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热气散尽,寒意从石壁和沙地里渗出来。
丹增和他的手下裹着羊皮袄,缩在骆驼背风处。商队里那两个汉人丝绸商,一个打鼾,另一个翻来覆去。
许元闭着眼,呼吸匀长。韩七在他右侧三步远,靠着石头,怀里的刀柄露了一截。张虎在他左侧,抱着刀鞘,头一点一点。
后半夜,风停了。
寂静得反常。戈壁山区,夜里总会有些声响。许元睁开眼。
黑暗里,两道影子从队伍末尾的驼堆后面浮起来,猫着腰,往这边摸。脚步极轻,踩在碎石上,还是有细微的“嚓嚓”声。
许元没动。右手慢慢摸到横刀刀柄。
影子更近。一个在许元侧前方停住,另一个绕向韩七。手里有东西反光,是短匕。
许元等他们再近两步。
前头那人手臂抬起,匕首向下扎来的瞬间,许元拧腰,腿如鞭抽出,正蹬在对方膝弯。骨头错位的闷响。那人直接跪倒。许元左手已扣住他持匕的手腕下压,匕尖扎进沙土。右手刀柄同时砸在他太阳穴上。
那边韩七也动了。他没起身,身体一偏让过刺来的匕首,反手抓住对方手腕往怀里一带。那人踉跄前冲,韩七另一只肘锤砸在他后颈。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张虎才惊醒,一下弹起,刀出半鞘,瞪圆了眼。
“睡你的。”许元低声说。他把制住的人翻过来,借着炭火余光看脸。粟特人,颧骨高,胡子浓。左耳垂有个小洞。许元捏开他嘴看牙,又摸了摸手掌。
掌心有厚茧,不在握刀的位置,在拇指和食指根部。
常年拉缰绳的人。
他把人丢给韩七:“捆结实了。嘴堵上。”
韩七翻那人身上,摸出一把匕首,一个空皮囊,半块风干的肉。
另一个也被捆了。张虎举着火把照了照:“像是马贼?”
“马贼不会盯商队两天。”许元说,“更不会专门摸到咱们这儿。”
丹增被惊动,带两个手下过来。看到捆着的两人,脸色变了。他蹲下看了看,摇头:“不是道上混的。脸生。”
“有人认识他们吗?”
商队里醒着的人围过来。那两个汉人丝绸商挤在后面。其中一个忽然“啊”了一声。
许元看他。
那人咽了口唾沫,指着地上那粟特人:“我……我在龟兹东市见过他。上个月,就在王记马行旁边。”
王记马行。卖马,也收马。东市三教九流的消息,那里是个小汇集点。
“确定?”
“他牵了三匹马进马行,跟我打了个照面。左耳这儿……”那人比划了一下,“是有洞。”
线索连起来了。不是随机的马贼,是从龟兹跟来的。跟到这么远,不是临时起意。
“丹增老板,”许元说,“这两个人,我们带走。不影响你商队。明天照常赶路,银子照付。”
丹增看看许元,又看看地上的人,点头:“行。山口那边有个旧烽燧,能关人。我带你们去。”
处理很快。韩七和张虎把两人拖到烽燧,绑在石柱上。嘴里塞布,手脚捆死。
走时,许元在烽燧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两人在黑暗里只剩模糊轮廓,偶尔挣扎,绳子拉紧。
“都护,”韩七低声问,“这两人怎么处置?真杀了?”
“不急。”许元说,“等到了逻些,看看有没有用。”
韩七没再问。张虎沉默。
三人回到营地。天快亮了,丹增催人收拾。
继续上路。过山口,地势下降,进入干涸河谷。路面好走,骆驼快了。
许元骑在吐蕃矮马上,心里盘算。两个跟踪者是线索,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来自龟兹。王宗衍的人,真的在追这条路。河西走廊的疑兵之计,没完全骗过去。或者说,王宗衍不止布了一路棋。
脊背发凉。他压下那股凉意,逼自己想下一步。
到逻些前,必须把尾巴甩干净。不能带着麻烦进城。
当天傍晚,商队在背风沙丘后扎营。许元把韩七和张虎叫到一边。
“今晚,”他说,“我们三个走。”
韩七愣了一下:“甩掉商队?”
“不是甩。是提前走。”许元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从这儿往南,翻过那道沙岭,能直接插到逻些北面的小路。比官道快两天,不经过吐蕃驿站。”
张虎皱眉:“沙岭?夜里翻?”
“夜里翻。”许元说,“沙岭不高,白天风大,容易被看见。晚上星光够亮,能辨路。”
“水呢?”
“带够。”许元拍拍马背上的水囊,“翻过去,北边山脚有泉眼。我走过。”
韩七不再问。张虎默默检查水囊和干粮。
入夜。三人趁商队熟睡,悄悄牵马离开。干粮和水在身,刀在腰里。
翻沙岭比许元说的难。沙子松软,马蹄陷进去,只能牵马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风很大,细沙打在脸上,像针扎。
星光冷冽,照着三人三马,在浩瀚沙海里留下短短一串,旋即又被流动的细沙抹去痕迹。
许元走在最前,韩七居中,张虎殿后。
攀至岭顶时,许元回望。
商队营地的火光早已熄灭,唯有极远处的山谷里,悬着一星微芒。不知是牧人的帐篷灯火,还是星光坠在冰湖上的碎影。
下坡路稍缓。三人借着沙势滑落,午夜方抵山脚。
泉眼如约。不大,但水冽。马匹埋头痛饮,三人亦将水囊灌满。
歇了一个时辰。许元倚石,望着南方墨色山廓。逻些,就藏在那片黑障之后。
“都护,”韩七递来硬饼,“那两个盯梢的,真是王宗衍的人?”
“八九不离十。”许元接过,掰下一小块,“龟兹出城,我们走得仓促。能缀上这么远,不是普通探子。”
“到了逻些……”
“到了逻些,才是真正入局。”许元咽下干饼,喉头滞涩,“王宗衍的手,在大唐地界或许能通天。但在吐蕃?”
他停顿,目光沉静,看着跳跃的微弱篝火。
“他的线,未必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