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铁砸进冻土。闷响很快被风雪盖过去。
向导伸手拽住缰绳,人直接从马背上出溜下去。
他膝盖重重磕进厚雪里,手指扒拉着表层的浮雪。指节冻的发青。
许元没听懂他喊的那串吐蕃语,但手势看懂了。
老人指了指来路,又比划出一个合围的姿势。
追兵。
韩七拔出半截刀。
许元跳下马。靴底踩过雪层。
底下那行蹄印清晰可见。钉掌的纹路是长安驿站常用的梅花纹,八瓣,中间带凹槽。
吐蕃人的蹄铁不这么打。
他蹲下身,鼻尖离雪地很近。蹄印边缘的冰碴子还没化透。
“多久?”
韩七问。
许元站起身。雪顺着裤腿往下掉。
“半个时辰内,八到十骑。双马换乘。”
向导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不住打颤。
许元按住他肩膀。
老人嘴里又冒出一串话,眼睛瞪的很大,指尖抠着雪下的砾石。
韩七凑近些。
“他说啥?”
许元盯着向导的手指。
“他说前面是鹰嘴崖,路窄。但他刚才看蹄印的时候,还摸了马蹄铁。”
韩七眼神沉下来。
许元重新蹲回去,把刚才向导扒开的雪重新盖上,用掌心慢慢压平实。
他声音放的很轻。
“王宗衍的人还在青海。驿站来查路线的人是长安的。查完就发追兵,说明他们不想让我回到逻悉。”
风顺着山谷直吹进来,夹带着细碎的冰粒。
老向导的皮帽歪在一边,露出灰白的头发。
他拽住许元的袖子,另一只手指向东面的山脊线,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词。
许元听着吐蕃语。
“东边有小路,能绕过鹰嘴崖。”
韩七看了眼天色。
“光线不够了。”
“够。”
许元扶起向导,半拖着把他架到马鞍旁。
老人的脚在雪地里拖出两道深痕。
许元翻身上马,顺势把向导拽到身前。
老牧民的身子轻,干瘦单薄的压在鞍前。
韩七单骑在前开路。
马蹄踩进厚厚的雪窝,拔出来时带起一片冰碴。
东面的山脊线越来越陡峭,积雪下面裸露出的岩石泛着青黑色。
向导用力拽了拽许元的衣襟。
许元勒住马。
“他说慢点。”
向导颤巍巍指了指左侧一片碎石坡。
坡度很缓,表面盖着新雪。
但雪层下面的石头排列的很生硬。
韩七用刀背敲了敲地面。声音发空。
“下面是空的,冻土层塌过。”
话没说完,山脊线后面传来马嘶。不止一匹。
向导转头,喉结上下滚动。
许元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的光,分不清是雪地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韩七调转马头,长刀完全出鞘,刀锋紧贴着小臂。
许元双腿猛夹马腹。
“走!”
马蹄刚提起,左侧碎石坡传来咔嚓一声。
不是雪裂开,是石头断了。
整片坡面彻底崩塌,雪层裹着大块碎石直直往下滑。
速度不快,但波及的范围极大。
向导发出一声短促的喊叫,手指扣住许元的前臂。
马本能的往右躲,但右边就是悬崖。
韩七的马冲上右侧一道岩脊。
他反手甩出绳套,绳圈擦过许元的马鞍,稳稳勾住后鞧。
两匹马同时发力,蹄子在雪地上刨出几个深坑。
碎石坡的滑落声越来越响,震动着四周的积雪。
追兵的蹄声停了。
许元回头看去。
山脊线后面冒出三个影子,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们看着这边,没有动作。
不知道是等坡面彻底塌完,还是等许元掉下去。
向导挣扎的厉害,手指拼命指向岩脊下方。
那里有一道裂缝。不到两尺宽,深不见底。
裂缝边缘的岩石上带着凿痕,痕迹陈旧,被风雪磨平了大半。
“下去。”
韩七翻身下马。
“马咋办?”
“带上。”
许元把向导弄下马,老人脚落地时打了个趔趄。
他把绳套从韩七的马鞍上解开,另一端系在自己马的胸带上。
“马先下。人跟着。”
裂缝里的风是温的,带着地热特有的硫磺味。
越往下走岩壁越湿,摸上去粘手。
向导的脚在黑暗里摸索着探路,他对这地方熟的很。
转过两个弯,头顶的光彻底消失。
韩七摸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照亮前方一段人工凿出的台阶。
旧矿道。
向导点点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走到台阶尽头,转身指了指来路。
许元凑近裂缝口,能听见外面隐约的蹄声,还有人喊话,声音夹在风雪里断断续续的。
韩七把火折子举高。
矿道深处有微弱的气流,吹的火苗直往左偏。
“能通外面。”
他们继续往下走。
台阶越来越窄,到后面只能勉强侧身通过。
向导在前面摸索着岩壁,指甲刮在石头上,在通道里响的刺耳。
几步就走到了底。他停住脚步。
手指按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用力往旁边一拧。
岩壁直接裂开一道缝。不是天然裂缝,是机关。
许元站在原地没动。
韩七的刀尖已经抵在向导后心。
老人转过脸,火光下他的眼睛全无刚才那个摔下马就昏过去的牧民模样,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精明。
“你认路。”
向导咧开嘴笑了,露出半口黄牙。
他吐蕃语里混着几个汉字,发音生涩。
“这条道,走过三次。第一次,驮盐。第二次,驮茶。第三次……”
话没说完,手用力往里一推。
岩缝变成宽阔的洞口,里面是开阔的空间,空气暖和,岩壁上渗着密集的水珠。
远处有光,是外面的天光,从另一头的洞口漏进来。
许元站在原地没动。
向导回头看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笑纹。
“大官人怕我?”
“你不是牧民。”
向导指了指自己的靴子。
“我是。牧民的靴底不会这么薄。走雪地,要钉掌,要加皮衬。我的靴子,是矿工穿的软底鞋,外面套了层皮子而已。”
韩七的刀依旧没撤。
许元盯着向导的脸。
火光下那些皱纹深陷交错,那双眼睛毫不躲闪。根本不像在雪地里迷路的老人。
“谁派你来的?”
向导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扁圆的,铜质,边缘磨的发亮。
他递给许元。
铜牌上刻着两个字,字体古旧,许元认得。
逻悉驿站。
向导看着铜牌。
“我是驿丞的弟弟。十年前,哥哥死在驿站。吐蕃人占了地方,汉人驿丞换成了吐蕃驿卒。哥哥留了这条道,说是给后来人用的。”
许元接过铜牌。
铜是温热的,还带着人的体温。
铜牌边缘硌着掌心。
十年前的驿丞,死在了吐蕃人手里。
这条道,原来是拿命换出来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