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兴的豪车在夜色中疾驰,如同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司机陈远航握着方向盘,大气都不敢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安兴,那张脸阴沉得可怕。
“他妈的,开快点。”安兴嘴里嚷嚷着,内心的不满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发泄,在安英杰面前,他不敢表现出来。
陈远航把油门往下踩了踩,车速提到了八十。
这条路限速六十,但他不敢说出来,知道这位安少的臭脾气,挨骂都是轻的,弄不好要挨拳头。
安兴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件事。
第一件,阿刀那五个人不听话。
第二件,父亲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控。那种感觉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让他想喊喊不出来,想挣扎也挣扎不了,非常难受。
“前面右拐。”安兴忽然开口。
陈远航愣了一下,“安少,回别墅的路是左拐。”
“我说右拐,耳朵聋了?”
陈远航不敢再问,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窄路。这条路通向老城区,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暗,路面坑坑洼洼,有些颠簸。
“开慢点。”
车速很快降到了四十。
安兴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他有些想吐。
看着窗外那些破旧的楼房和昏暗的灯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这些蝼蚁一样的人,住着这种破房子,过着这种苦日子,他们懂什么?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懂自己的痛苦,这些人蝼蚁都不如。
他的父亲,东雨帝国的掌控者,却从不信任他。他的手上明明握着权力,却指挥不动父亲养的狗。他想证明自己,可每次都被父亲像教训小孩一样训斥。
三十岁了,自己已经三十岁了,不是小孩子,安兴的拳头越攥越紧。
就在这时,前面路口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正在横穿马路,人走得很慢,完全没有注意到有车开过来。
陈远航本能地按了喇叭,同时踩下了刹车。
刺耳的喇叭声在夜空中炸开,老头吓了一跳,愣在了路中间,然后手指着车子开骂,骂得有些难听。
车子在距离老头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还好刚刚的速度并不快。
陈远航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撞到。”
陈远航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安兴的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明暗不定,表情看不清楚。
“你下去。”
陈远航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让你下去。”
“安少,这……”
“滚!”
陈远航哆嗦了一下,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看着安兴从后座翻到驾驶座上,车门猛的关上,发动机瞬间发出轰鸣声。
“安少,你要干什么?”
安兴踩下油门,耳边充斥着咒骂声,他的嘴角露出笑意,这种烂人居然敢骂自己,那是他自己作死。
豪车像一头出笼的猛兽,朝着站在路中间骂人的老头冲了过去。
老头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嘴巴张开,随着惨叫声,人直接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夜里格外刺耳。老头的身体被撞飞出去,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安兴没有停,车轮从老头身上碾了过去,车身颠簸了一下,然后扬长而去。
陈远航站在路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前方地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耳朵里全是刚才那声闷响的回音。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过了十几秒,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张队……出事了,安少撞了人,他开车撞了一个老头……您快点过来……”
张杨正准备洗澡,突然接到陈远航的电话,他的脑子嗡了一下,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你说什么?安兴撞人了?”
“是……他是故意的……他让我下车,然后自己开车撞上去的……张队,那个老头一动不动,地上全是血……现在怎么办?”
张杨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安兴心情不好,知道安兴喝了酒,但他没想到安兴会干出这种事。
这不是交通肇事,这是故意杀人。
“你们在哪?”
陈远航报了一个地址,是老城区建设路和光明巷的交叉口。
“你听着,别动现场,别让任何人靠近,我很快就到。”
张杨挂了电话,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顺手拿了一瓶矿泉水,朝着嘴里猛灌进去,毕竟他也喝了酒。
他一边下楼一边拨安兴的手机号码,响了几声,通了。
“安总,你在哪?”
“你不用来找我。”安兴冷笑一身,“那老东西指着我的鼻子骂,他命贱,该死,你帮我把事情处理好,你是刑侦支队长,这种事对你来说,不难吧?”
张杨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火压了下去。
“安总,你现在必须回来,肇事逃逸和主动投案是两个概念,你回来,我有办法操作,你跑了,谁也救不了你。”
“行,我回去,这件事不能让我爸知道,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事和我无关。”
张杨愣了一下,安兴怕的不是法律,不是死者的家属,更怕被他父亲知道。
“我知道了,你现在掉头,车子开回到现场附近,但不要靠近,到了给我电话。”
“知道了。”
电话挂断,张杨拉开车门,发动了车子。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安兴撞了人,故意的,喝了酒,还逃逸了。
这是顶级的死局,比马洪亮的案子复杂一万倍。
马洪亮至少还遮掩了五年,安兴这是在闹市区当着司机的面撞人,想捂盖子难度很大,但他必须捂。因为收了安兴二十万。
张杨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个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二十万,值吗?他不知道,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十几分钟后,张杨的车赶到了现场,附近很偏僻,刚刚过去的几辆车并没有注意到一侧的路旁躺着一个人。
陈远航蹲在路边,脸色惨白,他看见张杨的车,立刻跑了过来。
“张队,目前还没有人看到。”
张杨走过去,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人,头发花白,躺在一片血泊中,身体已经彻底不动了,看不出还有没有呼吸。
“死没死?”
“不……不知道……我不敢过去看……”
“你看见安少撞上去的经过,对吗?”
陈远航点了点头。
“记住了,你是安少的司机,当时是你开车,不是故意撞人,老头突然横穿马路,你没来得及刹车,听明白了吗?”
陈远航瞪大了眼睛,“张队,您让我做假证?”
“不是做假证,是统一口径。”张杨盯着陈远航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陈远航,你想清楚,是难道你让安总进去?他喝了酒,问题会更严重,但是你没事,最多走赔偿程序,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陈远航最终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
张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到路边的阴影里,拨了安兴的号码。
“安总,你在哪?”
“我在你后面的巷子里。”
张杨回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暗处,没有开车灯。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安兴靠在驾驶座上,“老东西,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他自己找死,活该。”
张杨看着安兴,酒驾,逃逸,故意撞人,这三样加起来,神仙也救不了。
“安总,听清楚了,车是司机开的,当时你坐在车子后面,这里灯光有点暗,路况不好,所以没看到人,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张杨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走到陈远航面前,盯着这个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司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对方脑子里。
“陈远航,你听好了,等会儿交警来了,你一定说是你开的车。老头横穿马路,路灯暗,你没看见,等看见的时候已经撞上去了,不是故意的,是意外。听懂了吗?”
“张队,我真不会有事?”
“赔偿走保险,安总不会让你掏一分钱。”
张杨转身走过去,头部有明显的撞击凹陷,身体多处骨折,胸腔已经不再起伏,瞳孔涣散,显然已经死亡。他把老人身上翻了一遍,找到一个破旧的皮夹,里面有一张身份证和几十块零钱。
身份证上写着:刘德厚,六十八岁,凌平市老城区人。
张杨把身份证放回皮夹,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张队?这么晚了搞什么?”
“赵哥,我这边出了个事,你得帮我个忙。”
赵刚,交警支队事故处理大队长,跟张杨认识多年,一起喝过酒办过事,这种关系,平日里是资源,关键时刻是人脉。
张杨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安兴故意撞人的细节,只说是司机没看清路,撞了个横穿马路的老头。
“张队,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咋回事?”
“等你来了再说,车里有安总,所以这件事必须压下来。”
“安总?哪个安总?”
“东雨集团。”
东雨集团在凌平是什么体量,他比谁都清楚。帮这个忙,可能会惹麻烦,也有可能因此飞黄腾达。
“附近有监控吗?你先看清楚。”赵刚终于开口,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表示自己愿意帮忙掩盖真相。
“有。”
“你想办法把监控搞定,现场我来弄。刹车痕迹、证词,这些东西都能操作。但有一条,那个司机不能翻供。”
“他不会。”
“行,你我这就过去。”
“110吗?建设路和光明巷交叉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轿车撞了行人,行人伤势严重,请尽快派人过来。”
报警电话打完,他又拨了120。
做完这一切,张杨走到巷口,司机也跟着过去,安兴坐回到后面,豪车按照刚刚的位置缓缓开了过去。
“差不多。”
张杨大致看了一下位置,这时赵刚也到了,他快速跳下车朝着张杨这边走过来。
赵刚蹲下来,快速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车辆的位置。他干事故处理十几年了,什么现场没见过,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刹车痕迹太短,撞击点太靠前,车头保险杠的凹陷深度和车速不匹配。
这些都是破绽,但他没有说破。
“车上当时就两个人?”赵刚站起身,压低声音。
“对,司机陈远航,后排是安总。”
赵刚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他走到豪车旁边,绕了一圈,仔细看了看撞击的位置,又用手电照了照路面。然后他走回自己的警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几样东西。
张杨跟过来,看见赵刚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卷尺和一支粉笔。
赵刚开始在路面上重新画刹车痕迹。他先用粉笔画出了两道长长的黑色印记,从距离尸体十几米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撞击点。然后又用卷尺测量了距离,在记录本上写下一组数字。原来的刹车痕迹太短,不符合正常驾驶的刹车反应距离,他需要把现场做得更逼真。
画完刹车痕迹,赵刚又蹲下来,在车头保险杠上做了些手脚。他用一块布蘸了些泥土,在保险杠上涂抹了几处,让撞击痕迹看起来更自然。然后又检查了轮胎。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赵刚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法熟练,动作干脆,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再开一次,沿着我画的线开,到达位置之后立刻踩刹车,能做到吗?”
“我试试。”
司机赵远航上了车,深吸一口气,按照对方的要求开过去,看到有人抬手,他立刻踩刹车下去,沿途出现一道刹车痕迹,最终在距离尸体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
“非常好。”
赵刚点头,“张队,剩下的就是监控了,附近所有的监控都要想办法删掉,应该不难。”
“我来想办法。”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110和120几乎是同时到的,从120上下来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基本上就确认没有去医院的必要,直接盖上了白布。
赵刚迎上去,都是熟人,“我和张队恰好经过遇上了,意外肇事,人已经死亡,一会你们按照这个现场做好记录。”
“好的,赵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