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都护府。
子时三刻，赵明诚第十一次打开书房的门，朝廊外张望。
空的。
派出去的三批信使，一个都没回来，周勖带走一万五千人，按脚程算，天亮之前该有消息送回，哪怕是一匹快马，一只信鸽。
什么都没有。
赵明诚缓缓退回书房关上门，手指顺着案角摸索，触到一块暗扣用力按下，案板无声滑开，下方露出一头狭窄的甬道，湿冷的风从地底直直涌上来。
他开始往怀里塞东西，金叶子，通关文牒，一把匕首。
动作很快，手指却控制不住的抖个不停。
做了十年安西都护，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钻地道逃命的地步。
可许元那张脸忽然浮上脑海，他就抖的更厉害了。
那个人不对劲，从第一天踏入龟兹起，那个年轻的钦差身上就带着一种让赵明诚极度不安的东西，不是杀气，是笃定。
看人的眼神，透着一股毫无波澜的死寂。
赵明诚迈步踏进甬道。
咚。
城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攻城锤，是有人从外面把城门直接撞开了。
赵明诚愣在甬道口，身体一歪扶住墙壁。
来不及了。
他退出甬道，闭了一瞬眼睛，手背在身后将案板合上，一步步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捏着衣扣一颗一颗系好，把乌纱重新戴正。
逃不掉，就不逃了。
龟兹城主街，无数火把照亮了夜空。
许元骑一匹黑马居左，薛仁贵提方天画戟居右，两人并肩，不疾不徐的策马入城。
身后是整列整列的重甲骑兵，铁蹄踏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骑兵之后，是绵延看不到尾的俘虏队伍。
周勖的一万五千私军，此刻被缴了甲胄，双手缚于身后，垂头丧气的被绳索串成长队，队伍中间，几十辆大车上堆满了缴获的军械箱，油布被掀开，横刀与铠甲的寒光毫无遮掩的暴露在火把之下。
城墙上的守军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根本没去摸刀柄，直接往后缩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城外黑压压的全是兵，一眼望不到头。
许元目不斜视，径直策马穿过三道坊门，停在都护府正堂阶前。
他翻身下马。
薛仁贵紧随其后，方天画戟杵在地砖上，震的阶前落了一层灰。
堂内烛火通明。
赵明诚坐在主位上，官服穿的齐整，乌纱戴的端正，手边一盏茶还冒着热气。
“许钦差深夜至此，怎么连帖子都不递一张？”
赵明诚端起茶盏，手稳的没有一丝晃动。
“本督倒想问问，你调了外籍军入城，可有兵部调令，可有枢密签印，若都没有，擅调边军，冲击都护府，按我大唐律，这叫谋逆。”
他抬眼看过去，目光冰冷。
堂内几名亲信武官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许元走进大堂，步子不快，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看赵明诚，而是环顾堂内那几个按刀的武官。
“你们想清楚，城外七万人，我这条命值几个，你们心里有数。”
他语气随意，没有半点紧张感，只是一脸平静的看着那些人。
几个武官的手僵在刀柄上，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拔刀。
薛仁贵提戟跨过门槛，往堂中一站，什么话都没说，那几个武官的手就松开了。
许元这才看向赵明诚。
“赵大人演技不错，可惜这台词，有点旧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卷血迹斑驳的羊皮纸，直接甩在赵明诚面前的案上。
“大食千夫长阿史那的血书供状，临死前口述，我的人现场记录，三十年军械走私，经手人，路线，数额，分赃比例，写的清清楚楚。”
第二样东西落在案上，一本厚的离谱的册子。
“兵部走私账本，从你赵明诚任都护第三年开始记，每笔军械出入都有你的私印。”
第三样。
一封拆开的密信，被许元两指捏着，重重的拍在赵明诚脸上。
“你亲笔写给大食圣教军统帅的信，约定来年春天里应外合攻破龟兹，信鸽被我的人半路截下来的。”
密信从赵明诚脸上滑落，直接掉在地砖上。
堂内死寂。
那几个亲信武官已经悄悄退了两步。
赵明诚没有去捡那封信。
他坐在主位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跟着抖了一下。
许元以为他要崩溃。
但赵明诚没有。
他笑了。
先是肩膀抖，然后是喉咙里泄出一声低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阵凄厉的狂笑，笑的满脸泪水。
“好啊……好啊许元……”
赵明诚站起来，一把扯下官帽扔在地上。
“你查到了，你全都查到了。”
他盯着许元，眼眶通红。
“那你查没查到，我到底姓什么！”
许元眉头动了一下。
赵明诚撕开官服衣领，露出锁骨下一道焦黑的烙印，一个韦字，被人用烙铁生生烫进皮肉里。
薛仁贵眼皮跳了一下。
“韦……那个陇右韦氏？”
赵明诚的笑容扭曲到了极点。
“陇右七姓，韦氏嫡长孙，三千四百口，一夜杀绝，就只活了我一个，被奶娘藏在粪坑里，这才活了下来。”
他指着许元手里的那些罪证。
“通敌，对，我通敌，勾结大食，对，我勾结，我花了二十年爬进兵部，又花了十年坐上这把椅子，就是要把大食人引进来，让他们踏平龟兹，踏平长安，让整个大唐给我韦家三千四百条人命陪葬！”
堂内所有人都呆住了。
薛仁贵面色一沉，方天画戟横扫而出，戟杆重重拍在韦明诚后背，将他整个人从主位上打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
“拿下。”
铁甲兵涌入，将韦明诚死死按在地上，锁链穿过手腕脚踝，锁的死紧。
韦明诚趴在地砖上，兀自笑个不停。
许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三千四百条命，该有人偿，但不是这么个偿法。”
他声音很轻。
韦明诚的笑声断了，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死死盯着许元。
“你……你懂什么！”
许元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