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把血布叠得很整齐。
许元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说说吧。”他靠着榻背,右腿平放,没有坐起来的意思。
“太子殿下今日在朱雀大街的举动,你以为是在救你吗?”
裴寂把铜盘推到一边,拍了拍手。
“他要的是你活着进三司,然后在三司堂上,被人下毒害死,这样才能死得明明白白。”
许元没动。
“如果你死在三司,而且还是死在会审期间。”裴寂的语气像在拆账目,“按制,主审御史台可以封堂。御史大夫谢长恭可是东宫的人,封堂之后,他就有权力弹劾涉案的官员。”
“再加上顺义郡王在长安。”许元接了一句,“只要一封堂,阿史那隼可就走不掉了。”
“只要阿史那隼走不掉,突厥就有理由发兵。”裴寂顿了顿,“突厥发兵,皇帝就必须调兵。东宫六率,正好在调兵之列。”
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回来。
太子打算用他许元的命做引子,用凉州七百条人命做幌子,来完成这一招清君侧。
许元的右手压在膝上,指节收紧。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感激你?”
裴寂又一次笑出了声。
“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你问了我一个问题。”他看着许元,“你刚才昏着,一直在说梦话。一直在问为什么。”
许元没有否认。
“凉州的事,不是我卖的。”
“账册上你的签押。”
“那是我的签押,”裴寂打断他,“但决策的人真的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
“内库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了解吗?凉州军阀盘踞在西境数十年,朝廷每年的军资有三成进了他们的私库,剩下的七成还要被层层截留。皇帝养不起那支军队,又不能明着裁撤,毕竟西境真的需要他们挡着突厥。”
“所以就让突厥来杀。”
“所以就让突厥来杀。”裴寂的声音充满了悲凉,“只要七百人,就换三年太平,顺带还能消耗凉州军阀,让朝廷重新掌军。这笔账,皇帝算过,他觉得值。”
裴寂眼角有细纹随着他说话而展开。
“这些事情你一个人背了多少年?”
裴寂没答。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裴寂站起来,背对着他,“你现在知道真相了,打算怎么办?是拿账册去告御状吗?不过你要告谁?”
“告你。”
“告我?”裴寂转过身,“行,我认了,然后呢?你觉得皇帝是保我,还是杀我祭旗?”
许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册。
封面粘着一片暗红的印子,是昏过去时压在胸口蹭上的血,揭开之后边缘还翘着。
他把账册翻到最后,继续往后翻。
“账册最后十二页,是军资调拨总录。”他手指压在装订线上,“但装订线里面,夹着另一份东西。”
他抬头,直接看裴寂。
“东宫承庆殿,贞观十二年到十四年,三批次,共计四万七千贯。收款签押,东宫詹事府的印。”
密室里没有风,油灯纹丝不动。
裴寂的脸色没有崩,但他手边那把剪刀,被右手压住了。
“你早就不信皇帝了。”许元说,“你给东宫留了后手,在两头下注。皇帝赢了你是功臣,太子赢了你是恩主。这本账册,你故意留在大理寺,等待有一个人把它捅出来,把你从这个局里摘出去。”
他看着裴寂。
“我就是那个人,对不对?”
油灯里的油烧去了一截,火苗矮了三分。
“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比你想的不好用。”许元把账册合上,“我不是你的刀。裴尚书,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我把夹层里的东西单独拆出来,你两头都交代不了,皇帝杀你,太子也杀你。”
“明日朝会,你反咬一口。”许元的声音没有升调,就是陈述,“你出面指证阿史那隼在长安的接头人,把这条线彻底断干净。凉州的事,你来背。但是你要亲口说,那七百人的死,值得一个交代。”
“你要的是一个交代,”裴寂慢慢开口,“不是一个人头。”
“我要的是让那些名字被写进去。”许元的指节压在账册封面上,“写进案录,写进史书。不是烂在你们这些人的肚子里。”
裴寂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刃口朝向自己,往左臂内侧刺进去。
伤口不深,也就两寸,刚刚好避开了主脉。
血出得很快,顺着他的手肘滴在地砖上。
“明日进宫,我说是有人行刺。”裴寂把匕首拔出来,随手按住伤口,手法稳定,看样子就不止做过一次,“这样我才有理由在朝会上发难,才有理由把阿史那隼的事抬到台面上。”
他把匕首推到许元榻边。
“留着,你可能用得上。”
许元没去捡。
“裴尚书,”他说,“你刚才说,太极宫那位是真正的怪物。”
“是。”
“那你在他手下做了多少年刀。”
裴寂往门口走,背影在油灯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被门槛截断,剩下半截。
“够让我睡不着觉的年数。”
门关上了。
药味和血腥味重新占满了这间屋子。
许元靠在榻背上,眼睛闭着。
右腿的钝痛一阵一阵往上涌。他数着痛的间隔,数到第七下,稍微平了一些。
地砖上,裴寂留下的几滴血迹已经开始发暗。
那把没被捡起来的匕首斜靠在榻沿边,刃上还没擦干净。
然后他听见了翅膀扑动的声音。
很轻,从头顶通风孔传下来。
一只鸟落在格栅上,爪子抓着铁条,身体往里探,把一个细小的东西从缝隙里送进来。掉在地砖上,几乎听不见响。
夜鸮。
许元盯着那团东西,没动。
夜鸮停了两息,飞走了。
他撑着榻沿,把那个东西捡起来。
脚环,细铁丝缠的,上面绑着一截对折的纸条。凉州那边常见的粗麻纸,边缘被石头压过,痕迹还在。
这上面的字迹他认识。
属于凉州城外铁匠铺的周固。
鹰嘴峡一战前三天,在城门口被人发现,颈骨断了。
他死了整整三个月。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小心长安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