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盯着銮驾里那张脸,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
不是恐惧,而是荒唐,这太荒唐了。
鹰嘴峡,贞观十四年冬,突厥国师阿史那隼领三千轻骑穿插唐军侧翼,许元亲眼看见他骑在马上,抬手划出令旗,两翼合围,七百人的先锋营被切成三段。那一仗打了一天一夜,雪地里的血冻成冰壳,碎在马蹄下面,声音踩瓦片一样。
现在这个人穿着紫袍,坐在九龙銮驾里,用长安官话跟他寒暄。
“许评事不认识我了?”阿史那隼从銮驾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下方,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托在掌心,亮给许元看。免死金牌,上刻“顺义郡王”四字,御笔亲题。
“圣人说,两国之好,在于互信。”
阿史那隼把金牌收回袖中,语气随意,说话的样子,活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
“凉州的事,我知道。七百人,确实可惜。但许评事应当明白,邦交之中,总要有人做润滑剂。那七百人的命,换来的是大唐西境三年太平。这笔账,不亏。”
许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刘二的。
陌刀卷了刃,插在青石里,白布在风中一抖一抖,上面的血字已经干成黑色。
他抬头,没看阿史那隼,看的是台阶下面围着的禁军。
裴寂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冲撞銮驾,持械行凶,杀伤五品武官。”
裴寂从大理寺内堂走出来,朝服上没有一丝褶皱,声音稳得像在念公文。
“按律,当街格杀。”
他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许元的背影。
“动手。”
禁军前排的戈尖压低了三寸。
许元没有举刀。
他伸手拔出插在青石板里的陌刀,反手刀尖朝下,往石板上重重一插。
然后他笑了。
满街禁军,数万人,没有一个人出声,就听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百级台阶上笑。
许元拎起账册,举过头顶。
“大唐律,卷十四,谋反篇,第三条。”
他的声音不高,但朱雀大街太安静,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引外族入朝乱政者,无论官阶品秩,主犯腰斩弃市,从犯绞。知情不报者,流三千里。”
他停了一息。
“第七条,战时通敌者,无论文武,不论密旨恩赦,以叛国论罪,夷三族。”
阿史那隼脸上的笑淡了一层。不多,就一层。
“许评事背律条倒是熟练,”他说,“不过,律法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
“改不了。”
许元把账册往前一推,对着台阶下围观的人群。
“鹰嘴峡一战,先锋营校尉赵广德,战死,家住长安崇仁坊,老母亲今年七十一。队正孙三郎,战死,永乐坊人,留下两个儿子,大的八岁,小的没断奶就没了爹。副尉马青,战死。”
人群里有了声音。
有人吸了一口凉气,随即被捂住。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青石上磨出一点细响。
“火长韩虎,战死,家在醴泉坊。伙长刘四,战死。戍卒周铁牛,战死。”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扔,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坊名,一个住址。
不是在背名册,是在点人头。
朱雀大街两侧站着的那些百姓里面,有人的脸色变了。
一个裹着灰布头巾的老妇从人群里被推了出来,双腿打颤,但她的手死死指着銮驾旁边那个穿紫袍的人。
她的手在抖,但方向没有偏。
更多的人开始出声了。
禁军的队列里出现了缝隙。
前排有几个士卒的长戈垂下去了一寸,又一寸。不是放下,是握着戈杆的手在发软。他们不敢放,也握不稳。那些名字里面,有他们认识的人。
阿史那隼的右手垂在袖中,拇指上的狼骨扳指转了半圈。
那扳指转动的时候,骨面上的突厥刻纹朝阳光折了一下。扳指底部嵌着一截空心的骨管,那不是装饰,是暗器的发射槽。
他没有躲。
腿上的血流得太多,他躲不了。右肩错了位,就算看见暗针射出来,也挡不住。
但暗针没有射出来。
“太子驾到!”
这一声从朱雀大街的东侧巷口炸出来,尖利刺耳,是东宫内侍独有的嗓音。
禁军的阵列被从侧面切开了一道口子。
东宫六率的甲士从巷口涌出来,刀盾在前,弓手在后,直接在禁军的包围圈里楔进去一个锲形阵,硬生生把銮驾和许元之间的距离撕开。
太子李承乾从六率中间走出来。
他没有穿太子冠服,一身龙纹常服,腰间只挂了一块东宫令牌。
许元看着那张脸,脑子里浮过一个念头:他急得太及时了。
“此案涉大理寺命案,按制需三司会审,”李承乾挡在许元身前,声音冲着裴寂的方向,“裴尚书,你没有资格在这里定生死。”
裴寂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怒,是一种被人抢走棋子的不快。他看了一眼銮驾的方向,阿史那隼已经坐了回去,明黄帘幕重新垂下来,纹丝不动,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太子殿下,”裴寂的声音压得极低,“您确定要接这个人?”
“已经接了。”
李承乾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扶住许元的胳膊。许元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腿终于撑不住,膝盖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雀大街的轮廓在眼前拉长,变形,禁军的旌旗变成一片混沌的暗红色。
他伸出手,抓住了李承乾龙纹常服的下摆,死死攥着,指节嵌进布料里。
活人的证据,必须留一个活的送到三司堂上。他不信任何人,但他需要一个能把他送上公堂的人。
许元再睁眼的时候,鼻子里是药味。
右腿被重新包扎过了,右肩也被人复了位,关节处还残留着被硬掰回去的酸痛。
东宫偏殿的药榻,他认得这种制式,窗格上雕着太子规制的蟠龙纹。
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正用剪刀剪开他腿上的旧血布。
裴寂放下剪刀,把剪下来的血布叠好,放在榻边的铜盘里,抬头看他,神色如常。
“醒了?”裴寂说,“你以为,太子是真的来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