从笔录室出来,他第一句话说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赔偿金都是我的。”。
刘梅瞪了他一眼,兄妹俩在走廊里低声争执了几句,最后刘梅红了眼眶,别过头去。
“按保险走,有点麻烦,赔不了太多,肇事司机家属愿意私了,八十万。”
“八十万,这么多,行,就这样,签字。”
刘柱子听到八十万,一脸兴奋,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有了钱就能翻身,刘梅没有说话,一直低头抹眼泪。
赵刚看着她,“刘梅,你的意见呢?”
“就八十万吧,人都没了,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张杨在隔壁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八十万,比安兴说的一百万还少了二十万。
签完赔偿协议,刘柱子当场就在交警队门口笑了。不是那种悲凉的笑,是真的高兴,嘴角咧到耳根的那种。刘梅拉了他一把,他才收敛了一些,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刘柱子拿着手机,“哥几个都过来,到时候喝点。”
人死了,赔偿金八十万,请客喝酒。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监控没了,现场改了,司机扛了,家属签了。
这条人命,在法律意义上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桩普通的交通意外。
张杨从里面出去,一辆车已经在等他。
“张队,上车吧。”
安英杰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精神了一些。
“赔偿的事,处理好了?”安英杰直接问道。
张杨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他已经知道了。
“死者家属签了谅解书,八十万。”
“八十万。”安英杰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点了点头,“比预想的少,家属没闹?”
“没有。”
“那就好,张队长,这两天辛苦你了。从马洪亮的案子到现在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张杨微微低头,“安董客气了。”
“这是三十万,你收下,我知道。这点钱,不多,是个心意。”
张杨看着那个黑色袋子,喉咙发紧。三十万,加上安兴给的那二十万,五十万了。不到一个星期,他收了五十万。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安董,这钱……”
“收下。”安英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帮我做事,我给你报酬,天经地义。你不用担心什么,这件事只有你知我。”
张杨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把袋子接了过来。袋子比他想象的要重,里面的三十万全是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张队长,钱你收下了,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安董请讲。”
“第一,安兴这个人,年轻气盛,做事不过脑子。你跟着他,要多帮他把关,不该做的事不要让他做,不该说的话不要让他说。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不用通过安兴。”
张杨点了点头。
“第二,昨晚的事,到此为止。不管以后谁来问,不管发生什么,这件事就停在昨晚。你记住,这不是为了保护安兴,是为了保护你自己。这件事不能再被翻出来。”
张杨的后背一阵发凉。
安英杰说得对,如果这件事被人翻出来,第一个进去的不是安兴,是他自己。身为警察,他删了监控,改了现场,做了假证。这些事,随便一条都够他脱警服。
“行了,你回去吧。”
“安董,那我先走了。”
张杨转身走了几步,安英杰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张队长。”
他回过头,一脸的恭敬。
“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容易犯一个错误,就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栽在自己的聪明上。你替安兴擦屁股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但你心里要清楚,这种事,有一次就够了。再有第二次,别说你是刑侦支队长,你就是公安局长也兜不住。”
“安董,我明白了。”
“去吧。”
张杨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局里,而是把车开到了一处偏僻的停车场,熄了火,坐在车里发呆。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三十沓崭新的百元钞票,每一沓都用银行的纸带扎着,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把钱放回去,拉上袋子的拉链,塞进了后备箱的备用轮胎下面。
那个位置他以前用来放过一些私人物品,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后备箱盖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
张杨站在车后面,点了一根烟。
八十万就能买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