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威说出“同极相斥”的那一刻起，整件事的走向被彻底翻转了。
车子在空寂的街道上飞驰，韩冷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李威。后者一言不发，目光钉在挡风玻璃外的夜色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那是李威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韩冷见过太多次了，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足以说明李威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郑国庆坐在后座，已经打开了那只破旧但保养得极好的工具箱。
他把那块磁铁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一个便携式磁场检测仪下面，双眼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李书记。”郑国庆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特有的笃定，“你的判断是对的。这块磁铁的两个磁极，南朝向管道深处，北朝向管道入口。它确实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外推，而不是往里吸。”
李威听完猛地转过头，“能确定？”
“能。”郑国庆摘下老花镜，抬起头，“放置它的人非常讲究。他用的是轴向充磁的方式，磁场方向沿着管道的轴线分布。这意味着任何携带相反磁极的物体从管道入口进来，在靠近这块磁铁的时候，会受到均匀的排斥力，被推往管道更深处。而且这股力量不是恒定的，距离越近，排斥力越大，可以呈指数级的增长。”
韩冷插了一句，“也就是说，那东西只要靠近这个位置，就会被加速弹出？”
“对。”郑国庆将磁铁重新封好，放进证物袋，“而且速度不会慢。根据我测的数据，一个标准质量的铁磁性物体，在这个磁场中受到的瞬时加速度，足以让它像子弹一样飞出去。我说的是真正的子弹。”
李威深吸一口气，那块磁铁不是制动器，而是加速器。它不是用来让什么东西停下，而是用来让什么东西起飞。
车子在酒店会议中心的停车场停下时，天色仍然漆黑一片。
三个人快步穿过空旷的大堂，方建国已经接到通知在电梯口等着了。
他的表情比几个小时前更加凝重，手里的对讲机始终亮着灯，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做了不少功课。
“韩厅，王厅，李书记。”方建国迎上来，压低声音，“技术夹层的图纸我已经调出来了，还有整个通风管道的结构图，全部放在三楼的临时会议室了。另外，您让我查的那个点位，管道经过VIP休息室上方的部分，我让人做了红外扫描。”
“结果呢？”
方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管道外壁有温度异常。不是热源，而是温差。有一段管道的温度比周围低了将近四度，说明有冷空气从管道内部渗出来。但那段管道附近没有任何出风口，不该有冷气泄漏，正在做进一步的排查。”
李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电梯门打开，四个人鱼贯而出，穿过走廊，走进那间被临时征用的会议室。
长桌上铺满了图纸和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格，墙上挂着三台显示器，分别显示着通风管道的平面图、剖面图和三维模型。
李威径直走到三维模型前，指着那条蜿蜒的蓝色线条，“把VIP休息室上方的管道段放大。”
技术员操作了几下，画面快速推近。
管道在经过UPS上方的转弯后，继续向前延伸了十九米八，然后在一个检修口附近出现了分叉。
一条分支向上通往屋顶的排风设备，另一条分支则水平延伸，最终在VIP休息室正上方形成了一个长约三米、宽约两米的矩形风箱。
那是管道系统的集气室，用于平衡各出风口的风压。
“就是这个位置。”李威的手指按在那个风箱的图标上，“这里距离地面多高？”
“风箱底部距离休息室天花板吊顶大约六十厘米，吊顶距离地面三米二。”技术员回答，“也就是说，风箱底部距离地面总高三米八左右。”
李威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现在的问题很清楚了。那块磁铁是一段滑轨的终点，也是一个加速装置。有人会在某个时间点，把一个自带动力的铁磁性装置从设备层的入口放进通风管道。那个装置会自己向前移动，在靠近磁铁时被加速弹射，沿着管道飞过UPS上方，穿过那道防火墙，最终抵达VIP休息室上方的风箱。然后呢？”
他停下来，看着方建国。
方建国深吸一口气，大概明白了李威的意思，“我让人检查了那个风箱的底部。按照建筑规范，风箱底部应该是全封闭的镀锌钢板，但是我的人在红外扫描时发现，那个位置的钢板有明显的切割痕迹，有人用等离子切割机在钢板上开了一个方形的口子，然后用相同材质的钢板和快干胶水重新封上了。从下方看，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口子多大？”
“大约二十五厘米见方。”方建国的声音有些发干，“足够一个成年人把手臂伸进去，也足够一个小型装置垂直落下去。”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含义。那个风箱的底部被开了一个活动口，平时用胶粘住的钢板伪装成完好无损的样子。一旦上方有足够重量的物体落下，那块钢板就会被冲开，物体就会直接掉进VIP休息室里。
而VIP休息室，是论坛开幕前，所有核心嘉宾聚集的地方。
李威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浓重的夜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最后他转过身，目光沉稳得像是淬过火的钢。
“方总队。”
“在。”
“从现在开始，VIP休息室上方的那个管道夹层，设为最高等级禁区。没有我的书面授权，任何人不得接近。同时，找一组信得过的人，在不破坏现有伪装的前提下，对那个活动口安装微型震动传感器和摄像头。如果有人在那里动了手脚，我要第一时间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怎么做的。”
“明白。”
李威转向韩冷：“韩厅，天亮以后，你亲自去见一下会议中心的设计单位和施工单位。我要知道这条通风管道的原始设计图纸，以及施工、验收、历次改造的所有记录。特别要查清楚，这条管道在原始设计中是否就有这个集气室，还是后来改造时加上去的。如果是后来加的，谁批准的，谁施工的，用的什么材料，什么时候完工的，每一项都要有据可查。”
韩冷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记录。
最后，李威看向郑国庆。这位老技术专家的眼睛下面已经泛起了明显的青黑色，确实难为他了。
“郑老，我需要您再做一件事。”
“说。”
“您刚才提到，要通过磁铁的那个装置必须是自带动力的，而且具备很强的磁性。我想请您根据磁铁的各项参数，反推一下那个装置的重量、尺寸、动力方式和可能的用途。是爆炸物，是毒气释放装置，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您有多少把握？”
郑国庆沉吟了片刻，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个满是公式和草图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给我两个小时，我能给你一个误差不超过百分之十的模型。但是李书记，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清楚。”
“您请讲。”
“能设计出这种东西的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杀手或者破坏分子。这是一个对磁动力学、精密机械制造和建筑通风系统都有深入研究的人。这种人，要么是为国家机器工作的顶级工程师，要么是受过系统训练的技术情报人员。无论哪一种，都不是靠常规手段能抓住的。”
李威看着郑国庆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我能做到”。
他只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像一颗种子落入土壤，等待它在接下来的交锋中生根发芽，结出一张足够严密的网。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凌晨的第一缕光正从城市的天际线上升起来。
距离能源论坛开幕，还有不到七十二个小时。
“李威，回去休息一下。”
王山看着李威，有些心疼，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没到最后决战时刻，你要学会相信别人，相信国安的同志，相信省公安厅靖远的能力。”
“好。”
李威笑了一下，王山是在提醒自己，他也意识到自己这方面的欠缺，任何事都喜欢亲自去处理，只有自己亲眼看到才能放心，但是一个人的精力还是有限，不可能处理所有事。
“安排人和侯平还有大力对接，刘维昨晚突然住进酒店，这是不正常的举动，还有随之浮出水面的陈国良，要尽快弄清楚这个人的身份，还有两个人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
“放心，交给我处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去休息。”
王山的大手落下李威的肩膀上面，看出他的疲惫，连续奋战，再好的身体也熬不住，关键时刻，李威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