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事蹲在井沿,碗碟磕得咔咔响。
“五十骑亲兵,领头的是诺部落头人。”
他头也没回:“都护,这不是护送,是押送。”
许元正在剔靴底的泥。
枯草一折,扔了。
“押送?”
“那大食人手里攥着东西,赞普怕他跑了。”方主事码好碗,“也怕人半道截他。八十骑走北门,做给沿途部落看。这人,吐蕃罩定了。”
许元起身走到井边。
水里影子歪歪扭扭。旧袍子,狐皮帽,像个落魄老牧奴。
“你刚才说,青海是吐谷浑旧地。”
“是。”方主事拧干抹布,“吐谷浑没了三十年,地盘归了吐蕃,但人心散着。青海湖周边十几个部落,谁给好处跟谁。诺部落最远,在柴达木西头,穷得只剩风。”
“那个头人……”
“去年冬天,赞普牙帐拨了三百斤生铁。”方主事擦着手,“就三百斤,够打六十把腰刀。”
许元指尖一紧。
三百斤铁,买一个头人当领路的。值。
“伊本·穆加拉去青海,见谁?”
方主事摇头:“不知道。诺部落往西是白兰羌,往北是突厥残部……想见谁,都能见。”
话音刚落,韩七和张虎进了院。
张虎摘毡帽,汗如雨下。韩七先看许元一眼,沉声道:“南城门查过了。丹增没出城,但他铺子里的伙计,昨儿傍晚去北门外马厩送过草料。”
“送给谁?”
“没见着人。伙计卸了草料,收了半袋青稞就走。”韩七掏出一块皮子,炭笔勾着简图,“马厩是吐蕃军方的,二十多匹差马。但东北角单独隔了间棚子,栓着两匹大食马。”
张虎接话:“鞍具卸了,马掌是新的。我凑近瞧了,那形制跟咱们安西军制式差不多,就是厚了一圈。”
许元盯着皮子。
大食马留在逻些,主人却坐车走了?
不合常理。除非马是留给后面要用的人。
“都护,”韩七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去截?他们走大半天,咱们骑快马,天黑前能追上。”
许元没答。
他走回石阶坐下,两手撑膝。
追上去能怎样?杀了伊本?吐蕃赞普会当没事发生?王宗衍的暗桩还在城里盯着,方主事那三个吐蕃暗桩,根本不是亲卫对手。
许元抬头:“不截。跟。”
韩七一愣:“跟?就咱们三个?”
“够了。”许元站起身,“跟到青海,看他见谁,谈什么。张虎,你现在出城,去诺部落的商栈。假装收皮子的,问最近有没有大食客人要从他们地界过。”
张虎点头,转身就走。
“韩七,弄三匹快马,别太显眼。备干粮,多带水囊。”许元解下佩刀,搁在石阶上,“刀换吐蕃短刀。”
韩七看着刀,没动:“都护,青海是死地。进去了,可能出不来。”
许元拍他肩膀:“出得来。跟着商队,混在驼队里。”
方主事一直没吭声。
这时候他打了桶水,哗哗倒进木盆。
“许都护,”他背对着说,“王宗衍那俩盯梢的,今早也出城了。北门。两匹马,轻装,跑得飞快。”
许元心里一沉:“跟谁走的?”
“没跟谁。”方主事直起身,“我看青海去。”
三条线,全往青海去了。
伊本·穆加拉。吐蕃亲卫。王宗衍的探子。
青海那片地方,突然成了棋盘中心。
许元弯腰捡起佩刀,塞给韩七:“收好。回长安时再还我。”
韩七接过刀,没再劝。
申时,三人出逻些北门。
许元脸上抹了羊油,油腻腻的。韩七赶驴车,堆着羊毛和劣质茶砖。张虎骑马跟在后头,背着生牛皮,像个猎户。
官道黄土飞扬。
许元坐在车里,透过羊毛缝隙往外看。岔路。左边官道通青海湖,右边小路绕进柴达木。
韩七勒住驴:“走哪边?”
“小路。”
驴车拐上小路,颠得人骨头疼。
天黑前,废弃羊圈旁停下。韩七生火,张虎去转了一圈回来:“东边三里有水源,马蹄印很多,今早的。”
许元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
北门,官道,岔路,小路。
车队走官道,他们走小路,错开半日。明天午后能追上后段。
“都护,”韩七递来一碗苦茶,“王宗衍那俩人……要是也走小路呢?”
“不会。”许元接过碗,“他们不知道伊本走官道,会先沿官道找。找不着,才转小路。”
张虎在旁边磨刀,霍霍作响:“要是那两个探子跟吐蕃亲卫撞上了呢?”
许元喝了口茶:“撞上了更好。吐蕃人会替咱们清理。”
火堆噼啪。
远处狼嗥一声接一声。
韩七往火里添枝,火苗窜起,照亮他紧绷的脸。
“我总觉得,”他压低声音,“这事太顺了。从酒肆套话,到看见车队出城,再到决定去青海……每一步都像有人安排好的。”
许元没接话。
夜风钻墙缝,冷得刺骨。
许元裹紧皮袍,闭上眼。
明天,八十里。天不亮就上路。
驴车慢,许元和张虎下来步行,让韩七赶车在后。
午后,官道出现。
黄土路上,车辙很深,边缘带着湿土。四轮马车,车厢很重。
许元蹲下身,指尖蹭了点湿土:“追上了。最多领先二十里。”
张虎解下弓:“截吗?”
“不截。”许元起身,“等驿站。那是补给点,他们必停。”
三人上了驴车,往前赶。
太阳偏西,土围子出现。驿站到了。
门口拴着几匹马。两匹格外高大,毛色油亮——大食马。马鞍搭着深蓝毯子,边缘绣着金线。
伊本·穆加拉就在里头。
韩七把车赶进后院。张虎拴马。
许元走到前厅。
烟熏火燎,酥油茶混着羊肉味。
驿卒打盹,牧民蹲角落喝奶酒。
正对门的桌子空着。左边靠墙三个吐蕃武士低头吃肉。
右边窗户下,坐着一个人。
深灰长袍,风帽遮脸,只露下半张脸。灰白短胡子修剪整齐。左手端碗,右手捏着肉干,慢条斯理嚼。
伊本·穆加拉。
许元后槽牙一紧。
他走到柜台,用蹩脚吐蕃话要了碗茶。
许元走过去,背对窗户坐下。
他端着碗,耳朵竖着听动静。
伊本一个人坐着,偶尔有吐蕃武士过去,吐蕃话说得飞快,听不清。
许元喝完茶,起身往外走,经过伊本桌边时,他故意踉跄,肩膀撞上桌角。
茶溅出来,洒在桌面。
“抱歉。”
许元用吐蕃话道歉,弯腰去擦,俯身瞬间,他看见桌上摊着一张薄羊皮纸。
地图上,用红笔标着三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