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十里,乱葬岗。
雨停了,夜风卷着血腥味和下水道的腐臭在连绵的坟包间吹过。
周元顶开上面覆盖的半截残破墓碑,泥土簌簌落下,他率先钻出洞口,反手握住短刀警惕的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向洞内打了个两短一长的唿哨。
许元单手拎着被五花大绑的社尔顺着湿滑的泥壁爬出地面,张羽和曹文紧随其后,三十名斥候营精锐鱼贯而出迅速在四周散开,隐入黑暗中。
幽绿的磷火在风中摇曳,照亮了满地的尸体,一百多具禁军右营的尸首横七竖八的铺满这片荒坟。
“大人,不对劲。”
张羽提着陌刀跨前一步挡在许元身前,前方的乱坟堆后亮起了一排火把。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四周的景象,三百名身披玄铁重甲的甲士从坟包后站起,弩箭上弦,冷光牢牢锁定许元一行人,高坡上一名将领按着腰间横刀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们。
许元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语气平淡报出了对方的名号。
“神策军左厢兵马使,陈铮。”
张羽和曹文瞬间变了脸色,大盾重重砸地,长矛架起,三十名斥候再次结成龟甲阵将许元和社尔护在最中心。
大唐最精锐的两支军队,禁军负责守卫皇城,神策军则是皇帝的绝对私军,只听命于太极宫里的那位。
陈铮停在龟甲阵外十步的距离,嗓音粗粝低沉。
“许大人好眼力,既然认得本将就该知道规矩,放下兵刃交出归义郡王。”
他停顿片刻,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再借许大人项上人头一用。”
张羽握紧陌刀,手臂青筋暴起,只要许元一个手势,他会劈开眼前这个神策军将领的脑袋。
“你借不起。”
许元推开挡在身前的曹文径直走出龟甲阵。
“神策军办事,无需向死人解释。”
陈铮右手大拇指推开刀镡,长刀出鞘半寸。
许元连看都没看那把刀,抬起脚踢了踢脚边那具禁军校尉的尸体。
“兵部尚书走私军械,皇帝心里门儿清,却一直按兵不动,为什么?”
陈铮没接话。
许元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因为兵部手里握着禁军右营这张底牌,今夜我炸了军械库,断了兵部的财路,兵部急了,调禁军右营来杀我灭口。”
陈铮的大拇指按在刀镡上,没动也没松。
许元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皇帝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派你们神策军出城不是来救我的,更不是来替天行道的。”
许元伸手指着满地的尸体。
“你们是来杀禁军的。”
陈铮的拇指动了动。
许元向前逼近一步凑近对方。
“大唐最精锐的两支军队在城外互杀,兵部尚书明早就会收到他最得力干将的人头,皇帝要敲打兵部,所以借了我的局,但神策军杀了禁军,这口黑锅谁来背?”
陈铮的靴子往后蹭了半寸,泥地上留下一道浅痕。
许元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来背,我活着,我就是炸毁军械库引诱禁军出城并设伏全歼的罪魁祸首,朝堂上皇帝可以顺水推舟治我一个死罪,同时削弱兵部的兵权。”
许元嘴角泛起嘲弄的笑意。
老皇帝算盘打的真响,用完就扔,还想废物利用。
“但如果我死了呢?”
许元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夜空中回荡。
“如果我今晚死在你陈铮的刀下,明早兵部尚书在朝堂上发难,质问禁军右营为何全军覆没,皇帝拿什么堵他的嘴?”
陈铮的呼吸变重了。
许元盯着他逐字逐句往外砸。
“皇帝会说,是你陈铮擅作主张误杀同僚,神策军就是现成的替罪羊,你杀了我,明天神策军就会被兵部踏平。”
“你陈铮,诛九族。”
神策军的弩手们依然保持着瞄准的姿势,但有些人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他们只听命行事,但没人愿意做政治斗争的殉葬品。
陈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许元,这个被发配到长安蛰伏三年的斥候营统领仅凭几句话,就把太极宫里的那点帝王心术扒了个干净。
许元在赌陈铮不敢拿整个神策军的命去赌皇帝的仁慈。
陈铮大拇指松开,长刀落回刀鞘,后退半步从怀里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陛下口谕。”
陈铮的声音沉了下来,杀气褪尽,换上了另一种名为忌惮的情绪。
许元没有下跪,陈铮权当没看见,展开卷轴开始念。
“陇右边军第三镇许元,查办兵部军械走私案有功,然行事乖张,毁坏军械,功过相抵,免其死罪。”
“至于归义郡王……”
陈铮看了一眼被扔在泥地里的社尔。
“陛下说,突厥的狼崽子留着比杀了有用,交由你全权处置。”
社尔在泥地里挣扎着抬起头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水。
“许元,处罗可汗有十四个儿子,你觉得我父汗会因为一个被俘的儿子,就收回伸向河西的手?”
社尔的声音沙哑,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喉音。
“你手里这颗棋子没你想的那么值钱。”
“闭嘴。”
许元头也没回。
周元心领神会,倒转短刀狠狠砸在社尔的后脑勺上,突厥王子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许元看着陈铮。
“社尔活着,突厥处罗可汗就不敢轻举妄动,他是我保命的筹码,也是皇帝牵制突厥的活筹码,这烂摊子皇帝是不打算管了。”
陈铮收起卷轴盯着许元看了几息。
“陛下还有最后一道旨意。”
他看着许元。
“褫夺许元在长安的一切暗职,即刻发配西域都护府,没有诏令,终生不得踏入长安半步。”
此言一出张羽和曹文等人皆是怒目而视,出生入死三年查清了兵部卖国的铁证,换来的却是一纸发配西域的流放令。
许元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
皇帝需要他查案,但不需要一个不受控制的人留在长安。
西域那个天高皇帝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烂摊子,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臣领旨。”
许元随口应道。
陈铮挥了挥手,四周的神策军甲士整齐划一的收起连弩,迅速退入黑暗中,他翻身上马。
临行前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物件扔向许元。
“大人。”
陈铮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许元。
“陛下让我带句话给您,陇右门阀当年为何被清洗,您去了西边自然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