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走在最前,韩七居中,张虎殿后。
爬到岭顶,许元回头看了一眼。
商队营地的火光早就熄了。极远处的山谷里还亮着一点微光,看不出是牧人的帐篷,还是冰湖反出的星光。
三人顺着沙坡往下走,午夜到了山脚。
歇了一个时辰,许元靠着石头,看着南边的山影,逻些就藏在那片山后头。
韩七递过来一块硬饼。
“都护,那两个盯梢的,真是王宗衍的人?”
许元接过来掰了一小块。
“八九不离十。龟兹出城我们走的仓促,能跟这么远,不是普通探子。”
“到了逻些……”
许元把干饼咽下去,嗓子里发干。
“到了逻些,才是真正入局。王宗衍的人在大唐地界能管事,但在吐蕃,他的手未必伸的这么长。”
张虎忽然开口。
“那个大食人,会不会已经和吐蕃人……谈妥了?”
许元看了他一眼。
这刀客平时不说话,总能看出最要紧的地方。
“有可能。”
许元看着南边。
“所以我们必须快。在他们敲定什么之前,至少得弄清局势。”
天快亮的时候,三人上马。
穿过一片干枯的胡杨林,晨雾里露出了土墙和屋顶的影子。
这是逻些城北小镇,方主事安排的落脚处。
镇子不大,土路两边挤着几十户人家。方主事住在西头,是个带院的土坯房。
门口守着个穿吐蕃袍子的汉人。
他看见许元,点点头,转身进去报信。
过了一会,方主事迎了出来。
看见许元,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侧身让开路。
方主事倒了三碗茶,自己端起一碗坐在对面。
“许都护,你来的比我预想的早两天。”
许元喝了一口茶,茶汤发咸发腥。
“路上清了点尾巴。那大食人有动静吗?”
方主事摇摇头。
“没再露面。不过他进城那天,赞普亲卫调了三个百人队出城南下。”
“南下?”
“往羊卓雍措方向。”
羊卓雍措,圣湖。
通天竺的古道起点之一。
亲卫南行,大食人现踪。这是巧合,还是合谋?
许元抬起头。
“方主事,你在逻些能使唤几个人?”
方主事苦笑一声。
“就是些暗桩,不是府兵。能动的就三个本地吐蕃人,会汉话,但没干过杀人的买卖。跑腿传信行,见血不行。”
“足够了。”
许元放下茶碗。
“盯死城门。大食人出入,尤其是往南去的,立刻报我。”
方主事点点头,又停顿了一下。
“好办。许都护,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方主事想了想措辞。
“赞普近来有些不对。往年这个时候,他早去红山宫礼佛静养了。今年没去,反在调兵,城防也紧了。底下传,说是赞普身体欠安,需要静养。”
“欠安还调兵?”
方主事抬眼看着他。
“所以蹊跷。要么在防谁,要么……是有人借他的名,办自己的事。”
许元端起碗把剩下的茶喝完。
王宗衍,伊本·穆加拉,吐蕃赞普,三条线全在这碰头了。
他许元正站在最中间。
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韩七,即刻去查。从那个丹增查起。他常年跑唐蕃商道,两边都熟,看他近来和什么不该认识的人有过往来。”
韩七领命。
“张虎,跟方主事的人去南城门。穿吐蕃袍,刀别带。”
许元站起身。
“我去红山宫外看看。”
方主事猛地抬头。
“都护,那里……”
许元打断他。
“不进去,就在外面转转。赞普不见客,可红山宫周围的帐篷、马厩、商摊总得有人。总得有人买粮,倒秽物,传话递信。”
他走到门口回头交代。
“给我弄套吐蕃牧民的旧衣服。越旧越好,最好带着膻味。”
方主事转身进里屋拿出一个包袱,抖开是一套褐色的氆氇袍,袖口磨穿了,领口积着黑黑的油垢。
许元脱下外袍换上,把腰带束紧,从包袱里翻出一顶破旧的狐皮帽扣在头上。
看不出安西都护的样子,完全是个在野外放了半辈子羊的吐蕃老汉。
“可还像?”
方主事仔细看了半天,慢慢点头。
“……连我也认不出来。”
许元没再说话,推门出去。
外头太阳很刺眼,照的人睁不开眼。
他低着头混进镇上的人群里,往南边走。
红山宫在逻些西北的红山顶上。
从镇子过去得横穿半个城。
吐蕃人、粟特人、汉人挤在一起,中间还有几个卷发深目的天竺僧。
到处是驼铃声、吆喝声,还有铁匠铺敲打铁器的动静。
许元低着头慢慢走。
他借着帽檐遮挡,看着两边的店铺招牌、路人的衣服,还有偶尔经过的吐蕃军官。
快到红山脚下的时候。
他看见一队人马从北门出来,转头往南走。
领头的是十几个吐蕃武士,穿着皮甲,挂着腰刀。
中间是几辆没有车篷的马车,坐着些穿深色长袍、戴风帽的人,看不清长相。
后头又是十几个护卫。
许元混在人群里跟着低头,眼角余光一直盯着马车。
风帽底下露出了几缕灰白的短胡子,胡子修剪的很整齐,不是吐蕃样式,也不是汉人的习惯。
更像是……从西边来的。
队伍慢慢往前走。
最近那辆车上,有个人忽然转头,往许元这边看了一眼。
许元立刻把头低的更深。
就看了一眼,那人转回头。
队伍继续往南,朝着城门外走去。
许元等他们走远了才直起身。
手心里全是汗。
那半张脸虽然被风帽挡住了大半。
可那个轮廓……
方主事描述过,左眼下面是不是长着黑痣?
距离太远,太阳又刺眼,没看清。
但那队人是从红山宫出来的,往南去了。
往羊卓雍措方向。
伊本·穆加拉。吐蕃亲卫。神秘车驾。
这三件事在这一刻全对上了。
许元站在街边。
老旧的皮袍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后背上。
他仰头看着红山。
宫墙刷的雪白,在蓝天底下显得很扎眼,看不出里头有什么动静。
宫墙后头藏着什么,他不知道。
但眼前这帮人,他必须盯死。
他转过身挤进人群里。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得给韩七、张虎递新消息。
得在那队人走远之前跟上。
或者,直接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