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看了王山一眼,没有反驳。他知道王山说得对,一个人不可能扛起所有的事情。他把手里的资料合上,站起身来,肩膀的酸痛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提醒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那我先去休息。”李威拿起外套,“有情况随时打给我。”
“放心。”王山拍了拍他的肩,“我在这儿盯着。”
李威走出会议中心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另一边,侯平和大力守在快捷酒店外面,已经熬过了最难挨的后半夜。
侯平缩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速溶咖啡,眼睛一刻不离酒店的后门。
大力蹲在消防通道对面的一个废弃报刊亭后面,从侧面把整个楼梯间的出口纳入视线。
两个人已经这样守了将近五个小时,除了凌晨时那个换装离开的陈国良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早上的六点四十分,天色大亮。酒店大堂的灯亮了起来,早班的服务员开始在前台整理交接单据。
侯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力发来的消息:“窗帘拉了,灯关了,但人应该还在房间里。”
侯平正要回复,突然看见酒店侧门的玻璃门被推开,刘维出来了。
脚步不快不慢,出了酒店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车,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被跟踪。
侯平立刻压低了身体,从方向盘上方盯着刘维的动向。
刘维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转身走进了酒店旁边的一条小巷。那条小巷通向一个居民区的内部道路,车开不进去。
侯平果断推开车门,快步跟了上去。同时给大力发了条语音,“刘维从侧门走了,进巷子,我从后面跟,你继续守着正门和消防通道,陈国良可能还没走。”
刘维走进巷子大约五十米后,拐进了一个公共卫生间。
那种老式的街边公厕,里面只有四个隔间和一个洗手台,打扫得还算干净,但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侯平没有跟进去,而是停在卫生间外面大约十米远的一棵行道树后面,侧身观察着入口。他注意到卫生间的后墙上有一个通风的小窗,但窗口太小,成年人根本无法通过。他稍微放了心,耐心等待。
大约三分钟后,另一个人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侯平看到那个人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居然是陈国良。或者说,是那个登记为陈国良的人。
他换了一身装束,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兜没有拉起来,脸上多了一副金属框眼镜。但侯平认出了他的步态和身材,不会错。
陈国良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进了同一间公共卫生间。
侯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两个人的房间相邻,现在又在同一时间、同一间卫生间里出现,这绝对不是巧合。他拿起手机,压低声音给大力拨了过去,“大力,你赶紧过来,巷子里的公厕,刘维和陈国良都进去了。”
“我马上到。”
侯平没有贸然靠近。他站在卫生间斜对面的一家早餐店门口,假装排队买包子,视线始终锁定在那扇半开的厕所门上。
大约过了一分钟,刘维先走了出来。
他面不改色,甚至没有洗手,拉了拉夹克的拉链,沿着原路返回酒店侧门的方向。
从他身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痕迹,没有交换物品,没有明显的交谈,甚至可能根本没有说话。但侯平知道,他们两个一定在这短短的一分钟里完成了某种信息传递。
“刘维出来了,朝酒店方向走了,大力,你到哪儿了?”
“我已经看到公厕了,三秒后到。”
大力从巷口小跑着过来,侯平给他使了个眼色,自己转身跟上了刘维。两个人分头行动,侯平继续盯着刘维,大力接手盯住陈国良。
刘维回到酒店侧门后,没有上楼,而是直接穿过大堂从正门出去了。他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省委大院的方向。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就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侯平叫了一辆车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
刘维在省委大院门口下了车,刷卡进入,在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粥,坐在角落里不紧不慢地吃完了,然后像往常一样走进了办公楼。
侯平把车停在省委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盯着大院的出入口,同时给李威发了一条消息。
“刘维已回省委,无异常,陈国良大力在跟。”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早晨七点零八分。
李威没有立刻回复,已经睡熟,手机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又熄灭。
大力跟着陈国良,这小子在刘维离开后又过了大约半分钟才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出来后没有回酒店,而是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去,七拐八拐穿过了两个街区,最后在一条破旧的小街上拦了一辆黑车。
大力拦了出租车快速跟上。
陈国良坐的黑车最终停在了城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里地处城乡结合部,五层楼的红砖楼房鳞次栉比,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到处是洗头房、麻将馆和挂着粉色窗帘的小发廊。
陈国良下车后,非常熟练地拐进了一栋没有门禁的单元楼,上到三楼,敲了敲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探出头来,看见陈国良,笑着把他让了进去。
大力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退到二十米外的一个早餐摊坐下来,一边喝豆浆一边盯着那扇窗户。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陈国良从那栋楼里出来了,神情放松,甚至还点了一根烟,跟送他出来的女人说了句什么,惹得那女人笑着捶了他一下。
大力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拨通了李威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李威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意识已经瞬间清醒,“说。”
“李书记,我是大力。陈国良进了个按摩房,看那个架势是去找乐子去了。”
李威沉默了两秒,“能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那栋楼有四个美容美发店,三楼那家一看就不是正经地方”大力顿了顿,“李书记,要不要我想想办法进去探一下?”
李威坐了起来,脑中的睡意在几秒内彻底消散。
陈国良的身份是假的,行踪诡异,现在又出现在一个涉黄窝点。如果直接抓人,很可能打草惊蛇,但如果不抓,这个人随时可能再次消失,而从他身上挖出情报的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
“大力,你继续盯着,别让他脱离视线。”李威一边穿鞋一边说,“我这边马上协调,等我电话。”
挂断后,李威拨通了王山的号码。
王山也几乎是在第一声响起时就接了,“李威,没多睡会?”
“王厅,刘维和陈国良今早在酒店附近的公厕完成了接触,交换了什么东西。现在陈国良在城北的一个涉黄窝点里,应该没干好事。大力在外面盯着,我想趁这个机会,以扫黄的名义把他抓了。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也能给我们争取到审讯的时间。”
王山沉吟片刻:“这个时机可以。你确定他不会起疑?”
“一个正常的嫌疑人,在刚做完一次接头之后,最放松的时候就是找乐子的时候。扫黄是治安口最常规的操作,他不会往别的方向想,抓了以后,我们有二十四个小时可以慢慢问。”
“好。”王山的语气果断起来,“我安排附近派出所出人,你把具体位置给我,抓人要快,动静要小,以辖区派出所例行检查的名义。抓到手以后,不要带进所里,直接送到省厅的审讯室,我来安排。”
李威把大力发来的定位转给了王山,看了一眼时间,睡了一个多小时而已,剩下的事交给省公安厅的人去解决,拉了下被子继续睡。
城北那边,大力的豆浆还没喝完第三口,就看见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区两头。六个穿着便衣的警察从车里下来,分散着走向那栋单元楼。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看见了修车铺门口的大力,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
“在里面。”
两个人封住了单元楼的出入口,带头的带着剩下的四个人快步上了三楼。他敲了敲那扇防盗门,声音不轻不重:“开门,社区登记。”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响动。又敲了两下,这次语气明显强硬起来:“快点,别磨蹭。”
门终于开了,开门的还是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明显的紧张和戒备,“什么事啊?大早上的。”
张勇亮了一下证件,“治安检查,请配合。”说完他没有等对方回应,直接带着人闪了进去。
屋子里空间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大电视,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水和烟味,警员迅速进入两个房间。
“警察。”
陈国良光着上身,手里拎着裤子,“你们,你们干什么?我又没犯法。”
“蹲下,身份证拿出来,接到群众举报,这里有非法交易。”
陈国良从裤兜里摸出身份证递过去。
“陈国良,男,三十六岁,住址……”
他抬头扫了一眼房间,床上还躺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
“你们两个,哪儿认识的?”
“她……我朋友。”陈国良结结巴巴的试图狡辩。
“你朋友叫什么?”
陈国良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全部带走,回队里处理。”
陈国良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只能自认倒霉。
陈国良被带下楼的时候,大力忍不住的笑了出来,这孙子活该,不过也挺邪门,在酒店里不交易,大早上跑到巷子的公共卫生间里见面。
陈国良被从侧门带进了审讯楼的走廊,随着审讯室的铁门关上,他被吓得浑身一抖,一双眼睛谨慎地看着走进来的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