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兴从半山别墅出来,天已经黑了,他坐进车里,在安英杰面前让他感觉到压抑,每次都是如此。
这个时候出来透透气,他没有立刻发动,点了一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他就那么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头。
“蚂蚁注定还是蚂蚁。”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安兴不是蚂蚁,是东雨集团的继承人,是安英杰的儿子,是凌平商界最有权势的年轻人之一。
可是在他父亲安英杰眼里,他永远是个需要被教训的孩子,无论自己多么努力,多么优秀,最终都无法让他满足。
不死鸟、双煞,那些所谓的顶级高手,不过是他父亲养的一群狗。
狗死了可以再养,可他安兴不是狗,他是人,是将来要接手整个东雨帝国的人。
安兴把最后一根烟掐灭,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开往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
这栋楼挂着东雨集团旗下子公司的牌子,但地下二层有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区域。
那是东雨集团的安全屋,专门用来接待那些从境外训练基地回来的特殊人才,这些人才通过东雨集团的招聘通道可以顺理成章的进入。
电梯下到负二层,门打开,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安兴按下指纹锁,门无声地开了。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客厅,灯光昏暗,几个男人正在沙发上打牌。
看见安兴进来,他们站了起来。
“安少。”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精瘦,目光锐利,额角有一道细长的疤痕。
他叫阿刀,是这批新人里资历最老的。
“都在?”安兴扫了一眼,加上阿刀一共五个人,都是上个月刚从境外回来的。他们通过了东雨的考核,完成了训练,被派到凌平待命。
“都在。”阿刀给安兴倒了杯水,“安董那边有任务?”
安兴接过水杯,没有喝,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不急,先熟悉环境。凌平不比外面,做事要谨慎。”安兴的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对了,有个人你们可能听说过,他叫李威,市政法委书记。”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这个人,你们怎么看?”安兴问道。
阿刀沉默了几秒后开口,“安少,我们刚来凌平,对这边的情况确实还不熟悉。李威这个名字,在训练营里听过。”
“哦?听过什么?”
“听说不死鸟和双煞都折在他手里。”阿刀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安兴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怕了?”
“不是怕。”阿刀摇摇头,“是尊重。能从那两位手里活下来的人,值得尊重。安少,您是想让我们……”
安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让你们去试探一下这个人,你们敢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阿刀放下手里的水杯,站了起来。他看着安兴的背影,语气变得谨慎。
“安少,我们听安董的,安董没发话,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安兴转过身来,目光阴冷盯着阿刀。
“我是安董的儿子。”
“我们知道。”阿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规矩是安董定的。我们只听从他的直接指令。安少,您要想让我们做事,可以先跟安董说一声,他点头了,我们马上办。”
安兴的拳头攥紧了。
五个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表忠心,没有一个人说“安少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他们像五堵墙,客客气气地挡在他面前,用的是他父亲定下的规矩。
“很好。”安兴冷笑了一声,“你们很忠诚,我相信安董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向门口。
“安少,您慢走。”阿刀在后面说了一句,语气恭敬,但安兴听出了那恭敬背后的距离。
他走出铁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猛地一拳砸在电梯壁上。
“他妈的。”
电梯到了地面,安兴走出来,掏出手机翻了一阵,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安总?”那头是张杨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晚了,有事?”
“张队,有空没有?一起吃个饭。”
张杨沉默了一秒,“有空,安总定地方。”
“行,老地方,锦绣阁。”
挂了电话,安兴把手机丢在一旁。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狗也会反过来咬人。”
可他现在连狗都叫不动。
那些从训练营出来的人,忠心的是安英杰,不是安兴。他们嘴上叫他“安少”,心里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安兴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给父亲看,给那些只听父亲话的狗看,给李威看。
他不是蚂蚁。
张杨到的时候,安兴已经在包间里了。圆桌上摆着七八个菜,一瓶好酒已经打开,安兴面前的杯子空了一半。
“安总,您这是……”张杨看了一眼酒瓶,“一个人就喝上了?”
“等你等得无聊,先润润喉,心情不好,陪我喝点。”
“好,好的,安总,我少喝点,公安部门规矩严。”
“这都下班了,没事。”
张杨连忙拿起杯子,“安总,我静您。”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张杨放下杯子,看着安兴的脸色,他今天的状态不对,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安总,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安兴摆摆手,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又放下筷子,“张队,我问你一个事。你觉得李威这个人怎么样?”
张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李威。这个名字在凌平市就是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上。市政法委书记,实权在握,来凌平市也就一年,已经换了七个副局长以上的干部。
张杨以前虽然在省厅,但也听得见风声。
“李书记……”张杨斟酌着措辞,“不太了解。”
“不太了解?”安兴笑了一声,“孙建平就是他的人。你在局里天天跟孙建平打交道,怎么可能不了解?”
张杨沉默了几秒,“安总,您想说什么?”
安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睛盯着酒杯里的液体,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张队,马洪亮那个案子,你办得很好,我很满意。”
“感谢安总,我也没做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安兴的声音压低了,“不是现在,是以后。你帮我盯着李威,他的一举一动,他和谁见面,他批了什么项目,我都要知道,如果可能,想办法拿证据。”
张杨的呼吸停了一瞬。
“安总,您这是要……”
“我不是要你去查他,更不是要你去动他。”安兴摆了摆手,“我就是想知道他在干什么。你在公安系统,有些消息你比我灵通。你不需要专门去查,就是平时多留个心眼,有什么风吹草动,告诉我一声就行。”
“小事,就是李威那个人,不好惹,尽量不要惹他。”
张杨收了那二十万,彻底就成了安兴的走狗。
“我知道。”安兴端起张杨的酒杯,递到他手里,“所以我只是让你留意,不是让你去碰他。你怕什么?天塌了,有东雨顶着。”
他把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安总开口了,我没二话。”
“张队,痛快。以后你就知道了,跟着东雨,不会让你吃亏。”
两个人推杯换盏,喝到接近半夜,安兴是被人扶上了车。
“送安少回去休息。”
豪车内,安兴的电话里来一条消息,“约张杨那样的人喝酒,丢人。”
安兴的酒瞬间醒了大半,本能的看向周围。
“你出卖老子。”
“安总,绝对不是我。”
司机吓得声音都变了,安兴咬紧牙,盯着手机屏幕。
“是,聊了聊城北那块地的安保问题。”
安兴把手机重重摔在车子前面,这种被盯着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开车。”
安英杰的手机里,那段监控录像正在播放,很清楚能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安英杰从头听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跳过。听到安兴说“想办法拿证据”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听到张杨说“尽量不要惹他”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听到安兴最后那句“你怕什么,天塌了,有东雨顶着”的时候,他叹了一口气。
“这个畜生。”安英杰终于忍不住,“我白天怎么跟他说的?不要碰李威,他晚上就去约人家吃饭,让人家帮他盯梢,帮他拿证据。”
“安少年轻,想出成绩。”一旁的女人连忙说道。
“年轻?”安英杰冷笑一声,“三十岁了,还年轻?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一个人把东雨集团的摊子撑起来。他呢?除了花钱、玩女人、觉得自己了不起,还会什么?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废物。”
安英杰的女人不少,但这么多年只有安兴这一个儿子,所以没得选。
“那个张杨是干什么的?”
“一个刑侦支队长,二十万就买死了。”安英杰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赞赏,只有鄙夷,“安兴觉得这是本事,我告诉你,这是祸根。这种人,今天能为了二十万帮安兴办事,明天就能为了四十万把安兴卖了。”
“那您的意思是……”
“先放着,暂时没出事。”安英杰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但是要盯紧,不能让他惹出麻烦。”
安兴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可以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可以在官场上长袖善舞,可以面对李威这样的对手步步为营。但他管不住自己的儿子。
安兴从小被送到国外,学了一肚子理论,却没学会敬畏。
他不敬畏对手,不敬畏规则,甚至不敬畏自己这个父亲,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安英杰忽然觉得很累。
现在他输不起了,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身后是整个东雨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