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护府地牢,石壁上渗着水,铁链从墙根垂下来,末端锁着韦明诚的手腕。
他跪坐在湿冷的地砖上,官服早已被扒去,只剩一件中衣,锁骨下那个焦黑的韦字烙印暴露在油灯下。
薛仁贵站在牢门内侧,方天画戟竖在身旁。
“说,当年灭你韦家满门的人,是谁。”
韦明诚抬起脸,嘴角的血渍被油灯照的发亮。
“杀了我吧。你们想从我嘴里掏东西,做梦,我死了,那个人安安稳稳坐在京城,你们谁都动不了他。”
薛仁贵看向门外。
许元站在牢房外的走廊上,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盏装满热茶的粗瓷碗。
“都出去吧。”
狱卒们互相看了看,弯腰退出了走廊。
许元端着茶走进牢房,将茶碗搁在地砖上,顺手往韦明诚那边推了推。
“喝口热的。”
韦明诚死死盯着他,眼里满是戒备。
“许元,你想审我?”
他冷笑了一声。
“我把命都豁出去了,你觉得你还能从我这拿走什么?”
“不审你。”
许元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姿态随意,动作十分放松。
“聊两句。”
韦明诚没接话。
许元也不急,从袖中摸出一摞泛黄的纸张,将其展开,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慢慢翻看。
“天宝十二年,陇右韦氏获罪抄家,罪名是私通吐蕃。”
许元读出来的语气很平,毫无波澜。
“满门三千四百口,一夜尽诛。”
韦明诚的下颌绷紧了。
“但这案子有意思。”
许元翻到了第二页。
“抄家令是兵部发的,可当年的三法司会审卷宗里,根本没有韦氏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案子从头到尾,没走过刑部,没过大理寺,连御史台都没经手。”
他抬眼看向韦明诚。
“一道兵部的内部调令,就灭了一个千年世家,你不觉得奇怪?”
韦明诚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我当然知道奇怪!”
他用力扯动铁链。
“所以我才……”
“所以你花了二十年,潜入兵部,坐上安西都护的位子,打算引外族入关,让整个大唐陪葬。”
许元替他把话说完了。
他把那摞纸放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这二十年,为什么这么顺?”
韦明诚的动作停住了。
“从一个无名小卒,爬进兵部做笔帖式,再外放到安西做都护,十年没人查你底细。”
许元竖起了一根手指。
“韦明诚,你觉得是你隐藏的够好,还是有人故意不查?”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水滴从石壁上滑落的细微声响。
韦明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许元从那摞纸里抽出三张邸报,将其依次排在地砖上。
“天宝十二年三月,陇右军防换防,原驻防将领被一纸调令调去了岭南。”
他指着第一张邸报。
“同年三月十七,新任陇右兵马使到任,此人出身兵部,官阶仅从五品。”
他指着第二张。
“三月二十三,韦氏灭门。”
他指向第三张。
三张邸报放在一起,对应着三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许元的手指在第二张邸报上敲了几下。
“这个新任兵马使叫王宗衍,天宝十二年,他还只是兵部一个侍郎。”
韦明诚的瞳孔紧缩。
“你很聪明,可你犯了一个所有复仇者都会犯的错。”
许元将地上的邸报收起,语气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你只盯着谁动的手,却没想过谁铺的路。”
“你这十年,每一次军械走私的批条,每一次和大食人的接头暗号,都经过兵部的枢密院过了一道,你以为你在利用大食人,其实你只是别人养的一把刀,养到时机成熟,功劳是他的,黑锅是你的。”
许元直视着他的眼睛。
“韦明诚,你不是棋手,你是夜壶,用完就扔,脏了正好。”
韦明诚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原本挂在脸上的冷笑消失无踪,那种不畏死的强硬姿态也彻底瓦解。
“不……”
他的声音不住发颤。
“不可能……我的人,是我自己招的……”
“你的人?”
许元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周勖,你的心腹大将,兵部出身,你查过他入伍前在谁手下当差吗?”
韦明诚浑身一震。
他没查过。
他从来没查过。
许元没有再说话。
牢房里只剩下韦明诚的喘息声,声音越来越粗重急促。
过了许久。
喘息声停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不停的抽动。
“王宗衍……”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几乎辨不出字句。
“他现在……是枢密使了是吗。”
“正二品,执掌天下兵马调度。”
许元语气平静。
韦明诚伏在地上,发出一阵极其压抑的低微哭嚎声。
“书房。”
许元微微倾身凑近。
“书房暗格,案板下面第二层,有个铁匣子。”
韦明诚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在发抖。
“里面有半枚私章,紫檀底,白玉纽,上面刻的是宗衍二字。”
“天宝十二年灭门那夜,他亲自到场督阵,我奶娘从粪坑缝隙里看见他把私章按在调令上,后来军士打扫现场时遗落了半枚,被我奶娘捡到。”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这是我唯一……唯一留着没用的东西,本想等引大食人破城之后,昭告天下……”
话说到这里,韦明诚忽然安静了。
他不再颤抖,不再哭嚎,整个人反倒彻底放松下来,紧绷的身体完全瘫软在地。
“够了。”
他轻声念叨了一句。
许元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韦明诚!”
晚了。
韦明诚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碎肉,顺着下巴滴在地砖上。
薛仁贵一步跨上前掰开他的下颌,但韦明诚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瞳孔逐渐失去焦距。
他死死盯着许元,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
几息之后,他的头歪向一侧,当场气绝。
薛仁贵松开手,站直了身体,看着地上那具彻底失去生机的尸体。
“枢密使。”
薛仁贵开了口,声音沉重。
“正二品,天子近臣,手握调兵之权,你要动他?”
许元走到牢门口,用衣摆擦去手上沾到的茶水。
“棋才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