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十里,废弃山神庙内生起一堆篝火,枯木燃烧发出细微的声响。
张羽将陌刀重重顿在青石板上,震起一圈灰尘。
“卸磨杀驴。”
他咬着牙,声音压的很低,透着一股狠劲。
“三年,兄弟们在长安城里装孙子,搜集兵部卖国的铁证,死了多少人,现在太极宫里那位一句话全盘端走,还把你发配西域,这他娘的算什么?”
周元靠在漏风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短刀,眼神阴冷。
“大人,要我说,咱们带着这突厥狼崽子直接反出关外,凭咱们斥候营的本事,天下哪里去不得?”
曹文坐在一旁,正往社尔嘴里塞破布,闻言抬头看了许元一眼,没作声。
许元坐在篝火旁,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火光跳跃,映照出陈铮临走前扔给他的那个残牌,表面镌刻着繁复扭曲的纹路,绝非中原文字。
“认识这个吗?”
许元开口,声音盖过了庙外的雨声。
张羽凑上前看了一眼,摇头。
许元转头看向被绳索死死捆紧的社尔。
“把他嘴里的布拔了。”
社尔大口喘着粗气,目光落在许元手里的残牌上,瞳孔猛的一紧。
“突厥人也怕这个。”
许元捕捉到了社尔的反应,随手将残牌扔在火堆旁的干草上。
“这是大食人的信物。”
对于长安的百姓来说,那只是西域胡商口中的传说,但对于常年厮杀的边军而言,那是实打实悬在西域边境的致命威胁。
“陈铮临走前,皇帝让他带句话,问我当年陇右门阀为何被清洗。”
许元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
“武德年间,陇右道七大门阀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满门抄斩,朝野上下都说那是为了收拢兵权,铲除异己,史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他站起身走到社尔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对方。
“但你们突厥人知道真相。”
社尔咬着牙,不吭声。
“社尔之前在长安供述过,兵部走私的军械,有一大半没有流入突厥,而是经过河西走廊,神秘消失了。”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火堆旁那块残牌。
“这块牌子,是当年抄家时从陇右门阀领头人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
张羽瞪大眼睛。
“大人的意思是……当年陇右门阀不是想造反,而是勾结了大食?”
张羽和周元对视一眼。
“大食人的军队越过葱岭,渗透河西走廊,陇右门阀用商队夹带大食武器,暗中积蓄兵力,私通外敌。”
许元声音很平,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他们想割据陇右,引大食铁骑入关。”
“如果当年皇帝没举起屠刀,如今的长安城头,插的就不是李唐的旗了。”
周元倒吸一口凉气。
“太极宫里那位看的透。”
许元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争权夺利个顶个的能耐,遇到大食这种硬茬子,只会割地求和,西域的烂摊子,他不会交给兵部。”
“所以他选中了你。”
曹文开口。
“没错。”
许元点了点头。
“我不死,兵部的贪腐案就成了死局,皇帝借神策军的刀敲打兵部,顺势把我摘出来,发配西域不是流放,是把刀架到了该架的人脖子上。”
许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十名精锐。
“西域天高皇帝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大食人的势力已经渗透过了葱岭,我们去那里,不是戴罪立功。”
张羽攥紧陌刀的手松开了,脸上的憋屈散了个干净,一双眼睛睁大紧盯着前方。
“大人一句话,刀山火海,斥候营跟到底。”
“没那么简单。”
许元走回火堆旁蹲下身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
“长安的线断了,兵部那帮老家伙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敢明着抗旨,但肯定会在西行的路上做手脚。”
他伸手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开始下达命令。
“曹文。”
“在。”
“你带十个兄弟押着社尔,连夜脱离大队,走子午谷,绕道玉门关外的枯井据点,把这突厥狼崽子给我藏死了。”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
“任何人来要,哪怕带着圣旨,不认我的手令,直接杀使者,切断突厥和兵部的所有联系。”
曹文重重点头,一把将地上的社尔拽了起来。
“周元,你带着剩下的兄弟化整为零,去联络我们在陇右的旧部,把这三年在长安攒下的家底,全部兑成金饼和伤药,一个月后,安西都护府外汇合。”
“大人,那你呢?”
“我一个人走官道。”
许元看着火堆。
“兵部的杀手要泄愤,得有个靶子,我不露面,他们就会去查曹文和你的路线,社尔比我的命重要。”
这句话堵死了所有人的反对。
众人领命,迅速行动。
许元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在羊皮地图的极西之地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圈里写着三个字,薛仁贵。
皇帝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给他,意思再明白不过,那个被朝堂遗忘在西域的人,是最后可用的一支隐秘力量。
许元收起匕首卷起地图,踩灭了最后一簇火星。
一个月后。
西域,安西都护府界碑外三十里。
许元牵着一匹瘦马,独自走在风沙中,身上的衣袍多了几道新添的刀口,有两处渗着血痂。
兵部派出的七拨杀手,全埋在了沿途的戈壁滩里。
前方是一道狭长的风化岩谷,穿过这里,就是安西都护府。
岩谷出口处,没有大唐边军的游动哨,也没有升起平安烽火。
伴随着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一队骑兵从岩谷的阴影中缓缓驶出。
为首一人,身披银色板甲,手持一柄巨大的十字宽刃剑。
他身后五十名骑兵,清一色重甲,坐骑高大,完全不似西域本地的马种。
是大食圣教军。
距离安西都护府三十里,大唐的腹地,一支建制完整的大食重装骑兵,堂而皇之的堵在了路中间。
西域烂到了什么程度,这一眼就全明白了。
金髯骑士举起十字剑,剑尖直指许元。
生硬的汉话在岩谷中回荡。
“交出残牌,留全尸。”
许元看着眼前这支异国铁骑。
他没有拔刀。
反而松开了缰绳摘下腰间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酒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擦了擦嘴角,眼神冷了下去。
“西域的规矩,看来得重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