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清晨来得很慢。
冬日的日头压在城墙后面,迟迟不肯露头,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刚开了半扇门,就看见一个人从街道北端走过来。
布衣,无甲,右腿的布条已经黑了,走路带着一点拖拽的弧度。
陌刀扛在左肩上,刀柄上绑着一匹白布,白布随风展开,上面的字是用血写的,笔画粗粝,像是用手指一划一划抹出来的。
开门的掌柜看清那几个字,手里的门板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认识那个字,但认识旁边的人——昨夜东宫出事,禁军封了两条街,听说有人从太子密室里劫走了什么东西,画像已经贴到了朱雀坊的告示牌上。
那个人就是画像上的那张脸,只是比画像更瘦,脸上多了两道新的口子。
许元没有看那个掌柜。
他走上大理寺外的百级台阶,一级一级,脚步声踩在青石上,回声压进清晨的冷空气里。
台阶两侧站着大理寺的值守,看见他的时候,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那把刀。
是因为那张脸,还有刀柄上那匹白布。
许元在台阶顶端停住,把陌刀从肩上取下来,刀尖朝下,往青石上一插,白布在风里猎猎抖开。
“大理寺评事许元,”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早的街道安静,传得很远,“凉州七百将士冤案,今日当街申诉。裴寂贪墨军需、通敌卖国,证据在此,请大理寺开堂受案。”
值守面面相觑。
没有人动。
许元等了一息,从怀里取出账册,往台阶上一放。
“不开也行。”
裴寂的陌刀队是从侧门出来的,十二个人,重甲,刀出鞘,把大理寺正门的台阶堵死。
领头的人站在最前面,左眼空着,眼眶上那道疤在晨光里看得清楚。
五品武将的官服,腰间是新换的腰牌。
许元看见刘二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走。
“许评事。”刘二横刀拦住,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哑而低,就是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你腿上的伤还没止血。”
“你死在凉州了。”许元说。
“是。”刘二没有否认,“所以我在替死人说话。凉州已经没了,七百个人没了,你今天在这里死了,也还是没了。活下去,比这个值钱。”
“你信你说的这话吗?”
刘二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许元看见了。
“你他娘的根本不信。”许元说,“你只是活得太久了,久到忘了当初为什么活着。”
刘二的手握紧了横刀的刀柄,手背上的筋绷起来,一条一条,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撑着。
“许元,”他说,“别逼我。”
“你凑上来的。”
刘二动了。
横刀斜劈,走的是凉州军阵的路子,许元认得,他也在凉州练过这个。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崩开,许元右肩受力,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错了位,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踩碎了干树枝。
他没后退。
刘二往回撤了半步,再进,这次换了方向,刀锋冲着许元的右腿。
许元横移,用左腿撑地,右腿带着那条洇黑的布条踏实,整个人往刘二方向压进去,不退,用肩膀撞他的持刀臂。
刘二没想到他不躲,横刀的走势偏了,许元的陌刀从下往上,刀背磕上刘二的刀柄,一道弧线,刘二的横刀脱手,在青石上弹了两下,停住。
许元把陌刀抵在刘二的胸口,没有刺进去。
两个人都喘着气,雾气从嘴里呼出来,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你那只眼,”许元说,“是在凉州丢的。”
刘二没说话。
“凉州的旗,”许元的声音很平,“你不配再看了。”
刀进去了。
刘二往后退了一步,手按着胸口,慢慢坐下去,背靠着大理寺的门柱,右眼看着朱雀大街的方向,那条街在晨光里很长,很空。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许元捡起账册,继续往里走。
裴寂在内堂。
他没有逃,穿着朝服坐在那里,案上摆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压着一块御印。
许元走进来的时候,他把卷轴推过来,声音很稳。
“圣人的密旨,”他说,“上面写的清楚,此案涉及国本,着大理寺封存,不得另议。许元,你是大理寺的人,你比谁都清楚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
许元看了那道明黄卷轴一眼。
“大唐律,卖国者,夷三族。”他说,“律法不护卖国之贼。”
裴寂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按在御印上。
“你敢!”
陌刀落下来。
明黄色的卷轴从中间裂开,御印滚落在地,两半卷轴在青砖上铺展开,墨迹整整齐齐,只是断了。
裴寂看着地上那两半,没有动,也没有声音。
许元把账册放在裴寂的案上,压好。
“凉州军需总账,”他说,“大理寺存档,不得销毁。”
他走出大理寺的时候,朱雀大街已经被堵死了。
禁军的旌旗从南到北,把整条街围成一个铁桶,甲叶碰撞的声音压着风声,沉而整齐。
许元站在百级台阶的顶端,拄着那把卷了刃的陌刀,右肩已经不能动了,右腿的布条早就彻底透了,血顺着靴筒往下滴,在青石上落成一个一个小点。
他盯着街道南端。
九龙銮驾从那个方向缓缓过来,车轮压在青石路上,不急不慢,像是在走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朱雀大街上没有人说话,数万禁军屏住呼吸,只剩风声和车轮声。
许元的手握着刀柄,没有松。
銮驾停在台阶下方,明黄色的帘幕垂着,纹丝不动。
然后,有一只手从帘幕内侧伸出来,把帘子掀开。
狼骨扳指,戴在右手拇指上,骨色发黄,刻着突厥文的细纹。
帘幕掀开,里面坐着的人穿着大唐的紫袍,腰佩玉带,头戴进贤冠,打扮和长安任何一个三品以上的朝官没有分别。
但许元认识那张脸。
鹰嘴峡,贞观十四年,那个站在突厥阵前、指挥着骑兵从三面压进来的男人。
突厥国师。
他穿着大唐的紫袍,坐在大唐皇帝的銮驾里,对着许元露出一个很平静的笑,像是在见一个久别的旧相识。
“许评事,”他用极标准的长安官话开口,字正腔圆,“久等了。”