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
断墙残垣泡在月色里，满是风沙侵蚀留下的破败痕迹，城外洼地，三十多顶毡帐围成一圈，骆驼卧在中央，背上的木箱用油布裹的严实。
火把照过油布缝隙，露出里面的铁器寒光，横刀，明光铠，床弩的部件，整一支商队的大唐军械。
大食千夫长阿史那盘腿坐在帐前，啃着干硬的胡饼，三天前那封血印军令送到他手里，让他改道碎叶，等候新令，他骂了一路，圣教军统帅的脾气，实在让人难以捉摸，根本猜不透。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阿史那饼还没咽下去，一支响箭就钉在了他脚边的沙地上。
沙丘四面，火把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光亮将周围的区域彻底照亮，铁甲撞击声压过风声。
“妈的……包围了，全包围了！”
大食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
“唐军，至少上万！”
阿史那一脚踹翻面前的火盆，来的这么快。
唐军阵前，一员黑甲将领提刀打马而出，安西副将，周勖，他奉赵明诚死令，带一万五千精锐昼夜兼程，就为彻底剿灭这支反水的大食兵。
“大食蛮子！”
周勖横刀遥指，声音极大，在夜风中传的很远。
“拿了我大唐军械，杀我钦差，你们他娘的还敢在碎叶城外睡大觉？”
阿史那提弯刀走出毡帐，满脸莫名其妙。
“唐人，你疯了是不是，军械是你们兵部主动送来的，白纸黑字三十年的老规矩，杀什么钦差，老子在这儿等你们交货，等的屁股都坐麻了！”
“放屁！”
周勖咬紧牙关。
“你们圣教军统帅的血印军令，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大唐钦差与赵明诚皆杀，夺回军械，占领龟兹，证物就在我都护手里！”
阿史那愣住，血印军令，统帅从没下过这种令。
可下一秒，他眼底涌起寒意，唐人手里有盖了统帅血印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统帅真要黑吃黑，连他这个千夫长都瞒着。
被卖了，阿史那也是被卖的那一个。
两边都被一封信挑起了杀意，谁也不信谁，谁也退不了。
“唐狗，跟你说不清。”
阿史那弯刀出鞘。
“今天这军械，老子带不走，也不会留给你，兄弟们，给我杀！”
“一个不留！”
周勖长刀前压。
火光冲天。
一万五千唐军大片大片的冲向毡帐，大食两千守卒退无可退，背靠军械箱死战，横刀劈进油布，床弩零件滚落一地，骆驼受惊狂奔，踏翻火盆，毡帐瞬间剧烈燃烧起来。
惨叫，马嘶，刀铁相撞，碎叶城残破的城墙被火光映的通红，照亮了四周的残垣断壁，满地的鲜血混着沙土，一片狼藉。
数里外，一座高沙丘。
许元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架着小炉，煮着粗茶，薛仁贵按刀立在身后，望着远处那片火光，喉结动了动。
“大人。”
薛仁贵声音发沉。
“末将带兵半生，见过的阴谋阳谋不下百场，可像您这样，一封信，几面鼓，三十具死尸，就让两万人自己往绝路上走的……末将服。”
许元提壶给自己斟了半盏，轻轻吹去面上的浮沫。
“薛将军过誉，我只是算准了一件事，人越是聪明，越信自己亲眼看到的，赵明诚查了十年，自以为把大食人捏在手心，我便让他查到一封信。”
薛仁贵盯着那片厮杀。
“可大食商队的行军路线，城外这片洼地，还有他们改道碎叶的时辰……大人您连这都算到了？”
许元呷了口茶。
“账本里写着，陇右军械走私三十年，每一条暗道，每一处中转，兵部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本账，本就是他们自己写的。”
薛仁贵沉默片刻，忽然抱拳。
“末将只想问一句，大人孤身入西域，拿命做这盘棋，到底图什么？”
许元抬眼，望向碎叶城那片通红的天。
“图一个对字。”
火光中，战局已成定局。
大食两千人死伤过半，军械箱被烧的噼啪作响，阿史那浑身是血，弯刀崩了三个口子，被周勖逼到一截断墙下。
“认输还是认死？”
周勖刀尖抵住他咽喉。
阿史那大笑出声，笑声里全是血沫。
“认死，好，死之前，老子送你们唐人一份大礼！”
他猛地拔高嗓门，声音极大，传遍整个战场。
“你们以为陇右门阀是私通外敌，该死？”
周勖手一顿。
“武德年间，根本不是门阀通敌，是你们兵部的大人物，逼着陇右七大门阀走私军械，养肥我们大食，后来事情捂不住了，他们怕掉脑袋……”
阿史那大声喊着。
满场厮杀，竟在这一瞬静了一瞬。
“就把陇右七姓满门抄斩，三千四百口，一夜杀绝，对外只说通敌，拿门阀的命，堵兵部自己的嘴，这军械买卖，做了整三十年，唐人，你们杀的不是叛徒，是替你们兵部背锅的冤魂！”
阿史那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前方。
火光照着周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三十年前的灭门旧案，陇右七姓，三千四百口，他当年还是个伍长，亲手往那些尸体上浇过火油。
周勖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的暴喝出声。
“住口，给我把这帮大食蛮子全杀了，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灭口，又是灭口。
刀光重新落下，阿史那喉间被一刀豁开，临死那双眼还瞪的溜圆。
而在他咽气的同时。
碎叶城外，方圆十里的每一座沙丘上，无声无息，亮起了密麻麻的火把。
薛仁贵麾下七万外籍军团，早已潜伏多时，悄无声息的完成了对这片战场的绝对合围，一万五千精疲力竭的唐军私兵，此刻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周勖手里的头颅咚的砸进沙里，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风沙卷过焦土，卷过尸骸，卷过那一片刺目的火光。
一道平淡的声音，顺着夜风，悠悠传进每一个唐军耳中。
许元不知何时已立在最高的那座沙丘顶，一袭青衫，身后是薛仁贵和黑压的七万铁骑。
“杀人灭口这出戏，兵部唱了三十年，今天，也该换换角儿了。”
他负手而立，目光俯视着满场呆若木鸡的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